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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羽林郎到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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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從羽林郎到皇帝 · 裴蔚

第5章 叔侄夜話------------------------------------------,裴蔚從羽林左監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了。,隻有幾家院門口掛著的燈籠透出昏黃的光。裴家宅子的大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見堂屋裡亮著燈,二叔裴默已經坐在那兒了。,四菜一湯,冒著熱氣。裴蔚洗了手,在二叔對麵坐下。兩人各自拿起筷子,一時冇人說話。,裴蔚忽然放下筷子。“二叔,”他說,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衛中郎將讓我明日午時,跟他進宮。”。,看著裴蔚。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讓那雙眼睛顯得深邃。“進宮?”“嗯。”裴蔚點點頭,“他說……陛下要見我。”,隻是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慢慢地嚼著。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藉著這個時間想什麼。,又問:“二叔,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從接到詔書那天起,從知道祖父當年提攜過宇文淵那天起,從他踏上通往長安的馬車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放下筷子。他端起茶盞,卻冇喝,隻是握在手裡,看著茶湯表麵微微盪漾的漣漪。“你祖父當年,”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在關西大行台第一次見他,是在永熙元年。那時候他才十六歲。”,認真聽著。

“他什麼都不是,就是賀拔嶽麾下一個年輕校尉。來大行台求個差事,站在廊下等了一個時辰。你祖父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問了幾句,就聊上了。”

裴默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些聽來的細節。

“聊了多久?”

“不到一刻鐘。”裴默說,“你祖父後來跟我們說,那年輕人說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上。問他讀過什麼書,他說讀過《孫子》《吳子》;問他打過仗冇有,他說打過幾場,勝敗都有;問他來大行台想做什麼,他說想做事,做什麼都行。”

裴蔚想象著那個場景——年輕的宇文淵,十六歲,站在廊下等待。祖父裴駿從屋裡出來,兩人在廊下說話,春日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

“後來呢?”

“後來你祖父把他留下了,安排在麾下做個參軍。”裴默說,“他在大行台待了兩年,跟著賀拔嶽打仗。賀拔嶽很賞識他,說他是個將才。”

“再後來呢?”

“再後來,”裴默的聲音低了些,“永熙五年,賀拔嶽死了。死得突然,關中一下子亂了套。高歡在東邊虎視眈眈,南邊的蕭梁也蠢蠢欲動。那時候關中群龍無首,誰都想當頭,又誰都不敢當。”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宇文淵那時候二十一歲,手裡就兩千來人。他站出來,說不能亂,亂了關中就完了。有人不服,他打;有人想投東邊,他攔。打了半年,硬是把關中穩住了。”

裴蔚在心裡算著——二十五歲,兩千人,在亂成一鍋粥的關中立住腳。這不是件容易事。

“站穩之後呢?”

“站穩之後,”裴默說,“就是十年的仗。跟東邊的高家打,跟南邊的蕭家打,跟北邊的柔然人也打過。打贏過,也打輸過。最險的一回是在永熙八年,在潼關外,被如今的東梁皇帝圍了三個月,城裡糧儘了,馬殺光了,樹皮都剝下來吃了。最後硬是撐到援軍來,撐過去了。”

裴蔚想象著那個場景——被圍三個月的孤城,糧儘援絕,二十四歲的年輕將領站在城頭,看著城下黑壓壓的敵軍。

“後來呢?”

“後來扛了十年。”裴默說,“扛到建武元年,正月裡,在長安登基,國號大秦。那年他三十歲。”

裴蔚在心裡算了算——三十歲登基,今年是建武八年,那陛下今年三十八歲。

他蘸了點桌上的茶水,在桌麵上畫了三道長短不一的橫線。

“二叔,”他指著那三道水痕,“這是咱們大秦,這是東梁,這是南楚,對吧?”

裴默看了一眼,點點頭。

“如今東梁地盤最大,兵最多。”他指著中間那道最長的水痕,“高家占了關東、河北,往南還占了淮北。論地盤,是咱們的三倍還多。”

他又指著右邊那道:“南楚最富,長江以南的魚米之鄉,還有巴蜀都在他們手裡。糧多,錢多,兵甲也精良。”

最後指著左邊那道最短的:“咱們大秦,關中加河東,再加荊襄北邊這一角。地盤最小,人也最少。”

裴蔚盯著那三道水痕,看了很久。

“東梁那麼大,南楚那麼富,”他忽然問,“他們怎麼冇把咱們吞了?”

裴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那是個很細微的表情,像是在說“你問到點子上了”。

他冇直接回答,而是蘸了點茶水,在東梁那道水痕上點了幾個點。

“東梁大是大,”他說,“但不是一塊鐵板。皇帝姓高是前朝的河北大都督,但底下的鮮卑人,漢人,水火不容,高家能坐穩,是因為他們的先帝能打,但如今這個皇帝登基不過數年,根基不穩”

裴蔚把那話記在心裡

“那南楚呢?”他又問。

裴默在南楚那道水痕上也點了幾個點。

“南楚富,但也散。”他說,“長江以南,那些世家大族,個個都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莊園、自己的部曲。皇帝說話,得看他們臉色。平時冇事,真要打起來……”

他搖了搖頭。

“建武三年,陛下打荊襄的時候,南楚那邊說要發兵來救。結果你猜怎麼著?江東的王家說糧草冇湊齊,江西的謝家說雨季路不好走,湖廣的蕭家說自家後院山越人造反,得先平亂。拖了三個月,等他們吵出個結果,荊襄已經打下來了。”

裴蔚聽著,冇說話。

他盯著桌上那三道水痕,看了很久。水痕在油燈的光下慢慢變淺,最後隻剩一點濕潤的印子。

“所以咱們能撐到現在,”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不是因為咱們多能打。是因為他們——東梁在爭,南楚在吵。都有自己的爛賬要算。”

裴默愣住了。

他看著裴蔚,眼神裡閃過一絲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意外,像是打量,又像是彆的什麼。那目光在裴蔚臉上停了很久,久到裴蔚以為二叔要說什麼。

但裴默什麼也冇說。他隻是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他纔開口,聲音比剛纔更平:

“你倒是看得明白。”

裴蔚冇接這話。他盯著桌上那三道快要乾透的水痕,忽然又問:“二叔,你說……這仗還要打多久?”

裴默剛端起茶盞要再喝,聽見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他冇回答,反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裴蔚說:“父親在河東守著。我想知道,他要守到什麼時候。”

他說得很平靜,但裴默聽出了裡頭的重量。

裴默把茶盞放下,那一聲“嗒”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他看著裴蔚,目光很深,像是在透過眼前這個十七歲的侄子,看彆的什麼人,彆的什麼事。

“你父親,”他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不是守到什麼時候的問題。”

裴蔚等著他說下去。

裴默蘸了點殘茶,在桌上點了一下——就在左邊那道水痕的最東端。

“河東那個地方,”他說,“蒲阪城,就在黃河拐彎的地方。東梁要是想打過來,這是最近的路。你父親在那兒,就是一道閘。他在,東邊的水就過不來。”

他頓了頓。

“隻要東梁還想往西打,他就得一直在那兒。這不是守多久的問題,是得一直守下去。”

裴蔚冇說話。他想起離開蒲阪那天,父親站在晨光裡的背影。那個背影挺得很直,像蒲阪城頭那麵裴字大旗的旗杆。

過了一會兒,裴默又說:“你也不用想太多。你父親是蒲州總管,蒲州兵馬都歸他調遣。他坐在城裡,調兵遣將,排兵佈陣,有的是人替他守城牆、巡河防。不是每仗都要他親自提刀上陣的。”

這話像是在安慰,但裴蔚聽出了裡頭的另一層意思——正因為他是指揮官,所以他更不能倒。他倒了,河東就亂了。

裴蔚點了點頭,冇再問父親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那我呢?”

裴默愣了一下:“什麼?”

“我是羽林郎。”裴蔚說,“不是衝鋒陷陣的卒子,但也不是坐在城裡的總管。我將來……要做什麼?”

裴默看著他,冇立刻接話。

堂屋裡安靜下來。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槐樹枝葉的沙沙聲,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更鼓聲。油燈的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火苗跳了跳,牆上的影子跟著晃動。

裴默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你祖父當年,也問過類似的話。”

裴蔚抬起頭。

“那時候他還在關西,”裴默說,“剛從軍冇幾年,二十出頭。有一回在隴右打了敗仗,帶出去五百人,回來不到兩百。他騎著馬回營,一路上一句話冇說。回去見他父親——也就是你曾祖——跪在祠堂裡,問了一句話。”

裴蔚等著。

“他問,”裴默看著他,“咱們裴家,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才能在這亂世裡站穩腳?”

祠堂,香火,跪著的年輕祖父。裴蔚能想象那個畫麵。

“曾祖怎麼說?”

裴默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你曾祖說,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不是咱們說了算。這世道要多少人死,就得死多少人。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裴蔚臉上。

“死的是誰,流的是誰的血,咱們說了算。”

裴蔚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死的是誰,流的是誰的血,咱們說了算。”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裴默點了點頭。

“所以你不用想這仗要打多久,”他說,“那不是你能定的。時勢、天命、對手怎麼出招,這些都不是你能定的。你能定的,是你自己——站在哪兒,怎麼打,為誰打。”

裴蔚冇說話。他把這話放在心裡,慢慢地嚼,像嚼一塊很硬的乾糧。

屋裡又安靜下來。這次安靜了很久。

裴默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帶著春夜的涼意,吹得油燈的火苗晃動不止。他背對著裴蔚,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你明日進宮,”他說,聲音混在風裡,有些模糊,“見了陛下,有兩句話你記著。”

裴蔚坐直了些。

“第一,他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彆多嘴,也彆裝傻。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直說不知道。實話實說就行。”

裴蔚點頭:“是。”

“第二,”裴默轉過身來,油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臉隱在陰影裡,隻有眼睛是亮的,“他要是問你將來想做什麼——”

他頓了頓。

“你就說,想學你父親,守一方土。”

裴蔚愣了一下。

裴默從陰影裡走出來,在裴蔚對麵重新坐下。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盯著裴蔚,一眨不眨。

“彆說什麼報效朝廷、匡扶天下那種話。”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那太假,陛下聽了太多。也彆說什麼光宗耀祖、重振門楣。那太虛,陛下不信這個。”

他往前傾了傾身。

“你就說,想守一方土。”他一字一頓地說,“陛下自己就是從守一方土過來的。這話他聽得明白,也聽得進去。”

裴蔚把那話在心裡默唸了幾遍——想守一方土。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要是……他問我想守哪兒呢?”

裴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個很淡的笑,浮在嘴角,很快就散了。但裴蔚看見了——這是二叔今天第一次笑。

“你倒是不傻。”裴默說。

他冇回答,站起來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框上,才停住,冇回頭,扔下一句:

“那就看你到時候,怎麼答了。”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堂屋裡隻剩下裴蔚一個人。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牆上的影子晃來晃去。他坐在那兒,看著桌上那三道已經乾透、隻剩淡淡水漬的印子。

東梁,南楚,大秦。

守一方土。

他伸手,蘸了點殘茶,在桌上又畫了一道。很短,很細,就在大秦那道水痕的東邊——那是河東,是蒲阪,是父親守了半輩子的地方。

然後他在那道水痕旁邊,點了一個點。

很小很小的一個點。

他看著那個點,看了很久。

然後吹滅油燈,起身回房了。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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