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人際登出7

“林老師，今天早上我醒來的第一感覺，你知道是什麼嗎？是輕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就好像一直揹著一個人走路，終於把她放下了。我其實早就不想跟她做朋友了，但我一直不敢承認，因為承認了就說明我是那個壞人。現在我發現，做壞人也沒什麼可怕的。至少比做一個累死的好人好。”

林渡看完這條訊息，笑了。

他很少笑。不是不快樂，是不需要。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一種中性的狀態，太快樂或者太悲傷都會影響判斷。但這一刻，他確實覺得某種溫暖的東西從胸腔裡漫上來。不是成就感，是一種更複雜的感受——類似於你站在岸邊，看著一個人終於遊到了對岸，你知道水很冷，浪很大，但你看到她抖著身上爬上去，回頭看對岸一眼，然後轉過身，開始往前走。

他回了程雨兩個字：“恭喜。”

然後他從白板上取下了“CY-08”那張便簽紙，在上麵畫了一條橫線，扔進了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了二十幾張這樣的便簽紙，橫線的、帶日期的、有些紙張已經微微發黃了。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裏，像一份份沒有寄出的檔案，記錄著那些被認真結束的關係。

林渡關上抽屜，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他還有一個客戶要來，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想結束一段跟合作夥伴的關係。那個合作夥伴欠了他錢，拿感情綁架他不讓他追債，他想討回來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林渡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開啟透氣。初秋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桂花的味道。樓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騎滑板車，有一個外賣騎手在打電話說找不到門牌號。這個城市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沒有人知道在這棟老居民樓的二樓，有人剛剛幫另一個人結束了一段長達八年的友誼。

也沒有人知道，林渡的手機通訊錄裡存著上百個聯絡方式，但他幾乎不給任何人打電話。他的微信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他週末不出門，他的冰箱裏永遠隻有雞蛋、掛麪和速凍水餃。他幫別人建立邊界、維護邊界、守住邊界，但他的生活裡，邊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他有時候會想，一個以切斷他人關係為職業的人，自己的關係是什麼樣子的？

答案很簡單：幾乎沒有。

大學同學畢業後就慢慢斷了聯絡，以前的同事不聯絡了，親戚偶爾過年發個紅包。他沒有女朋友，沒有寵物，沒有加入任何一個群。他不參加任何聚會，不去任何人家裏做客，也不邀請任何人來自己家。他的生活像一間白房間，乾淨、整潔、沒有雜物，但沒有溫度。

這是他的選擇。在做這個職業之前，他就已經是一個喜歡獨處的人。做這個職業之後，他更加確信了自己的選擇——他見過太多關係的殘骸，那些糾纏、拉扯、不甘心、相互消耗，像沼澤一樣把人拖下去。他不想成為任何一個沼澤的一部分。

但他也知道，自己也許正在變成另一種東西——一口井。很深，很安靜，能照見別人的天空，但沒有自己的水。

林渡關上窗戶，拿起了桌上的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新訊息，是方旭東發來的：“林老師，我退群了。按照你說的，退完之後我給老張發了那句‘太忙了退一下群，沒別的意思’。他回了‘沒事沒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謝謝你，我整個人都輕鬆了。”

林渡打完“恭喜”兩個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老張那個早安表情包，他明天還會發嗎？”

方旭東隔了一會兒回復：“據我所知，群還在，其他人還沒退。所以他應該會繼續發。”

林渡盯著這條訊息看了一會兒。

早安，老張。

明天依然會有早安。在不屬於他的那個螢幕上，在沒有人回復的廢墟裡，依然會有一朵帶花的早安表情包，準時綻放。

而他，林渡，明天還會坐在這個房間裏，接待下一個人，寫下下一條訊息，守住下一個決定。他會繼續做那個不疼的人，幫疼的人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