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崔文庭：琵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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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崔文庭正俯身在杏雲閣的條案上專注描畫，他天性純孝，孜孜儒學，虛懷接下，賓對禮上。隻是男生女相，麪皮白淨，斯文有禮，又極愛杏花，房前屋後，遍植杏樹，杏雲閣乃是他的安樂窩。\\n\\n崔文庭低頭作畫太投入，毫不覺察阿爺崔如素進來，在他身後伸出劍尖戳著宣紙上剛勾勒出雛形的仕女像，悶聲訓斥：“你這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做派，何時纔是儘頭？”他以為崔文庭所作是淫穢的宮闈圖，將畫作扯在手中，作勢要撕爛。\\n\\n“阿爺誤會！不過是孩兒的習作。”崔文庭趁其不備搶到手裡，背到身後，調皮地辯解。\\n\\n“拿給我！你還膽大包天了？目無尊長！聖賢書都讀到哪兒去了？”崔如素見他頑劣搗蛋，勃然大怒。\\n\\n“是，阿爺！”崔文庭見阿爺動怒了，忙低頭將未完成的畫作不情願地雙手呈上。\\n\\n自從慕容家出事後，阿爺的脾性就變得乖張暴躁了。\\n\\n“跪下！河南王家訓是什麼？”崔如素武斷地把宣紙撕扯如紛揚飄灑的雪花，麵無表情喝問兒子。\\n\\n“智慧與榮耀。”崔文庭撲通跪下，咬牙朗聲作答。\\n\\n“你也記得是智慧與榮耀，文庭，阿爺即刻啟程到遙遠的北疆抗敵，帶上你大哥去曆練，留你駐守族中，責任重大，你切不可還當自己是冇長大的風流公子哥兒。”\\n\\n“阿爺偏心，怎不帶孩兒同往？”崔文庭早想走出堡壘一般的都城，嚮往深不可測的外麵世界。\\n\\n“你？你才十六歲，你的體力、武功、騎射，哪一樣有你大哥強？你以為去郊遊狩獵？我們可是去殺敵，提起腦袋玩命！”崔如素冷哼著駁回他。\\n\\n他也曾效力慕容信麾下，此次叛變出事，始料未及，倘若陛下深究起來，隻怕他也脫不了乾係，幸好派遣他出兵抗敵，迎接皇太後與皇姑返回都城，隨行還有另一位柱國公，享有“戰神”稱號的宇文澤與他武藝高強的大公子宇文雄，此去應當可以順利完成任務。\\n\\n“好，孩兒遵命就是了。”崔文庭不願與阿爺抗爭，他恭敬地垂首聽命，按慣例，阿爺出門前，必有話要訓。\\n\\n“切記，不準與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尤其是那個寺廟的小和尚謙明；不準在外花天酒地，尋歡作樂。老老實實讀書、習武、守家。”\\n\\n崔如素板著麵孔訓話完畢，才放心離去。\\n\\n“這花天酒地纔是男人最快活的事，這不準，那不行，有什麼勁頭！”崔文庭的書童崔散金吐著舌頭咋呼，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紙，替主人打抱不平。\\n\\n“什麼都好，就是不和謙明師父一起，那可無趣得緊。”崔文庭探頭見阿爺騎馬出去，重新鋪排宣紙，依舊描筆勾勒。\\n\\n“是咧，才約了謙明師父後日喝酒吃肉吟詩呢，就這樣爽約？”崔散金是個勤勞、操心的書童，打掃乾淨地麵，他又馬不停蹄下樓端茶。\\n\\n“不，不可爽約。”崔文庭擱下手中羊毫，品飲盞中熱茶，沉吟著對策。\\n\\n謙明師父自小在寺廟長大，天資聰穎，佛法要義，吟詩作對，無一不精通，兼性格鮮活，不拘泥寺廟清規戒律，崔文庭與他一見如故，相識不久，彼此以為知音。\\n\\n三人飲酒，喝到痛快處，宇文雄撩起長袍，提起長劍，表演舞劍，崔文庭揮毫寫字、謙明誦唱梵唄，這是東都城老百姓戲稱的“東都三絕”。\\n\\n次日掌燈時分，崔文庭、宇文雄、謙明三人坐在東都城內一等一的妓館環采閣的豪華包間。\\n\\n“怎麼帶到這兒？”崔文庭除下麵紗，落座就皺眉，他是責怪宇文雄安排不當，謙明師父是出家人，明目張膽帶他來這風塵地，總似不妥。阿爺要他不得來此地，這下可好，他兩樣都犯忌了。\\n\\n崔散金懂事地將門窗一一關緊，遮蔽外麵鶯鶯燕燕的浪笑，咿咿呀呀的唱腔。\\n\\n“你要喝酒、吃肉、吟詩，環采閣最適合不過！對不對？謙明師父？”宇文雄促狹笑道。\\n\\n“不妨，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故見此土為不淨耳！”謙明嬉笑如故，天氣見涼，他頭戴素帽，穿土黃衣袍，手搖象牙骨摺扇，恍眼一瞧，就是年輕俊秀的普通官宦子弟。\\n\\n“看看，這纔是高人，隨遇而安。環采閣的紅燜牛肉，可是一絕，還有更絕的上等佳釀梨花春，無不讓飲者留其名。”\\n\\n宇文雄神清氣爽，擊掌叫來頗有姿色的相熟娘子，連點各色下酒小菜、梨花春數壇。\\n\\n“宇文兄麵帶喜色，應有好事近。”謙明毫不客氣，雙腿盤在椅上，揀起桌上熱氣蒸騰的胡餅，拿出匕首切開，細嚼慢嚥。\\n\\n“好事近？我本是昨日就該隨阿爺出征東方討伐敵蠻，為了今兒的赴宴飲酒，我向阿爺撒下彌天謊言，才贏來這半天閒工夫，明早就得快馬加鞭趕路呢。”\\n\\n宇文雄不情願承認是好事。\\n\\n“此去東征，你定能榮耀歸來，且有男女間的好事近。”謙明半眯眼，似在暗中掐指覈算，語氣不容置疑。\\n\\n“好，托師父吉言！舉杯，將進酒，杯莫停！”宇文雄得意地擼起衣袖，露出腱子肉發達的手臂，上麵有飛鳥展翅欲飛的紋青，捧起酒罈仰頭就灌。\\n\\n崔文庭與謙明均不示弱，人手一罈牛飲。三人年紀相仿，酒量過人，燉肉上桌，謙明徑直將滿盆燉肉端在近前，匕首插肉，一口一塊，豪放做派，觀者咂舌。\\n\\n酒至半飽，崔文庭拿起手帕擦拭油膩，吆喝謙明暫停，該吟詩作對了。\\n\\n“就我等粗野男子，有甚樂趣？須得有唱曲的佳人在旁助興。”宇文雄酒意上湧，崔散金推開門，隔壁房有琵琶樂傳來。\\n\\n崔文庭與宇文雄聽見琵琶聲，兩人同聲撥出：“喚那彈琵琶者上來！”\\n\\n“哈哈哈，你們是喜歡琵琶還是喜歡彈琵琶的人？”謙明調笑兩人，一口酒噴射在對麵牆上。\\n\\n宇文雄一反常態舉起酒罈擋臉，崔文庭心虛著也不插話，琵琶女，是慕容伽蓮，在慕容信的壽誕夜，她的琴絃也撩撥得崔文庭情思萌動。\\n\\n“奴家拜見公子爺，想要聽什麼曲兒呢？”懷抱琵琶半遮麵的妙齡女子和穿著寒酸破舊，麵容稚嫩的年輕女子一同在三人麵前道萬福。\\n\\n“揀你熟悉的曲兒隨便彈奏一曲就是了。”\\n\\n宇文雄醉眼惺忪瞪著歌女，抓起一把碎銀丟在桌麵。\\n\\n崔文庭也從兜裡摸出散碎銀兩，疊加上麵。\\n\\n女子坐下，靈巧地撥動琴絃，身旁的女孩站著清唱：弱柳絲千縷。嫩黃勻遍鴉啼處。寒入羅衣春尚淺，過一番風雨。問燕子來時，綠水橋邊路。曾畫樓、見個人人否。料靜掩雲窗，塵滿哀弦危柱。\\n\\n“太悲了，不宜多聽。”琴至中途，謙明擺手製止，將隨身的銀兩全部掏出來，獨獨放入清唱女孩的手中：“可憐小小年紀，就得闖盪風月江湖，你叫什麼名？打哪裡來？”\\n\\n“回公子，我姓司空，名璞玉，中原人士。”叫司空璞玉的女孩，眼神清明，神情嬌憨，落落大方。\\n\\n“怎麼？謙明師父也動凡心了，還不一起喝酒？”宇文雄來勁了，他提起酒罈，注滿空碗，端到司空璞玉麵前，意圖不軌。\\n\\n“人家謙明師父不過是大發慈悲，你淨亂想！”彈奏琵琶的女子，眉梢風情有幾分神似慕容伽蓮，崔文庭看得微醺。\\n\\n“續彈，方有始有終。”崔文庭不信邪。\\n\\n庾信愁如許。為誰都著眉端聚。獨立東風彈淚眼，寄煙波東去。念永晝春閒，人倦如何度。閒傍枕、百囀黃鸝語。喚覺來厭厭，殘照依然花塢。\\n\\n琵琶嗚咽停頓，謙明師父麵色愈喝愈發青，司空璞玉從懷裡摸出光亮如雞蛋的頌塤，吹奏起來。\\n\\n她吹奏的塤曲，音色幽深、悲淒、哀婉，一刹那，時光恍如靜止。\\n\\n崔文庭博學，他知曉塤之為器，立秋之音也。平底六孔，水之數也。中虛上銳，火之形也。塤以水火相和而後成器，亦以水火相和而後成聲。故大者聲合黃鐘大呂，小者聲合太簇夾鐘，要皆中聲之和而已。\\n\\n“璞玉，果然是塊璞玉，就算我為你動凡心，那又何妨？遺憾我不會吹篪，不然我和你可結塤篪之交。”\\n\\n謙明拉過司空璞玉的纖手，頗為愛憐地向她表明心跡。\\n\\n“古詩雲：‘天之誘民，如塤如篪。’上天誘導平民，猶如塤篪一樣相和。\\n\\n謙明師父開戒了。”崔文庭聽見他的這番囈語，也不訝然，佛法修行，並非一味持戒，他的思緒飄嚮慕容伽蓮，一樣的琵琶，不一樣的琵琶女。\\n\\n“文庭兄，你為琴動心了。”謙明似笑非笑，他能讀懂世間人性機關。\\n\\n“他是為琵琶女動了心！”宇文雄醉醺醺地，說出的話含混不清，亦真亦假。\\n\\n“天下男人，不是對女人動心，就是對權力、財富動心，天下女人，多數隻為情，為男人動心，你們呀，彆成癡男怨女。”\\n\\n謙明喝著酒，點撥兩人。\\n\\n“怎麼可能？”崔文庭與宇文雄再一次異口同聲堅定辯解。\\n\\n“怎麼不可能？世間兒女情事，本就變幻無窮。你們不要愛上同一個琵琶女就好。”謙明的話，總是語帶雙關。\\n\\n崔文庭麪皮滾燙，忙用咳嗽來掩飾心虛，宇文雄聞言，雙手各拎一罈酒，放置他腳下，明目張膽挑釁：“崔文庭，她是我的，不能搶！”\\n\\n眾目睽睽下，崔文庭的男性尊嚴受到挑戰，他蹲下身，無言地舉起酒罈，衝嘴裡灌著烈酒，這是他對宇文雄示威的迴應。\\n\\n“她會是誰的女人？誰也做不了主，隻有她自己的命運才能給她做主。你們，可冇必要為一個女人傷了兄弟和氣！”謙明搖著摺扇，悠然吐出這話解圍。\\n\\n“她隻能屬於戰神！屬於我！”宇文雄氣呼呼地掄起拳頭砸碎酒罈，帶著四溢的酒香，飛身躍下樓去！\\n\\n崔文庭暗呼糟糕，這宇文雄將他當成情敵了，重色輕友的傢夥！他苦笑著吃悶酒。\\n\\n“文庭，你倆怎麼都喜歡上同一個琵琶女？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謙明皺眉提醒。\\n\\n“可能就是一段孽緣。我冇他膽量大，他都送聘禮了，我什麼也冇做。”崔文庭本欲放棄，又有不甘，事關男人的顏麵。\\n\\n“隻怕隻是一場水中撈月的幻境。”\\n\\n“你是指宇文雄，還是我？”\\n\\n“都有可能，人生的情愛，本質就是水中撈月的幻境。”\\n\\n謙明放下摺扇，閉目享受醇酒的至樂滋味。\\n\\n崔文庭陷入沉思，原本的歡宴，就此草草收場。\\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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