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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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世間萬物的宿命，其**本質富於荒誕，其理想最終湮滅，其命運必為悲劇。\\n\\n立夏，天地始交，萬物並秀。\\n\\n柱國公慕容信在漢白玉鋪就的路上踽踽獨行，陛下宇文虎召集群臣在東都城君臣議事的殿宇“安樂殿”宴飲。\\n\\n四月的東都城，草長鶯飛，春意盪漾，慕容信心神不寧，眼前春光視為中空無物。玉階兩旁錯落有致安放著盆盆碧色牡丹，迎風賣弄花姿風情。他瞥見前方一身朱袍的尚書崔如素，正駐足凝神賞花，便收住腳步。\\n\\n“崔尚書也愛做牡丹花下鬼麼？”慕容信穩住心神，假意輕鬆與他戲謔。\\n\\n“柱國公是東都城方圓百裡的美男子，風流鬼的雅號，老夫哪受用得起？”\\n\\n崔尚書不陰不陽回擊，慕容信被嗆得無言以對。\\n\\n他悻悻望向遠方，遠方空曠，這約定好的曹柱國公怎麼還不現身？\\n\\n“牡丹真國色，何人不愛憐？陛下竟肯將他最愛的‘歐家碧’悉數搬出來共賞，箇中深意，大有玄機，你說是不是？柱國公？”\\n\\n崔如素雙手扶正頭顱上的官帽，將慕容信天馬行空的紛亂愁思拉回現實。\\n\\n“歐家碧”原是平城的歐姓花師用藥壅培白牡丹根下，使得花開淺碧色，是極為珍稀的牡丹品種，作為貢品，每年僅供奉朝廷。\\n\\n“當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陛下不過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心境。哪有玄機可言！”\\n\\n慕容信深有同感，但他隻能極力掩飾。\\n\\n“帝王的心思，身為下臣，哪能猜得透呢？聽說曹柱國公今日將獻上一位善舞吹篪的佳人給陛下？他不是一向鄙視以女色伺君的手段？何以轉性了？”\\n\\n崔如素扁平的鼻頭觸碰著牡丹花瓣，麵帶狐疑發問。\\n\\n“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崔尚書難不成還以為曹某人另有所圖？”不等慕容信回話，矮壯矯健的柱國公曹貴麵罩青色，疾步走來，悶聲替他解圍。\\n\\n“柱國公多慮了，佳人何在？”崔如素是以城府深沉易稱，綽號為崔狐狸，他堆起笑臉，向曹貴身後張望。\\n\\n“崔尚書少安毋躁，佳人已送入後庭，宴席時，便能見到。”曹貴平靜的口吻背後，潛伏著不安的躁動。\\n\\n“好，那崔某先行告退一步。”崔如素訕笑著作揖離開。\\n\\n慕容信與曹貴並肩同賞“歐家碧”，微風吹來，牡丹的清芳盈麵。\\n\\n“黑魚兒，還是放手算了，打打殺殺大半生了，該過安穩日子。”\\n\\n慕容信叫著他的小名，曹貴生得黝黑，身子滑溜，自小就愛在湖底鑽進鑽出，還真是名如其人。慕容信抬頭望天，天際飄來一朵烏雲，黑壓壓地令人窒息。\\n\\n“你冇見我這身紅袍？他愛綠，陰氣沉沉的綠，我偏喜紅，像火一樣燃燒，像火一樣熱烈，像火一樣輝煌！”\\n\\n曹貴撲打著紋繡瑰麗神獸圖案的硃紅錦袍，神色凜然，嗓音嘶啞，是做好向死後生的準備了。\\n\\n“火？容易引火燒身，黑魚兒。”慕容信麵對曹貴的執拗，不再徒勞勸阻。\\n\\n“不管了，是福是禍，是成是敗，即刻見分曉！”曹貴將慕容信的袍領扶正，語調悲壯。\\n\\n“黑魚兒！”慕容信原地立定，輕聲呼喚，兩行濁淚滾滾而下！他想起了當年，兩人一同習武入伍，一同浴血沙場，出生入死——他們，一個是鮮卑人，一位是中原漢人，習性各異，並不影響生死與共的交情。\\n\\n安樂殿上，文武百官相對而坐，高坐龍椅上的陛下宇文虎，戴著精細的紗帽，橢圓冬瓜麵上，肌肉鬆弛，眼袋烏青，是沉湎酒色的縱慾疲態。唯獨一雙虎眼折射出灼灼精光，不怒自威，令人膽戰心驚。\\n\\n慕容信遲疑著坐到他的席位上，右側座位穩坐著東疆石頭城的守日大將軍尉遲公，他暗自詫異這尉遲公不鎮守邊關要害之地，跑回來乾什麼？左邊空位是陛下皇兄宇文周的，他素不注重中原文化的禮節儀式，遲到也是常有的事，慕容信倒不多想。\\n\\n殿宇上空本用七彩琉璃鑲嵌，平素幻化出神秘瑰麗的光暈，現在是被一層碧色紗幔籠罩，透出青幽幽的鬼魅陰影，想到碧色牡丹，在風中搖搖欲墮，他更加惴惴不安，這與平日光明敞亮的朝堂太不一樣了。\\n\\n眼前白衣飄飄，一群穿素雅白紵舞衣，佩飾珠翠，舞鞋上綴有明珠的美女們在秦箏趙瑟挾笙竽的交響樂中高舉長袖，翩翩起舞，宛如天上飛仙。\\n\\n“哎呀，還是都城好，老夫已許久未能觀賞這《白紵舞》了！”\\n\\n黃髮豹眼的尉遲公手執酒樽，眼珠通紅，瞪著宴席中婀娜多姿的舞女們，噴著滿嘴酒氣，開懷感歎。\\n\\n慕容信低頭喝酒，假作未聽見，不便摻和。這尉遲公與他，曾是戰場上的對手，平日交集不多。\\n\\n“揚眉轉袖若雪飛，傾城獨立世所希，琴瑟未調心已悲，任羅勝綺強自持，忍思一舞望所思，將轉未轉恒如凝！邊關胡姬常清唱《白紵舞》，始終難睹芳顏，承蒙陛下隆恩，纔算大開眼界。”\\n\\n尉遲公的臉頰泛出邊境寒風吹出的兩團棗紅，兀自饒舌，言辭中的諂媚，聽得慕容信很不是滋味。任是戰場上多英勇的好漢，到了這溫柔鄉，都得乖乖投降。\\n\\n鎮守邊關是苦差，慕容信也是從邊疆苦寒地過來的人，他向尉遲公舉杯，用袖袍遮擋半張臉，眼角瞟向曹貴，他也正望著他！乾了！他抬頭閉眼飲儘杯中酒，油然生出“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的蒼涼悲壯。\\n\\n朝堂中央，舞女們雙手舉起雪白如練的飄曳長袖，折腰轉身，表演著“掩袖”“拂袖”“飛袖”的撩人舞姿，她們含笑流盼，如訴如怨，在白袖遮擋下，露出輪廓完美的側顏，眼神勾魂攝魄，舞姿妖冶魅人，陛下與座中的王公大臣們歡笑暢飲，好一派君明臣賢的融洽氛圍。\\n\\n白衣舞娘們退場後，渾厚激昂的鼓聲雨點般敲響，披著透明紅薄紗金點的一位舞女赤著雪白的雙腳旋轉進場，此女麵相冷豔，額頭中間點有硃砂紅點，碧眼薄唇，身材曼妙，顯出異域風情的神秘性感。\\n\\n慕容信清楚這就是曹貴獻給陛下的佳人，她跳著《婆羅多舞》的啞舞。\\n\\n耳畔鼓點陣陣，額頭浸出冷汗，慕容信畏懼地低頭，從來冇有的緊迫與恐懼如猛浪襲來，眼尾瞥見巨大的宮門被將士悄然鎖住。這不合常理！他放下酒樽，按住腰間佩劍，以防不測。\\n\\n鼓聲戛然而止，陛下從花紋繁複的龍椅上起身，舉起蓮花金盃，虎眼是君臨天下的傲慢氣勢，他朝台下眾臣高聲而言：“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來去無蹤，金戈鐵馬，當以醇酒暢飲豪情！”言畢，帶頭飲儘金盃酒。\\n\\n台下眾臣山呼萬歲，群起痛飲，鼓聲繼續敲響，慕容信坐立不安，紅衫舞女淒厲的慘叫突地傳來，他驚得霍然起身，眼前飛逝一道閃亮的光芒，是舞娘紅唇吐出薄如蟬翼的雪亮刀片，正向座上的陛下直端射去！\\n\\n此起彼伏的驚恐叫聲響徹朝堂，士兵、護衛、舞女、樂師們四處奔走的紛亂腳步聲，充斥著慕容信的雙耳。\\n\\n陛下遭曹貴暗殺了！他本能反應，正要抽出寶劍，卻被尉遲公的一雙大手強行摁住，動彈不得。\\n\\n“你要造反？”他掙紮著偏頭怒喝。\\n\\n“是你要造反！”尉遲公的神情，是貓捉老鼠的戲弄。\\n\\n慕容信驚惶地搜尋著曹貴，曹貴早已被衛士五花大綁，他身旁的衛士們早在宇文周的利刃之下倒地身亡，割斷的頭顱如西瓜滿地骨碌滾動，慕容信見到遲遲未回座位的宇文周，他嘴角的冷笑，是洞穿陰謀詭計的得意。\\n\\n曹貴嘴裡塞了一團臟物，嗚嗚亂叫掙紮不能言語，眼裡迸出怒火，正直直射在慕容信的臉上，他認定他出賣了他，身軀偉岸的慕容信來不及辯解，就被尉遲公狠狠壓在桌上，自身難保。\\n\\n“將亂臣賊子曹貴帶上來，孤要看看他為何要自不量力來造反？”宇文虎手按屠龍劍柄，臉色鐵青，禦榻前方的地上，當了替死鬼的宮女屍體橫在殿前，紅衣舞女早已氣絕身亡，背上的利劍傷口滲出的血滴如出土的蚯蚓，在凹凸蓮花地板上蜿蜒向前。\\n\\n太監與宮女們麵無表情地忙碌著清理殺戮現場。\\n\\n慕容信惶恐不安，曹貴造反的秘密，是誰泄露出去，才讓陛下部署周密，令他全軍覆滅？想起昨夜窗外那道詭異的黑影，他頓感死神臨近。\\n\\n頭頂上方的輕紗帷幕被利刃劃破撕裂，無數手握兵器的武將從天而降，密集地維護著宇文虎的安危。\\n\\n曹貴被推搡著押送到宇文虎腳下，宇文虎揮手示意，侍從將曹貴嘴裡手巾扯出來，曹貴目光如炬，冷眼四顧，朝廷上下陷入可怕的靜寂，大家都在靜待這位膽敢弑君的曹柱國公開口。\\n\\n“自古成者王敗者寇，宇文虎，老夫今日下場，不出十年，也是你的下場！”\\n\\n曹貴麵無懼色，怒吼完畢，掃視周遭人頭，慕容信聽得心如刀割，曹貴話音剛落，就口噴鮮血，撲倒在殿上吭哧著猶作困獸掙紮——他欲咬舌自儘時，被宇文周發現，一拳擊碎滿嘴好牙。\\n\\n“叛亂者不得好死！押叛臣曹貴到殿外，讓他嚐嚐萬箭穿心的滋味！”宇文虎麵色陰森下死令。\\n\\n慕容信素知宇文虎手段殘忍，他無非是殺雞儆猴，威懾群臣。眾人將曹貴抬到殿外，即刻退下，高處密佈的弓箭手，利箭唰唰射向曹貴，慕容信不忍目睹，耳邊是曹貴的死前咒語：“誰終將聲震人間，必長久深自緘默；誰終將點燃閃電，必長久如雲漂泊！”\\n\\n刹那間，曹貴成了弓箭手練習的稻草人，渾身紮滿毒箭，黑血迸湧，跪著斃命！\\n\\n慕容信眼見好兄弟死得如此慘狀，五內俱焚，卻不敢當場流露半分悲傷。陛下宇文虎目如野狼，瞪視著他，良久不語。\\n\\n慕容信脊背發冷，曹貴誤會他，陛下已生疑心，他與他的慕容家族怕是逃不掉一場浩劫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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