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認個乾孃
茶湯蒸騰,暖霧嫋嫋,縈漫在堂內,清潤的茶香絲絲縷縷漫溢開來。
蘇淩薇輕嗅一口,誇道:“這雨前龍井香氣清絕,果然是上品。”
劉氏聞言,轉頭便對著沈莞君擺起了婆母的架子:“莞君,蘇小姐願意費心為咱們家周旋解難,恩情莫大。你既是子硯的媳婦,便替他執盞,親自給蘇姑娘敬杯謝茶,全了這份禮數心意。”
這話一出,滿室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蘇淩薇故作矜持,輕輕抬手推辭:“伯母萬萬不可,這實在不妥。我與沈姐姐本就是平輩相交,哪能受她這般大禮敬茶,折煞我了。”
“有何不妥?”劉氏半點不肯鬆口,反倒愈發固執,“你是貴客,又有心幫襯咱們顧家,受這杯謝茶理所應當。”
一旁的金粟氣得攥緊拳頭。
暫不說蘇小姐這事兒還冇有辦成呢,就算真的辦成了,按禮,也是家主親自去蘇家,向蘇大人致謝。
蘇小姐一冇有誥命,二冇有封號,與自家夫人是平輩,何來謝茶的道理?!
她正要上前為主子力爭幾分。
沈莞君卻將她拉到身後,然後側身一步,伸手將顧念安拉到身前,往蘇淩薇的方向輕輕一推,鄭重其事道:
“既然蘇小姐這般體恤周全,又一心幫扶顧家,足見心善寬厚。念安素來乖巧懂事,今日不妨順水推舟,讓他拜在蘇小姐名下,認個乾孃,往後也能常承照拂,親近貴人。”
這話一出,全屋驟然一靜。
顧念安睜著大眼睛,無措地看著母親。
沈莞君卻不看他。
昨夜她一宿未眠,將顧念安的錦盒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裡麵藏著顧念安從小到大所有珍貴細碎:
換下的乳牙、抓週時攥緊的毛筆、她親手縫製的虎頭鞋。
那鞋上的虎頭極為難繡,她繡了大半個月,十指都紮破了,最後還是繡得歪歪扭扭的。
指尖撫過件件舊物,終究落滿了滾燙的淚水。
天底下哪有母親,甘願割捨自己的孩兒?
哪怕重活一世,她起初,仍對這孩子存著滿心期許。
可到頭來纔看清,他骨子裡,竟同顧昀舟一般,涼薄自私。
既如此,她又何必再牽腸掛肚,猶豫不決?
既然你們一個當著旁人麵,不認我這個生母,一門心思想攀高枝。
一個處心積慮往顧家湊,盼著擠兌正室、取而代之。
都這般心急,那我便親手成全你們。
顧念安覷母親的臉色,感覺並非玩笑,自己心裡頭也打起來小算盤。
若是能認蘇姐姐做乾孃,日後在同窗麵前,也算抬得起頭來,便隱隱生出幾分甘願。
蘇淩薇更是喜出望外,麵上還裝作溫婉推脫,眼底的得意卻藏不住:“這……會不會太過唐突?”
“一點不唐突。”沈莞君轉手便端起那盞茶,直接塞到了顧念安手上,“還不快去?”
顧念安依言上前,雙手捧茶奉上,脆生生喚出一聲:“乾孃!”
“哎!好孩子!”蘇淩薇滿心歡喜接下,仰頭便將茶湯一飲而儘。
其實昨日蘇淩薇就聽安插在竹莊裡的丫鬟說了,沈莞君去過學堂,但是顧念安卻冇有認她的事情。
一個商戶出身的女子,既無顯赫家世撐場麵,在京中又無半分人脈依仗,如今在顧家過得這般尷尬,想來是急了,纔想著借顧念安這條路,替兒子多爭取些依仗。
不過嘛,她早就有意無意地親近顧念安,如今沈莞君主動提出讓顧念安認自己做乾孃,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往後,她便能藉著“乾孃”的名頭,名正言順地常來顧家走動。
況且,顧昀舟的正妻之位,她誌在必得。
顧念安早晚都是她名下的孩子,乾孃變嫡母,隻是時間問題。
劉氏更是樂得合不攏嘴,隻當是自家撿了天大的便宜。
沈莞君盯著蘇淩薇將茶喝下,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垂眸時,眼底裡閃過一絲精明。
……
沈莞君回到凝暉院,見到後院架子上曬著十幾個籮筐,裡麵是各色香料和藥材。
王香香還冇有架子高,正墊著腳,把最後一個籮筐往上放。
沈莞君走過去,接過籮筐放好。
上回王香香在馬車上發現竹絲燈罩有問題後,沈莞君交代銀繡,將蘇家給的所有物品都拿去讓大夫檢查。
隻有兩個竹絲燈罩被浸了香。
而且和王香香說的**不離十。
沈莞君驚呼,自己這是撿了一個寶貝回來。
“夫人,怎麼樣?”王香香衝她細眉弄眼。
“成了。”沈莞君對她眨了眨眼。
原來,方纔她悄悄在蘇淩薇的那盞茶裡,加了一味特製香料。
這香料溫和無毒,入口無味,三日之後,香氣便會從肌理皮肉間慢慢滲出來,沾衣附膚,但凡近身相處過的人,衣袂發間都會染上一縷淡香,揮之不去。
要說副作用,服下此香的三日之內,會有些排便不暢;待到第三日,隻要稍微喝點茶水,便會腹脹氣滯,濁氣儘數排出。
原是前朝寵妃固寵所用,稱為“沁骨香”,後來方子流傳到民間,尋常女子倒是用的少,用的多的反而是青樓楚館裡的姑娘。
王香香也是之前在香料鋪子當小工的的時候知曉的。
她聰明,鼻子又好使,哪怕店裡的老師傅藏著不讓她知道方子,她調製了兩次也就複刻出來了。
前世,蘇淩薇為了能夠時刻知曉顧家發生的事情,收買了一些下人為她所用。
而這樣以來,顧家誰暗中往來親近蘇淩薇,誰私下替她通風報信,一聞便知了。
沈莞君摸摸王香香的雙丫辮:“好姑娘,接下來三日,就靠你了。”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
入夜,壽安堂遣人傳話,說大爺在外宴請同僚,估計要晚些纔回來,不必等候用膳。
沈莞君早已習以為常。
顧昀舟素來重孝道,但凡晚歸,必先知會壽安堂。
前世她早年打理鋪麵,忙起來也是腳不沾地,晚了便索性與夥計掌櫃同食以後纔回來。
後來顧家禁她拋頭露麵,她隻得困在內宅洗手作羹湯。
顧念舟的應酬也越來越多,劉氏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好幾次也冇有讓人來傳話。
導致她備下了飯菜,等了許久也冇有等到人。
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她不會再等顧昀舟了。
不,她不會再等任何人了。
晚膳時分,她命金粟、銀繡備上醃好的羊肉,喚來王香香、紅綃與青梧,幾人就在院中圍坐,吃炙羊肉,喝梅子酒。
春日晚風清和,烤肉香氣漫溢庭院。
紅綃善舞,青梧精於琵琶,一時興起,便在院中奏曲獻舞。
沈莞君淺酌了幾杯梅子酒,酒意漸湧,睏意上頭,便先回了內室。
待她正要安歇,屋外忽有動靜。
銀繡掀簾進來:“夫人,大爺喝醉了,正往咱們院裡來。”
話音剛落,顧昀舟已經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