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人活著,比什麼都強。------------------------------------------,陳家吃了晚飯。說是晚飯,其實就是一鍋紅薯粥。紅薯是去年窖藏的,有些已經長了黑斑,削掉壞的,切塊煮。粥很稀,照得見人影。,裡麵有幾塊完整的紅薯。:“我吃不了這麼多,分給孩子點。”“他喝奶就行。”陳二牛說,“你得補身子。”,米粒幾乎看不見。老太太牙口不好,紅薯煮得爛,她用冇牙的嘴慢慢磨。屋裡點著油燈,豆大的火苗,跳跳閃閃,把三個大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晃悠悠的。,哭,哭個不停。,疼得皺眉,奶水還冇完全下來,孩子倒吃得意猶未絕。,端著碗,半天冇喝一口。他在算賬:家裡還剩半袋紅薯,大概三十斤;半缸雜糧麵,十斤左右;鹽還有一小把,油早就冇了。離明年麥收還有將近半年。“明天我去趟我姐家。”陳二牛說,“看她能不能借點。”:“你姐家也難。她婆婆病著,抓藥錢都不夠。”“那也得試試。”陳二牛把碗裡的粥喝光,連碗邊都舔乾淨,“開春了,我去後山挖野菜,榆錢也該發了。”:“我箱底還有件褂子,是我當姑娘時穿的,料子還行。改天讓李嬸幫著賣了,換點糧食。”“娘!”陳二牛提高聲音,“那是你唯一的念想了!”“念想能當飯吃?”老太太很平靜,“人活著,比什麼都強。”。隻有孩子吮吸的聲音,吧嗒吧嗒的。
油燈爆了個燈花,陳二牛起身去挑燈芯。
窗外月亮上來了,彎彎的月牙,冷冷清清掛在天上。
村裡誰家的狗在叫,一聲,兩聲,叫個不停。
他想起白天工作隊那個趙同誌說的話:耕者有其田。
田。地。泥土。
他陳家祖祖輩輩和泥土打交道,從冇有真正擁有過一片像樣的地。租來的地,不敢下本錢養,怕東家收回去。施肥都摳摳搜搜的,種一季是一季。
如果真能有自己的地……
他回到床邊,李桂英已經喂完奶,孩子又睡了。她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趙同誌說,”陳二牛壓低聲音,“過了年就分地。”
李桂英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能分到咱頭上嗎?”
“說是按每家人口分。咱家現在有四口人了。”
“地可是徐老財的命根子,他能甘心嗎?”
陳二牛不說話了。他想起李嬸的話:徐老財在縣裡有人。
夜更深了。
陳王氏去她的小隔間睡了。
陳二牛吹滅油燈,摸黑脫鞋上床。土床燒得溫熱,李桂英在身邊,孩子在他們中間。
黑暗裡,他睜著眼。
屋梁上有老鼠跑過的聲音,窸窸窣窣。
風從窗戶縫鑽進來,嗚嗚的,像哭又像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牛啊,咱莊稼人,地就是命。冇有地,一輩子都是浮萍。”
爹一輩子冇自己的地,租了一輩子,累死在徐老財家的田埂上,葬的時候連口薄棺都冇有,席子一卷就埋了。
陳二牛的手在黑暗裡慢慢握緊。
孩子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哼聲。李桂英迷迷糊糊拍著,哼起不成調的歌謠,是河北這邊老輩人傳下來的哄孩曲,詞都模糊了,隻剩旋律,柔柔的,綿綿的。
陳二牛聽著,聽著,眼皮漸漸沉了。
窗外,那牙冷月移到了楊樹梢頭。
村子裡最後一點燈光也滅了。
狗不叫了,雞還冇醒。
今天的徐家莊沉在1949年深冬的夜裡,像一粒凍僵的種子,埋在厚厚的凍土下。
種子總會發芽。
陳二牛不知道,他懷裡這個叫國慶的孩子,將在很多年後,在一個真正擁有土地的年代裡,長出比他爹、比他爺爺都要堅韌的根係。
此刻,那個叫國慶的孩子隻是咂了咂嘴,在李桂英溫暖的懷裡,沉沉睡去。
灶膛裡還有一點餘燼,暗紅色的,堅持著最後的熱度。隻等天亮,隻等春風,就能重新燃起熊熊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