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留影返照
古雨覺得自己睡著了。
他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不可睡，但這種迷離、朦朧之感卻難以遏製。
更為可怖的是，他彷彿還覺得自己的魂魄悠悠離體，那一具屬於他的軀體漸漸不再受他的控製，甚至他想大聲叫喊都無法做到。
這是怎麼了？古雨駭然。
猛然，古雨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動了，但這，卻絕不是自己控製的！
就見，“古雨”右臂一揮，那堆雜物便如風中枯葉，紛紛旋轉而起，繞著“古雨”翩翩起舞。
旋轉之中，那些雜物還開始自動分類，相同材質之物、原本同屬某一部位之物、相合之物等等，竟皆慢慢聚攏。
於是，隻消片刻，那原本雜亂無比的一堆殘骸便漸漸現出它本來的麵貌。
那是一隻大鳥，體態雄偉壯碩，牙爪森然如刀，鳥冠聳立宛若禽中王者，雖然仍還隻是一些殘骸，但凜然雄霸之氣已是顯露無遺！
大鳥成形，依然圍繞“古雨”盤旋。“古雨”甩出左袖，將袖袍纏在大鳥長頸之上，爾後縱身一躍，一個翻身竟輕飄飄落在了大鳥身上！
“怎麼可能？！”
陷入震驚之中的秩天狐此時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他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這是那個古家的荒唐小子嗎？這小子怎麼會如此神奇？！
難道是那殘魂作怪？
秩天狐望向殘魂，卻發現此時那殘魂也是舌橋不下，忽明忽暗的身影顯示他的驚訝比自己更甚！
這時，大鳥身上的“古雨”緩緩伸出右手，指尖竟似乎有光影流動，落在幾塊大鳥殘骸之上，頓時蕩起陣陣光影漣漪。
漣漪中，“古雨”手型變幻，或撥或撫，或勾或彈，如流水忽高忽低，若行雲時卷時舒，玄妙不可方物。
遽然，“古雨”手撫之處，一團耀眼精光閃現，倏忽光落，那原本隻是飄蕩在一起的幾塊大鳥殘骸已然合為一體！
“古雨”毫不停歇，手掌移動，再撫一處，很快便又見精光閃過，幾塊殘骸再合為一體。
如此這般，那耀眼的精光便不停閃現。終於，最為耀眼的一團光芒炸起，所有的光影漣漪瞬間變幻成一隻隻透明的小鳥飛散在空中，而同時響起的便是一聲嘹亮清越鳴叫！
“唳……”
一隻神俊的大鳥竟然飄然而落！
“老友，冇想到千年之後你我還能再見……”目睹此鳥，殘魂輕聲喃喃，眼角似乎亮起點點星斑。
“不，這絕對不是真的，這是幻覺，一定是幻覺！”秩天狐卻在這一刻徹底迷惘了。
同樣迷惘的還有古雨。他知道眼前發生的一切，卻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做到這一切。他隻感到，隨著大鳥落到石柱之上，真正的自己纔開始慢慢迴歸。
石柱之上，一時無聲。
片刻之後，秩天狐慢慢回過神。他偷眼一看，那殘魂正仔細觀察著被“古雨”修複的大鳥，而古雨也似乎頗為疲累，癱坐在地，雙眼緊閉。
好機會！
秩天狐頓時心中一動，暗道：小畜生竟不知用什麼伎倆修複了殘魂之物，按殘魂所說，我不僅無法獲得傳承，甚至還有性命之憂，如此，還不如放手一搏，殺了那小畜生。小畜生一死，殘魂便彆無選擇，就隻能將傳承給我！
那，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秩天狐心念至此，眼中便寒光閃過，但他卻小心翼翼收斂了身上的殺氣，隻將全身紫元之力慢慢聚於雙掌，待到力滿，才猛然齊齊轟出！
瞬間，紫元之力形成的青色勁風便直奔古雨而去，殘魂猝然驚覺，但卻為時已晚。
“看你還不死！”秩天狐獰笑。
千鈞之際，一聲高亢的鳥鳴再次響起，接著一股極強的勁風便平地而生，一下便將秩天狐的掌風吹得無隱無蹤，而再下一刻，一道閃電驟然降落，就聽砰的一聲，青霄亞境的強者秩天狐，竟在一瞬間徹底化為了一縷青煙！
“他……死了……”
在秩天狐化為青煙的那一刻，古雨正好徹底清醒。看著眼前這一縷似乎還帶著一絲哀鳴的的青煙，先是一愣，隨即萬般複雜之感交集而至。
或該欣喜？所有仇人全部身死，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快意，因為他覺得他們本不應該有如此結局。
或該悲涼？綿延數百年的神鵲山三世家全部曲終人散，不過，他卻同樣冇有一絲哀痛，因為他此時覺得，這也許早在最初之時就已註定。
什麼是他們應有的結局，什麼註定了三家今日之果？
是誰讓古家和千機一族相隔萬裡，卻遭遇相同？
又是誰讓古鎮“螻蟻”苟且求生，最終卻還是逃不過被虐殺之命？
若有可能，所有這一切會可有其它結局？
天地之間機緣無數，但它們到底是福還是禍，是成還是敗？！
古雨心中狂潮澎湃，其洶湧之勢竟是越來越大，直至席捲天地。終於，一口鮮血噴出，古雨遽然倒地！
……
“千機之合，貌合為下，其色如土；脈合為中，其色如銅；意合為上，其色如金。可這其色帶彩，卻是什麼緣故？為何我感覺它遠比以前更為強大？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
殘魂撫摸著被“古雨”修複的大鳥，那大鳥如今確實再無一絲破敗之感，身體完整如新，甚至其上還不時蕩起一層層七彩漣漪，令人驚豔異常。
殘魂再見老友的激動與興奮早已過去，而今剩下的卻是無窮的驚訝與疑惑。在他看來，這重被修複的大鳥幾乎已不是他原來的“老友”，而上麵那番話他也不知道已唸叨了多少遍，反而愈發不得其解。
“可以確定，我這千機鵲是被更為玄妙的手法修複的。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有如此玄妙的手法？”殘魂看向仍昏迷不醒的古雨，眉頭緊皺。
又不知過了多久。
古雨哼唧一聲，終於醒來。他吐出一口嘴中殘留的血渣，苦笑一聲：“我這幾天都暈了幾回了？”
“多謝閣下！敢問閣下到底何人？”見古雨醒來，殘魂飄然近身，神色肅穆問道，言語中竟不乏客氣之意。
“閣下？”古雨一愣，不知殘魂怎麼會如此詢問，道：“前輩何意？小子不明白。”
“閣下精通格物之法，造詣之深甚於老夫，今日為我修複老友殘身，在下總得知曉這感激之情當歸於何人。”殘魂再次神情鄭重說道。
“前輩……”古雨算是明白了殘魂之意，他明顯將自己當作了“另一個人”，不由無奈道：“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您這老友根本不是我修複的，我也從未修習過什麼格物之法，更彆提精通它了。”
“怎麼可能？我明明見你施展手段，將我老友修複！”殘魂大驚。
“小子也不知怎麼回事。當時確實是我出手，但我隻能說，那時的我好像根本就不是我，倒好似是另外一個人將我控製了一般。”
“什麼？！”殘魂更驚，“這洞中千年以來隻有老夫一縷殘魂獨自飄蕩，怎麼會有其他人？！”
“小子不知。”古雨看一眼大驚失色的殘魂，心中暗道，這是你的地盤，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難道是……”殘魂皺眉思索，突然神情一變，驚喜叫道：“難道是留影返照？！嗯……是了，一定是！”
“留影返照？”
“不錯，一定是留影返照！”殘魂興奮異常，像是解釋又像是喃喃自語，道：“修道之人在一處地方長時間修道感悟，周圍的環境便會對其所悟也有所感知，甚至還會以某種玄妙之法記錄下來，這便稱為留影，一旦這些留影被激發，還會再現出來，就稱為返照！如此便是留影返照！”
“啊？這也太過奇妙了吧？”古雨驚訝。
“天地萬物皆是沐紫氣而生，誰說草木土石便無靈性？萬物皆有靈，將所見所感記錄下來又有何奇？小子無知，小子無知呀。如果不是留影返照，那怎作解釋？”說到這裡，殘魂幾乎手舞足蹈，“這洞中留影自然留的是老夫的所感所悟了，難道我竟在不知不覺中感悟到了格物之法的更高層次？不過我自己怎的不知道？是了，是了，老夫雖然已經有所感悟，但還並未達到明悟之境，所以自身尚不知曉，對，一定是這樣！冇想到，老夫隻留一縷殘魂，竟然還能有所感悟，真是不易，不易呀……”
說到最後，殘魂哈哈哈大笑，竟興奮地在洞中四處飄蕩起來。直飄了許久纔回到古雨身邊，臉上仍然一副激動之情，道：“留影返照激發不易，必須冥冥之中的一縷溝通之力。這溝通之力玄之又玄，無法言明，不過總須有緣才能激發就是了。你這小子既獲得我的留影返照，並替我修複老友，註定是受我傳承之人了，哈哈哈，小子，還不磕頭認師！”
“磕頭認師？”古雨臉上表情一僵。
古雨見殘魂興高采烈，雖不知其為何如此興奮，但也是替他高興，臉上始終微笑看其快意飄蕩，但當殘魂飛來，喊他磕頭認師，卻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
“怎麼？你難道不願意？”殘魂見古雨表情，不由麵色一寒。
“前輩，小子我體內確實冇有紫種，而且還少了一臂，是五體不全之人。”古雨躊躇道。
“我已說過，吾之傳承並非必須要體內有紫種纔可。你若是由此便覺得老夫傳承不過爾爾，那老夫還可告訴你小子，老夫傳承絕對驚世駭俗。想當年，老夫雖然隻是小玄天修為，但卻憑著這強大傳承殺了不少玄玄天強者，其中可不乏大玄天強者呢！”殘魂臉上現出自傲之色，當年叱吒風雲的風采頓時顯露無遺。
“玄玄天？！”古雨眼中驀地一亮。
不過，也就一瞬間，古雨眼中的閃亮之色又暗了下去，一種飽含掙紮的眼神又再出現。
“怎麼樣？”殘魂再問道。
古雨低頭不語。
片刻之後，古雨緩緩抬頭，聲音不大卻是語氣堅定，道：“小子要辜負前輩所望了。”
“嗯？”殘魂大驚不解，厲聲問道：“為何？！”
“因為……這世間之‘道’根本不是小子欲求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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