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2章 冬日焰火
十一月的最後一週,倫敦終於露出了冬天的真麵目。
葉歸根早上推開門,發現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哈出的氣變成白霧,在空中停留一秒就散了。
他裹緊外套,抱著書往圖書館走,路上遇到的同學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葉!”
拉吉從後麵追上來,手裏拿著兩個熱狗,遞給他一個:“早餐,食堂買的。比平時難吃一倍,但能填肚子。”
葉歸根接過來咬了一口,確實難吃,麵包硬得像石頭,香腸有股怪味。但他還是吃完了——在軍墾城長大的孩子,沒那麼嬌氣。
“今晚那個慈善晚宴,你真要去?”拉吉邊走邊問。
“答應了伊麗莎白。”
“那種場合,無聊透頂。”拉吉撇嘴,“一群人穿著禮服假笑,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互相遞名片。我去過一次,再也不想去了。”
葉歸根笑:“你爸不是讓你多參加這種場合嗎?”
“所以我跑倫敦來了。”拉吉理直氣壯,“離他遠點,就不用應付了。”
兩人在圖書館門口分開,葉歸根進去找位置。他習慣坐三樓靠窗的位置,那裏光線好,抬頭就能看到外麵的大草坪。今天草坪上落了霜,白茫茫一片,幾個不怕冷的學生在跑步。
坐下沒多久,對麵來了個人。
美雪。
她端著咖啡,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在對麵坐下。
“早。”她說。
“早。”
兩人各自看書,偶爾翻頁的聲音。美雪在寫論文,電腦上密密麻麻的字,偶爾停下來皺眉思考。葉歸根在看薩克斯教授推薦的資料,關於非洲小額信貸的案例分析。
過了一會兒,美雪突然問:“你週末有空嗎?”
葉歸根抬頭。
“博物館那個展,隻開到下週。”她沒看他,盯著電腦,“如果你忙就算了。”
葉歸根想起上週的回復——“下週吧”。現在下週到了。
“週六可以。”他說。
美雪終於看他,笑了笑:“好,那週六見。”
她又低頭寫論文,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葉歸根卻看不進去書了,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他知道這樣不對,和伊麗莎白在一起,卻答應和另一個女孩去博物館。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或者,他根本不想拒絕。
週六上午,大英博物館。
葉歸根到的時候,美雪已經在門口等了。她今天穿著白色羽絨服,圍著紅色圍巾,臉凍得紅撲撲的,看到他就揮手。
“你遲到了三分鐘。”
“路上堵車。”
“倫敦有不堵車的時候嗎?”美雪笑著遞給他一杯熱咖啡,“拿著,暖手。”
兩人進館。東瀛特展在二層,不大的展廳裡擺滿了浮世繪、武士刀、和服、茶具。遊客不多,安靜得很,偶爾有講解員帶著一小隊人經過。
美雪看得很認真,每件展品都要停留很久。葉歸根跟在她身邊,聽她小聲講解——這幅畫是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那把刀是江戶時代的武士刀,這件和服是婚禮上穿的,上麵的圖案是仙鶴,寓意長壽。
“你怎麼懂這麼多?”葉歸根問。
“小時候爺爺教的。”美雪看著一件展品,眼神有些遠,“他喜歡這些東西。本來想帶我去京都看真正的文物,但還沒去,他就走了。”
葉歸根沒說話,隻是站在她旁邊。
過了一會兒,美雪轉頭看他:“你呢?你爺爺教你什麼?”
“教我做生意。”葉歸根想了想,“也教我做人的道理。”
“比如?”
“比如‘葉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他頓了頓,“意思是,心裏有光,腳下就有路。”
美雪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爺爺是個好爺爺。”
“嗯。”
兩人繼續看展。走到最後一件展品前,是一個小小的木雕佛像,刻的是地藏菩薩。說明牌上寫著:地藏菩薩是旅人和孩子的守護神,日本人相信他會在冥途守候逝去的孩童。
美雪站在那裏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我小時候有個弟弟,三歲那年生病走了。爺爺說,地藏菩薩會照顧他。”
葉歸根心裏一緊,轉頭看她。
美雪沒哭,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尊佛像。過了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笑著說:“走吧,看完了。”
走出博物館,外麵下起了小雨。倫敦的冬天就是這樣,雨雪交替,沒完沒了。兩人站在門口躲雨,看著街上的人跑來跑去。
“謝謝你陪我來。”美雪說。
“應該的。”
沉默了一會兒,美雪突然問:“葉歸根,你有答案了嗎?”
葉歸根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還沒。”他說。
美雪點點頭,沒再追問。
雨小了些,兩人走向地鐵站。分別時,美雪說:“下次我請你吃飯。東瀛料理,我親自做。”
葉歸根愣了一下:“你會做飯?”
“會一點。爺爺教的。”她笑了,“別指望太高,能吃就行。”
說完跑進地鐵站,消失在人群裡。
葉歸根站在那裏,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週日晚上,伊麗莎白開車來接他。
慈善晚宴在切爾西的一間私人會所,門口停滿了豪車。葉歸根穿著西裝,和伊麗莎白一起走進去,立刻有人迎上來。
“伊麗莎白!好久不見!”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笑容得體。伊麗莎白介紹:“這是詹姆斯,我父親的老朋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
葉歸根握手,心裏快速檢索——羅斯柴爾德,歐洲最古老的金融家族之一。
詹姆斯打量著他:“葉歸根?久仰久仰。你父親葉風最近可好?”
“挺好的,謝謝關心。”
“你爺爺葉雨澤,當年我父親和他有過合作。”詹姆斯感慨,“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時間真快。”
寒暄幾句,詹姆斯被人叫走。伊麗莎白帶著葉歸根繼續往裏走,一路遇到無數人——對沖基金經理、私募合夥人、家族辦公室代表、某國前政要、某王妃的私人助理。葉歸根保持著微笑,說著得體的話,但心裏越來越疲憊。
中途,他去洗手間,在走廊裡遇到一個人。
是個亞洲麵孔的年輕人,和他差不多大,穿著昂貴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到葉歸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葉歸根?”
葉歸根不認識他:“你是?”
“王嘉銘,我父親是王氏集團的。”年輕人伸出手,笑容熱情,“久仰大名。聽說你在倫敦政經讀書?我也是,商學院碩士。”
葉歸根握手,心裏警惕起來。王氏集團,新加坡的,和李明家是世交。
果然,王嘉銘下一句就是:“李明是我表弟。他休學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
王嘉銘盯著他,笑容不變:“我聽說你們有點誤會。”
葉歸根沒說話。
“年輕人嘛,有點衝突正常。”王嘉銘拍拍他的肩,“不過李明這孩子,家裏寵壞了,有時候做事不過腦子。希望你別介意。”
葉歸根淡淡道:“我沒介意。”
“那就好。”王嘉銘笑著,“有空一起吃個飯?我認識幾個倫敦的朋友,介紹給你認識。”
“好,有空聯絡。”
回到晚宴廳,伊麗莎白正和一個中年女人聊天。看到葉歸根回來,她招招手:“歸根,來,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中年女人是某國際發展機構的負責人,聽說過葉歸根在北非的專案,很感興趣。葉歸根打起精神,和她聊了半個小時。臨走時,女人給他一張名片:“如果有好的專案,可以聯絡我們。我們正在找這樣的合作夥伴。”
晚宴結束,伊麗莎白開車送他回學校。路上,她問:“感覺怎麼樣?”
“累。”
伊麗莎白笑了:“我也累。但這種場合,不得不應付。”
葉歸根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突然問:“伊麗莎白,你喜歡這種生活嗎?”
她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穿禮服,假笑,說場麵話,認識一堆記不住名字的人。”
伊麗莎白沉默了一會兒:“習慣了。從小就這樣。”
葉歸根沒再問。
到宿舍樓下,伊麗莎白停下車,轉頭看他:“歸根,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場合。但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
“我沒有不喜歡。”葉歸根打斷她,“隻是需要適應。”
伊麗莎白看著他,眼神複雜。然後她探過身,在他唇上輕輕一吻:“晚安。”
“晚安。”
葉歸根上樓,漢斯還沒睡,又在聽葉旖旎的歌。看到他回來,漢斯摘下耳機:“怎麼樣?”
“無聊。”
“我就說吧。”漢斯得意,“那種場合,不如在家聽歌。”
葉歸根躺到床上,腦子裏亂糟糟的。伊麗莎白的吻,美雪的眼神,王嘉銘的笑容,還有那些記不住名字的麵孔,全攪在一起。
他想起爺爺的話:“葉家的男人不怕走夜路。”
可現在,他連方向都看不清。
週一上午,葉歸根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葉先生,我是王嘉銘。今晚有空嗎?一起吃飯?”
葉歸根想了想,答應了。
晚上,他按地址找到一家中餐館,在倫敦中國城深處,門臉不大,裏麵卻很精緻。王嘉銘已經在包間裏等了,旁邊還坐著兩個人。
“介紹一下,這是張震,我大學同學,現在在高盛。”王嘉銘指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這是陳凱,我表弟的朋友,在倫敦開酒吧。”
葉歸根坐下,寒暄幾句。菜陸續上來,都是地道的中國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他很久沒吃中餐了,嘗了一口,味道不錯。
吃到一半,王嘉銘突然說:“葉歸根,李明那事,我替他給你道個歉。”
葉歸根放下筷子:“不用。”
“要的。”王嘉銘認真道,“他找人堵你,確實過分。我已經罵過他了。”
葉歸根看著他,等下文。
果然,王嘉銘話鋒一轉:“不過,美雪那個女孩,你能不能……讓一讓?”
葉歸根心裏一緊。
“李明是真喜歡她。”王嘉銘笑著,“這小子從小到大,難得對一個女孩這麼上心。如果你沒什麼意思,就別擋他的路。”
葉歸根盯著他:“這是你的意思,還是李明的意思?”
“都有吧。”王嘉銘端起酒杯,“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為個女孩傷了和氣,不值得。你說是不是?”
葉歸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沒有擋任何人的路。美雪喜歡誰,是她自己的事。”
王嘉銘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那是自然。我就是希望,你別主動……你懂的。”
葉歸根站起身:“我懂。但這頓飯,就到這吧。”
他轉身走了。
身後,王嘉銘的笑聲傳來:“葉歸根,你還是太年輕。”
走出餐館,冷風撲麵而來。葉歸根深吸一口氣,給美雪發了條資訊:“李明還在追你嗎?”
很快,回復來了:“偶爾發資訊,我沒回。怎麼了?”
“沒事。就是問問。”
他收起手機,往地鐵站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王嘉銘的話——“讓一讓”。憑什麼要讓?美雪不是物品,不是誰追到就是誰的。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選擇。
但如果他真的對美雪沒意思,是不是應該明確告訴她,讓她別等?
可他有意思嗎?
他不知道。
週四下午,葉歸根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
是姆貝基,薩克斯教授那個非洲朋友。
“葉,我明天回肯雅了。走之前想請你喝杯咖啡,有時間嗎?”
葉歸根答應了。
下午四點,在學校咖啡廳,姆貝基已經在等他了。他穿著一件有些舊的毛衣,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到葉歸根就笑了。
“年輕人,論文寫完了?”
“還沒。”
姆貝基哈哈大笑:“誠實。我當年寫論文也是這樣,拖到最後一週。”
咖啡端上來,姆貝基抿了一口,突然說:“葉,我這次來倫敦,除了見薩克斯,還見了一些投資人。有人提到你那個北非專案。”
葉歸根心裏一緊。
“別緊張,是好事。”姆貝基說,“他們說專案做得不錯,真正落到了實處。這種專案,在非洲不多見。”
葉歸根鬆了口氣。
“但是,”姆貝基話鋒一轉,“也有人提到,你背景複雜。葉家、兄弟集團、戰士集團、東非那邊的關係。有人說你做事動機不純,是用慈善專案洗名聲。”
葉歸根沉默。
“我不是來質疑你的。”姆貝基看著他,“我是來提醒你。在非洲做事,名聲很重要。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人拿著放大鏡看。好事會被放大,壞事也是。”
葉歸根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姆貝基喝了口咖啡,“還有一件事。你那個專案的清潔工培訓,做得很好。但能不能再進一步?比如,培養當地人做管理?”
葉歸根想了想:“我們正在做。有個女孩,法蒂瑪,她進步很快。”
“法蒂瑪。”姆貝基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好。記住,真正的成功,不是建了多少電站,而是離開了你們,當地人還能不能自己運轉。”
葉歸根心裏一動。這話,和爺爺說的一樣。
姆貝基走後,葉歸根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裡,想了很久。
晚上,他給哈桑打了個電話。
“哈桑,法蒂瑪現在培訓得怎麼樣了?”
“很好!她現在是村裏的明星了。”哈桑笑,“老王說她比他帶的A國技術員還認真。怎麼了?”
“我想,”葉歸根頓了頓,“能不能讓她去A國參加一個培訓?姆貝基推薦的,專門針對發展中國家的新能源管理人才。三個月,學費我們出。”
哈桑沉默了幾秒:“葉,你這是……”
“真正的成功,是離開了我們,他們還能自己運轉。”葉歸根說。
哈桑在電話那頭笑了:“葉,你長大了。”
結束通話電話,葉歸根站在窗前,看著倫敦的夜色。
遠處,倫敦眼的燈光在旋轉。
他突然想起軍墾城的夜市,想起爺爺那些老友,想起自己答應過要好好走的路。
路還很長。
但他至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至於感情……
他想起美雪,想起伊麗莎白。
也許,不需要現在做選擇。
也許,答案會在路上自己出現。
窗外,不知道誰在放焰火,砰的一聲,照亮了半邊天。
葉歸根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突然笑了。
他才十八歲。
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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