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焚訣
光幕散去的瞬間,陸遲腦海裡忽然多出一段古拙的聲音。
像是早就刻在心底,隻是此刻才被人輕輕拂去塵灰,聲聲入骨:
「玄火歸元,氣機為薪。心神為印,攝焰入身。無主可納,餘燼可吞。煉之以緩,主之以真。焰盛則明,火隨念行。」
陸遲指尖微動,沒有用力,隻是按著口訣,緩緩引動體內法力。
胸口那點熱意被牽出來,沿著經絡走了一圈,最後落到掌心。
掌心一涼。
又一熱。
一縷淡藍色的火焰跳了出來。
火很小,像豆燈。
焰尖輕顫,光不刺眼,卻透著一股冷清,貼著他的麵板,卻不灼不疼,隻是帶著溫溫的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陸遲盯著那團火,能感覺到這火與自己心神連著,念頭一動,焰就微微縮放,念頭一散,焰便變得飄忽。
強度不大。
甚至說得上孱弱。
「此火的初始強弱,似乎與我所修功法相關。」
陸遲心中明悟,收攏念頭,火焰隨之伏低,像是被他按住了頭。
重新喚出麵板,目光落在丹師的根性那一行。
【玄火】可吞火焰,壯大自身,火越盛,控火越精,煉丹助益就越大,原來如此。
有幾分《焚訣》的路數,不過根子在於精進控火,若運用得當,想來也可作戰……陸遲的表情逐漸古怪,細細體會了一陣,卻並未立刻察覺這門神通對煉丹有何實益。
或許要等往後多用幾次,才能看出門道。
至於【識方】,一看便知,是實打實的實用之術。
陸遲沉吟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兩隻小玉瓶。
一隻溫潤素白,是生辰那日秦素娘所贈的養顏丹,瓶身無紋,卻自有一股細膩氣息。
另一隻略顯粗陋,是當初斬殺盜修後,從對方儲物袋中翻出的養氣丹。
兩瓶丹藥,各有數枚,他卻始終未動,來路不同,心裡終歸存著幾分戒備,若無把握,他寧可不用。
如今有了【識方】,正好一試。
陸遲先開啟養顏丹的玉瓶,藥香輕柔,不膩不烈。
他倒出一粒丹丸,置於掌心。丹體圓潤,色澤柔和,比他自己煉出的粗丹精緻許多。
他目光凝定,心神微斂,【識方】之力悄然運轉。
丹丸在視野中彷彿被拆開,層層藥性化作細微的脈絡,在他意識裡緩緩鋪展。幾味熟悉的靈藥氣息浮現出來,被他一一辨認。
不過數息,視線中,一行淡淡的文字浮現。
【養顏丹,一階丹藥。主藥為玉顏花、潤骨草、清露根。輔以溫養靈液調和。藥性溫潤,滋養氣血。無明顯錯漏。】
品階,主藥,輔藥,藥性流轉,都被推演出來。
他緩緩收回目光,丹丸仍安靜躺在掌心,心中那點顧慮,頓時散去大半:秦素娘沒有在養顏丹中動手腳。
陸遲又倒出一粒養氣丹,目光再次凝聚。
片刻後,視線中浮現出文字。
【養氣丹,一階丹藥。主藥為補氣參、青禾草。輔以暖脈藤調和。火候略急,藥力偏躁。無暗傷之患。】
陸遲目光漸深,
隻要能接觸丹藥,見過藥材,便可自行推敲其法……這等手段,在丹道之中,分量極重。
就像此刻,他雖未得煉丹傳承,卻已有丹火在身,又掌握丹方,再借【聆植】之助。隻要湊齊藥材,便能自行摸索,嘗試煉製養氣丹與定顏丹。
許硯秋在沈家耗了多年,為的正是丹火之法,以及沈家數百年積攢下來的丹方。
坊市裡也有散修煉丹師掌著這些門道,隻是修為多半不高,傳承又殘缺零散,遠不及沈家成體係。
再者,許硯秋心氣不低,也未必肯去拜在散修門下。
若真能煉出養氣丹與定顏丹,陸遲也算名正言順的煉丹師了。不知許硯秋如今走到哪一步?那日被周瑾言一番話刺中,他離去時眼神沉定,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搬入新宅後,陸遲未忘舊識,各自寫下一封短箋,言明住處變動,送往周瑾言與許硯秋處。
言辭簡略,隻道換了院落,若有事可至坊市腹地某巷某號尋他,免得日後登門撲空。
兩人皆與他往來甚密,住處之事不提一聲,反倒顯得生分。
兩人都回過幾句。周瑾言說忙著田裡收成,修為將近練氣五層。許硯秋卻未多提近況。
去一趟養元居吧。若是碰巧遇見,也好看看那小子在折騰什麼……陸遲心裡已有打算。
此行更要緊的,是藉機接觸成丹,以【識方】推演丹方,先把方子攢在手裡。
丹方越多,練手的路子越寬。慢慢積累下來,煉丹也能成一門正經營生。到那時,除符籙之外,又添一條財路,對修行自有助益。
陸遲沒有立刻動身,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本《草木識要》,翻開第一頁。
【識方】雖能推演丹方,卻有前提。所涉靈材,必須認得。若連藥名與性味都不清楚,再精妙的推演也無從談起。
他在修仙界這些年,常接觸的多是符紙、靈砂與尋常靈植。真正用於煉丹的藥材,認識的不過寥寥幾種。
既要去養元居,不如先補足底子。
陸遲端坐下來,一頁頁翻讀,直到第三日一早,才換了身乾淨衣袍,出門往養元居而去。
一進門,便有淡淡藥香撲麵而來。
櫃檯後陳列著玉瓶木盒,分門別類。幾名修士低聲交談,言語間多提及品階與藥效。
陸遲剛踏入門檻,便聽見有人輕聲喚他。
「陸遲?」
不遠處,一少年正站在內堂側旁,眉目清俊,氣息沉凝,正是許硯秋。
「別來無恙。」陸遲含笑拱手,目光卻不自覺往櫃檯後那一排玉瓶上掃去。
養元居的丹藥多封在玉瓶與木盒裡。若不掏靈石,總不好逐個開來看。有許硯秋在場,倒省了不少麻煩。
「恭喜啊,三年苦熬,總算練氣四層,還搬進了坊市腹地,氣派得很。」許硯秋語氣平平,尾音卻帶著幾分揶揄,「還以為你要在坊市裡再蹉跎幾年。」
陸遲聽出他話裡的刺,卻也知這人向來嘴硬,懶得計較,隻微微一笑。
許硯秋瞥他一眼,又問:「還來買靈物?」
「正是。」
陸遲應聲時,已察覺出幾分不同。
許硯秋的衣袍比上回整潔精緻,袖口多了暗紋。站位也靠近內堂,不再像尋常丹童雜役那般邊緣。
堂內其餘侍從望向他時,目光裡多了些顧忌與敬意。
看來這小子,確實有了些變化。至於是不是拜了沈家丹師為師,還得慢慢看。
「隻想要丹藥。」
「還得看看成丹?」
聽到陸遲的請求,許硯秋眉頭微挑,似有不解。他打量了陸遲一眼,卻也沒多問,隻淡淡點頭。
他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手上卻已替陸遲拂去櫃檯上的灰塵,將幾隻玉瓶擺得更近些,把成丹一一取出。
【清元丹,一階丹藥。主藥為清元草、凝露藤。輔以潤脈葉調和。藥性平和,主清濁氣,理順經脈。配伍穩妥。】
【固元丹,一階丹藥。主藥為固靈參、赤莖花。輔以穩氣根。火候偏重,藥力厚實。可固本培元。配伍嚴整,無明顯錯漏。】
……
果然來對了地方……陸遲心中暗記下數種丹方,胸口微熱。
這些丹方多半出自沈家多年積累,平日難得一見,如今卻被他一一收入心底。
許硯秋突然開口:「再過幾日,沈家擇了個火木相生的吉日。若你有空,便叫上姓周的來一趟。」
陸遲抬眼。
「是我的婚宴。」
「還有,以後別再叫許硯秋了。我已入沈家族譜,改姓沈。」
沈硯秋淡淡道,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為求沈家栽培,入贅為婿了?陸遲望著他,若有所思。
沈硯秋繼續開口,果不其然:
「沈家丹法不外授。我若隻作丹童雜役,不過學些末流手段。若要得丹火法門與正傳丹方,便須入沈家為婿,娶妻留嗣,名入族譜。我思了一夜,次日便應下了。」
陸遲聽完,心裡那點調侃淡了幾分。
這人平日嘴硬話刺,真到抉擇時,倒是比誰都乾脆。
沈硯秋:「不必勸我,我輩散修求法,如夜行荒野。無燈無引,步步試探,一步錯,數年空耗。我入沈家,換名換身,卻得火法與丹方在手。少走彎路,便是實利。」
誰勸你了……還學會裝深沉了……陸遲麵上半點不顯,隻「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沈硯秋本還端著那副淡淡神情,等了兩息,見他竟真沒什麼反應,眉頭不由輕輕一皺。
「我改姓入沈,辦的是婚宴,不是去外頭做個丹童雜役。」他頓了頓,「你不驚訝?」
陸遲想了想,認真道:「驚訝過了。」
「何時驚訝的?」
「你剛說第一句的時候。」陸遲語氣平靜,「後麵你講得太順,我就聽完了。」
沈硯秋:「……」
陸遲看著他那副繃著臉的樣子,心裡愈發想笑,麵上仍一本正經。
「再說了,你都把道理想明白了,我替你驚訝什麼。」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總不能我這邊大驚失色,你那邊還得再勸我一遍。」
這話一出,沈硯秋那點裝出來的深沉終是裂了條縫,冷著臉道:「你還是這副德行。」
「彼此彼此。」陸遲含笑拱手,「沈兄高論,我記下了。」
「少來。」沈硯秋嘴上嫌棄,唇角卻極輕地動了動,旋即又壓了回去,「到時記得來。你不來倒也罷,姓周的若不來,我親自去田裡拎人。」
陸遲失笑:「我會帶話。」
丹堂裡藥香仍舊浮動,櫃檯上的玉瓶映著靈燈,溫潤無聲。
一人改姓入族,一人暗記丹方。
話說到這裡,竟也沒有多少悲喜,隻剩幾分修行路上的各取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