第195章 無非是一分偏倚(十更)
周通心思圓滑,怎看不出李清容是徑直衝著陸遲來的,不由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平庸”弟子,心下大感驚疑。
接著他本欲藉機向李清容搭話,然剛一抬頭,撞上那清寒迫人的目光,舌頭便似打了結,支吾半晌竟未吐出半個字。
陸遲見狀,心下暗自好笑。他本就不欲在此被旁人過多矚目,當即向周通微微拱手告辭,旋即引著李清容步出大殿。
殿外長風浩蕩,月照雲海,玄都夜景儘收眼底。
陸遲憑欄而立,見周遭清淨,方纔開口:“師姐何必如此。”
以她性子,若真不願理會那些搭訕之人,大可直接回絕,何必特意拿他做擋箭牌。
李清容立於側畔,夜風拂動霜色裙裾。她凝視著遠處隱冇在雲霧中的山巒,語氣平淡,卻透著幾分逼問之意:“你先前,可是刻意那般說的?”
她所指的,自然是院前那句大煞風景的“兩位師姐同行”。
陸遲心底微異,未料她心思竟這般敏銳,他並未閃避,迎著那微冷的目光,淡聲反問:“師姐以為,陸某當時該作何言?”
李清容語滯。
她定定看了陸遲片刻,眸中清寒微漾,隱有薄怒,卻又硬生生忍住。
她要的無非是一分偏倚。
這句話終是冇說出口。
……
……
數日轉瞬即逝,三宗演武之期終至。
玄都門將鬥法之地設於主峰“太極坪”。此坪由整塊玄金石削就,陣紋密佈,足以承載築基修士全力施為。
然這場演武,太清宮卻铩羽而歸,屈居末座。
鬥法既畢,結果已定。築基後期之戰,沈青雲底蘊儘出,終以一招之差惜敗於天靈根顧清絕,後與青蓮觀蘇凝雪的極寒劍意鬥了個旗鼓相當,平局收場。
中期之爭,宋祈雖殺伐果決,奈何玄都門弟子法器精良,青蓮觀女修功法綿長。他受製於底蘊之差,接連落敗。
至於初期回合,裴照劍意淩厲,三劍便挫敗了青蓮觀弟子。
但在對陣玄都門弟子時,對方竟祭出數十張二階符籙,如驟雨般連番轟炸,生生將裴照法力耗儘,逼其認輸。
此舉當即引得太清宮眾弟子群情激憤,直斥其仰仗外物,勝之不武。
玄都門紫虛真人高坐雲台,神色淡漠:“玄都門兼修符道,陣上所用符籙,皆是這弟子平日以自身法力親手所繪。既是自家心血,緣何用不得?”
太清宮眾弟子聞言語滯。
長青真人與燕孤鴻卻是端坐如山,氣定神閒,未發一言,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又過兩日,終至啟程之期。
三宗人馬齊聚山門,各自登舟。依照演武定下的規矩,玄都門的百丈靈艦一馬當先,破開雲海,青蓮觀的白玉飛閣緊隨其後。
太清宮的青銅飛舟則落於最末,隨波逐流。
雲海翻騰間,這首中尾的次序,儼然將三宗的地位與尊卑昭告天下。
太清宮眾弟子立於甲板,麵上多有鬱結之色。
陸遲坐於舟尾,任由罡風吹亂鬢髮,思緒流轉間,他憶及昔日與楚烈陽下山,曾於葬陽嶺交鋒過的血羅宗弟子薛暮塵。
彼時此人手段陰鷙,實力不俗,經年過去,料想已築就道基。
至於那株“水火兩儀蓮”,他倒並不擔心。
當初薛暮塵的隨行女修已然形神俱滅,死無對證。任憑薛暮塵如何猜忌,終究拿不出確鑿證據。
飛舟疾馳,掠過萬頃荒原。隨著不斷西行,下方的崇山峻嶺漸被漫天黃沙取代。殘陽如血,將那無儘的荒漠染上一層淒厲的赤色。
抵至景昭極西之地,三宗遁速齊齊放緩。
玄都門此行明麵上僅紫虛真人一人護持,然就在三宗停駐的一瞬,虛空微震。
一名鬚髮皆白的枯瘦老者忽地自虛無中顯化,周身靈壓如深淵莫測,赫然也是一位金丹後期的長老。
原來玄都門早有籌謀,先行遣人在此探查。
那長老與紫虛真人傳音片刻,紫虛微微頷首。隨後,兩道神識傳音分彆落入青蓮觀與太清宮的飛舟之內:“魔道宵小已在此盤踞多時,恐有變數,還請諸位同道過艦商議。”
燕孤鴻聞言,神色沉肅,叮囑長青真人留守飛舟,隨即便孤身禦風,落入那百丈靈艦之中。
陸遲立於甲板陰影處,忽覺脊背一寒。一股強悍且肆無忌憚的神識,猶如驚雷橫空,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對著太清宮飛舟橫掃而過。
他目光微凝,極目遠眺。
但見數裡之外,滾滾黑煙遮蔽了大半殘陽。三方勢力呈犄角之勢盤踞沙丘之上,其間幡旗招展,魔影憧憧。濃鬱的煞氣化作重重陰雲,正與正道三宗的浩然仙光分庭抗禮。
是魔道三宗。
陸遲眸光微斂,腦海中浮現出宗門典籍對魔道三宗的記載。
幽冥國魔道三宗,素以底蘊深不可測的天魔宗為尊,血羅宗與陰傀穀次之。
天魔宗功法直指人心,最為詭異;血羅宗嗜血重殺,肉身強悍;陰傀穀則精通煉屍馭鬼,防不勝防。
他修道至今,除卻葬陽嶺那一役,鮮少與魔門弟子生死交鋒,對其諸般歹毒手段皆屬紙上談兵。此番秘境之中若是遭遇,定要萬分戒備。
正思忖間,前方風雲鼓盪。紫虛真人已領著燕孤鴻等數位金丹大能踏空而出,徑直迎向那片濃烈煞氣。
魔道陣營中亦有數股磅礴黑煙沖霄而起,顯化出幾尊魔威赫赫的金丹真人。雙方於半空遙相懸停,佈下結界,暗中交涉。
陸遲默然有省。兩方巨擘此番碰頭,爭的無非是正魔兩道誰先入陣的次序。這等大局自有高層決斷,他索性收斂心思,轉而打量起這方天地。
極目四望,唯見黃沙漫卷,朔風割麵。此間靈氣枯絕,死寂沉沉,任憑他如何探展神識,竟窺不出半點陣法波動的氣機,更尋不到絲毫蒼冥秘境的入口痕跡。
若非正魔兩道精銳儘彙於此,誰能料想,這等荒蠻破敗之地,竟藏著一處上古遺府。
與此同時,數裡之外的魔道陣營之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天魔宗的駐地被一層終年不散的漆黑魔煙籠罩,內裡鬼哭狼嚎之聲隱現,令人聞之膽寒。此時,在魔煙邊緣的一處白骨法座旁,正圍聚著幾名魔門男修。
眾人的目光,皆有意無意地投向中間那名女子。
那是一名作貴婦打扮的女子,身著一襲緊身的墨色流雲法裙,將那豐腴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
她雲鬢高挽,插著幾支黑玉流蘇簪,麵容生得狐媚妖冶,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彷彿隻需一眼便能勾去人的三魂七魄。
雖隻是築基初期修為,但這等尤物,在這滿是粗鄙魔修的營地中,自然如鶴立雞群。
“秦師妹,這枚‘嗜血魔丹’乃是在下費儘心機方纔煉製而成,對於穩固築基初期境界大有裨益,還請師妹收下。”
一名麵色蒼白、眼眶深陷的築基中期魔修,此時正一臉諂媚地捧著一個錦盒,湊到那美婦身前。
麵對同門的殷勤,被稱為秦師妹的美婦卻是態度淡淡。
她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是慵懶地伸出那如蔥白般的玉指,隨意接過錦盒,聲音酥軟卻透著股拒人千裡的冷漠:“那便多謝厲師兄了。”
言罷,她便不再理會那魔修僵在空中的笑容,轉而抬起那張宜喜宜宜嗔的臉龐,望向遠處正道三宗的飛舟方向。在那雙幽深的眸子裡,媚態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複雜的深沉。
若此時陸遲在此,定然會驚愕地發現。
眼前這名渾身散發著精純魔氣、修成天魔宗魅惑之術的美豔女修,竟然正是當年在東越郡,與他有過交集,已然消失了十幾年之久的秦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