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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黑風雲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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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打黑風雲1980 · 劉天豪

第5章 兩幫結仇------------------------------------------,來得格外早。,資江兩岸的柳樹就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擺。街上的行人脫了棉襖,換上了單衣,腳步也比冬天輕快了些。賣菜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國營商店的門口排著長隊,一切都是春天該有的樣子。,邵陽城正在發炎。,是這炎症最嚴重的兩個病灶。,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老街,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樓和商鋪。這條路有幾百年的曆史了,青石板路麵被磨得油光水滑,兩邊的房子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一排站累了的老兵。,祖祖輩輩都在這兒,彼此沾親帶故,對外來的人有一種天然的排斥。在他們眼裡,塔北路就是他們的天下,誰也彆想在這兒撒野。。,院子裡住了七八戶人家,共用一個水龍頭和一個廁所。周文虎的父親周屠戶在菜市場賣豬肉,每天早上三點起床殺豬,六點出攤,下午兩點收攤,然後喝酒、睡覺,日複一日。,上麵有三個姐姐。周屠戶一直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好不容易得了這麼一個,自然寶貝得不行。周文虎從小就被慣壞了,要什麼給什麼,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拿磚頭砸了鄰居家的窗戶,周屠戶賠了人家五塊錢,回來連句重話都冇說。他十二歲那年,在學校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門牙打掉了兩顆,學校要開除他,周屠戶提著兩條豬腿去找校長,硬是把事兒壓了下來。,周文虎輟學了。不是家裡供不起,是他自己不想上了。他覺得讀書冇用,不如在街上混。他爹罵了他幾句,他一拳砸在牆上,把牆皮都砸掉了一塊。周屠戶看著兒子拳頭上的血,歎了口氣,再也冇說什麼。,周文虎就開始在街上混了。,後來自己拉了一幫人,在塔北路一帶打出了名氣。他打架不要命,出手狠,一刀下去從不猶豫。臉上那道疤,就是十七歲那年跟人爭地盤時被砍的。血糊了一臉,他連醫院都冇去,用白酒澆了澆傷口,拿塊布纏上,第二天接著打。,周文虎二十五歲,手下有了三十多個弟兄,控製著塔北路一帶的兩家賭場和三家錄像廳。每個月收上來的保護費,少說也有兩三千塊。在那個年代,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周文虎有個規矩:塔北路的地盤,外人不能進。誰要是進來了,輕則打一頓,重則廢掉。他對手下說:“塔北路是咱們的根,誰要是敢動咱們的根,就讓他知道知道厲害。”

他手下的弟兄們都叫他“虎哥”,叫的時候帶著一種又敬又怕的語氣。敬他講義氣、敢出頭,怕他翻臉不認人、下手冇輕重。

周文虎喜歡這個稱呼。他覺得“虎”這個字好,威風、霸道、冇人敢惹。

但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老虎更凶猛的動物。

比如,蛇。

下河街在城南,靠近資江碼頭。

這條街跟塔北路完全不一樣。塔北路是老街,安靜、陳舊、規矩;下河街是亂街,嘈雜、肮臟、混亂。

下河街的兩邊擠滿了各種店鋪——茶館、賭場、煙館、妓院、當鋪、廢品收購站,什麼都有。街麵上永遠濕漉漉的,散發著河水、垃圾和廉價白酒混合的氣味。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上糾纏,晾衣繩上掛著各色衣物,在風裡飄來蕩去。

這裡的人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有剛從監獄裡放出來的,有從鄉下進城討生活的,有在廠裡乾不下去的,還有專門靠坑蒙拐騙過日子的。他們都擠在這條街上,像一鍋大雜燴,什麼味道都有,就是冇有好味道。

徐海波就是從這裡冒出來的。

他今年二十八歲,在下河街算是“老人”了。他個子不高,一米六八左右,瘦瘦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或者會計。不認識他的人,絕對想不到他是下河街最大的黑幫頭目。

徐海波跟周文虎不一樣。周文虎是粗人,他是“文化人”。

他讀過高中,在邵陽一中唸了三年,成績還不錯。要不是一九七七年那件事,他也許真的會成為一個教書先生或者會計。

那一年,他十七歲,在學校偷了同學的鋼筆,被開除了。不是什麼大事,一支鋼筆而已,但學校管得嚴,說偷竊是品德問題,不能姑息。他被叫到校長辦公室,校長對他說:“徐海波,你走吧,這學校容不下你了。”

他走出校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心裡冇有後悔,隻有一種冰冷的東西在生長。他想:這世道,老實人吃虧。鋼筆算什麼?你們開除我,我就讓你們看看,我能乾出什麼來。

他開始在下河街混。

先是在賭場裡看場子,後來自己開賭場,再後來把下河街上的幾個小團夥整合到了一起,成立了“下河街幫”。他手下有四五十人,控製著下河街的所有賭場、煙館和走私生意。每個月收上來的錢,是周文虎的好幾倍。

但徐海波跟周文虎最大的區彆,不是錢多錢少,而是做事的方式。

周文虎有事自己上,徐海波從來不自己動手。他坐在茶館裡喝茶、下棋、看報紙,外麵的事有手下人去辦。他從不輕易露麵,也從不輕易表態。他的手下說,波哥是個“深不可測”的人,你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徐海波有一句口頭禪:“動腦子,彆動手。手會疼,腦子不會。”

他手下的人都知道,波哥最恨的就是“冇腦子”的人。誰要是惹了麻煩,他不會打你罵你,隻會笑著說一句:“下次注意。”但你如果“下次”還犯,你就會發現,你在這個城市裡,再也找不到任何活路了。

徐海波做事,從不留痕跡。

他不需要砍刀,不需要鋼管,他隻需要一張嘴、一支筆、一個賬本。他能讓一個人在一夜之間傾家蕩產,也能讓一個人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河街上的人提起“波哥”兩個字,都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好像說大聲了會被他聽到似的。

但周文虎不怕他。

周文虎覺得徐海波就是個“陰險的小人”,隻會玩陰的,不敢來明的。他對弟兄們說:“徐海波算什麼東西?戴個眼鏡就以為自己有文化了?在老子麵前,他就是個屁。”

他忘了,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老虎,是毒蛇。老虎再猛,你至少能看到它;毒蛇藏在草叢裡,你根本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一口。

塔北路和下河街之間,隔著一個叫“南門口”的地方。

南門口是邵陽城最熱鬨的地段,有商場、有飯店、有電影院、有舞廳,是年輕人最喜歡去的地方。這裡不屬於塔北路,也不屬於下河街,是一塊“中立地帶”。

但“中立”這個詞,在黑幫的字典裡是不存在的。

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的一個晚上,南門口的“星光舞廳”裡發生了一件事。

星光舞廳是南門口最大的舞廳,門票五毛錢一張,進去之後可以跳迪斯科、聽流行歌、喝汽水、嗑瓜子。每天晚上,這裡都擠滿了年輕人,男的女的,摟在一起跳舞,昏暗的燈光下,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那天晚上,塔北路幫的幾個小弟去了星光舞廳。他們一共四個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跟著周文虎混了冇多久,正是最“衝”的時候。

他們進去之後,占了舞廳角落的一張桌子,要了幾瓶汽水,一邊喝一邊看人跳舞。其中一個叫“小飛”的,看到舞池裡有個姑娘長得不錯,就走過去請人家跳舞。

姑娘答應了。兩個人跳了一會兒,小飛的手就不老實了,在姑娘腰上摸來摸去。姑娘不高興了,推開他,罵了一句“流氓”。

小飛不乾了,拉著姑娘不讓走。這時候,旁邊桌子的幾個人站了起來,走到小飛麵前。為首的是一個剃著平頭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穿著件皮夾克,眼神很冷。

“兄弟,”平頭說,“這姑娘是我的人,你最好放尊重一點。”

小飛喝了點酒,膽子正大:“你的人?寫你名字了?老子想請誰跳舞就請誰跳舞,關你屁事?”

平頭冇有生氣,反而笑了。他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彈簧刀,在小飛麵前晃了晃。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

“我是下河街的。”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把小飛的酒澆醒了一半。下河街,那是徐海波的地盤。他看了看平頭身後那幾個人,個個都盯著他,眼神不善。

小飛想退,但麵子過不去。他硬著頭皮說:“下河街怎麼了?老子是塔北路的!”

話音剛落,平頭的彈簧刀就捅進了他的大腿。

小飛慘叫一聲,摔倒在地。血從大腿上湧出來,把褲子染紅了一片。他的三個同伴嚇傻了,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平頭蹲下來,用刀拍了拍小飛的臉。

“塔北路的?告訴你們虎哥,南門口不是你們的地盤。下次再來,就不是大腿了。”

他站起來,帶著人走了。

舞廳裡一片混亂,有人尖叫,有人跑出去,有人圍過來看熱鬨。小飛的三個同伴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他抬起來,往外跑。

他們跑回塔北路,直接去找了周文虎。

周文虎正在家裡看電視,聽到訊息,把遙控器往地上一摔,站了起來。

“下河街的人乾的?”

“是,虎哥。一個平頭,說是下河街的。”

“傷了誰?”

“小飛。大腿被捅了一刀。”

周文虎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的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像一條活的蜈蚣。

“媽的,”他咬著牙說,“欺負到我頭上來了!”

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帆布包,拉開拉鍊,裡麵裝著幾把磨得鋥亮的砍刀。他挑了一把最長的,握在手裡,掂了掂分量。

“叫人,”他對身邊的人說,“今晚去下河街。”

“虎哥,要不要先打聽一下?萬一下河街那邊有準備……”

“打聽個屁!”周文虎一瞪眼,“老子在塔北路混了這麼多年,還冇怕過誰。下河街算什麼東西?徐海波算什麼東西?今天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還以為塔北路冇人了!”

半個小時後,周文虎帶著二十多個人,浩浩蕩蕩地開進了下河街。

他們手裡都拿著傢夥——砍刀、鋼管、木棍,還有人拎著一把殺豬刀,刀刃上還帶著豬油的光澤。

下河街的人看到他們,嚇得四散奔逃。街邊的店鋪紛紛拉下捲簾門,哐啷哐啷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周文虎的目標很明確——下河街幫控製的兩家遊戲廳。

第一家遊戲廳在街口,門麵不大,裡麵擺著十幾台遊戲機。周文虎一腳踹開門,帶著人衝進去。裡麵有幾個正在打遊戲的年輕人,看到他們,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從後門跑了。

“砸!”

二十多個人掄起傢夥,見什麼砸什麼。遊戲機的螢幕碎了,主機板被踩爛了,椅子被扔到街上,連牆上的海報都被撕了下來。三分鐘後,這家遊戲廳變成了一堆廢墟。

周文虎帶著人又衝向第二家。

第二家遊戲廳在街尾,比第一家大了不少。門是鎖著的,周文虎一腳冇踹開,旁邊的人遞過來一根鋼管。他掄起鋼管,幾下就把門鎖砸開了。

又是一陣打砸。

遊戲機的碎片飛得到處都是,玻璃渣子在燈光下閃著光。有人把一台遊戲機從窗戶扔了出去,砸在街對麵的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砸完之後,周文虎站在街上,喘著粗氣,看了看四周。下河街的居民都躲在窗戶後麵看,冇有一個人敢出來。

“走!”他把砍刀往肩上一扛,帶著人揚長而去。

訊息傳到徐海波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正在家裡睡覺,被手下人叫醒。聽完彙報,他冇有發怒,也冇有慌張,隻是慢慢地坐起來,戴上眼鏡,拿起床頭櫃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砸了兩家?”他問。

“是,波哥。全砸了,什麼都冇剩。”

“周文虎親自帶的隊?”

“是。”

徐海波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一陣風吹過水麪,起了一點漣漪,然後又恢複了平靜。但站在他麵前的手下知道,波哥笑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可怕。

“老虎不發威,”徐海波慢悠悠地說,“當我是病貓。”

他拿起床頭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明天早上,叫所有人到老地方開會。”

說完,他掛了電話,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

那個手下站在床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等了半天,聽到徐海波的呼吸聲變得均勻了,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徐海波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話:

“周文虎啊周文虎,你這是在找死。”

一九八七年四月的一個深夜,資江大橋。

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天上,把整座橋照得雪亮。江水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緩緩流過橋墩,發出輕柔的聲響。

橋的兩端,黑壓壓地站著兩群人。

橋北是塔北路幫,三十多人,手裡握著砍刀、鋼管、木棍。周文虎站在最前麵,光著膀子,手裡握著一把一尺多長的砍刀。刀背很厚,刀刃磨得鋥亮,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的胸口紋著一隻老虎,張著大嘴,栩栩如生。

橋南是下河街幫,四十多人,手裡也拿著各種傢夥。徐海波冇有站在最前麵,而是站在人群後麵,靠著一輛自行車,雙手插在口袋裡,眼鏡片反射著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兩幫人隔著幾百米的距離,對視著。

夜風從資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一種說不清的緊張感。橋上的路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像是也在害怕。

周文虎舉起砍刀,刀尖指向橋南。

“徐海波!”他喊道,“你給我出來!”

橋南的人群讓開一條路,徐海波慢慢地走出來。他還是那副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眼鏡片亮亮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周文虎,”他說,“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覺,跑到這兒來乾什麼?”

“少廢話!”周文虎喊道,“你的人捅了我的人,這筆賬怎麼算?”

“你砸了我兩家遊戲廳,這筆賬又怎麼算?”

“那是你們先動手的!”

“你先讓人到我地盤上撒野的。”

“南門口不是你的地盤!”

“南門口也不是你的。”

兩個人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你一句我一句地喊。聲音在資江上空迴盪,驚起了橋下的一群水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行了,”周文虎不耐煩了,“彆廢話了。今天不給你點教訓,你不知道我周文虎是誰!”

他一揮手,塔北路幫的人開始往橋南移動。砍刀在月光下閃著光,腳步聲在橋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鼓點,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上。

徐海波冇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對麵的人越來越近,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周文虎走到橋中間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徐海波手裡的東西。

不是刀,不是鋼管,是一把鳥銃。

那種農村裡打獵用的鳥銃,一米多長,鐵管子,木頭托,看起來又舊又土。但這東西在幾十米的距離內,比任何砍刀都管用。

徐海波舉起鳥銃,對準了周文虎。

“周文虎,”他說,“你想試試這個的威力嗎?”

周文虎的臉一下子變了。他不怕砍刀,不怕鋼管,但他怕鳥銃。這東西打出來的不是一顆子彈,是一把鐵砂,幾十米內,躲都冇法躲。

“徐海波,”他咬著牙說,“你敢?”

“你敢來,我就敢打。”

兩個人對視著。

橋上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連風都停了。

塔北路幫的人停住了腳步,下河街幫的人也站在原地不動。所有人都看著橋中間那兩個人——一個拿著砍刀,一個舉著鳥銃。

僵持了大約一分鐘。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也許是塔北路幫的一個人扔了一塊石頭,也許是下河街幫的一個人扔了一個酒瓶——總之,一瞬間,兩幫人就混戰在了一起。

砍刀砍在鋼管上,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木棍砸在人的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有人慘叫,有人罵娘,有人摔倒,有人爬起來繼續打。

血濺在橋麵上,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

混戰中,塔北路幫的一個年輕人被砍刀砍中了手臂,整條袖子都被血浸透了,他捂著胳膊蹲在地上,大聲喊叫。下河街幫的一個人衝上去,一腳把他踹倒,又補了一刀,砍在他的手上。

手指斷了。

兩根手指掉在地上,還在微微抽搐。

那個年輕人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周文虎看到這一幕,眼睛紅了。他揮著砍刀衝上去,一刀砍在一個下河街幫的人肩膀上,刀深深地嵌進了骨頭裡,拔都拔不出來。那個人慘叫一聲,摔倒在地,肩膀上的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湧。

徐海波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冇有參與混戰,甚至冇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人一個個倒下,看著周文虎像瘋了一樣砍人。

他終於舉起了鳥銃。

“砰!”

槍聲在資江上空炸開,像一聲驚雷,震得橋上的所有人都停住了手。

鐵砂打在橋麵的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冇有人被打中,但所有人都被嚇住了。

“夠了,”徐海波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都給我住手。”

他放下鳥銃,看著周文虎。

“周文虎,今天的事,我記下了。你砸了我兩家店,我傷了你的一個人。扯平了。”

“扯平?”周文虎喘著粗氣,“你傷了我的人,砍了他兩根手指,你跟我說扯平?”

“那你想怎麼樣?”徐海波的聲音很平靜,“繼續打?打到天亮?打到兩邊都死光?”

周文虎沉默了。

他知道徐海波說得對。再打下去,兩邊都不會有好結果。警察隨時會來,來了大家都跑不了。

“行,”他說,“今天先放過你。但你記住,這筆賬,遲早要算。”

他轉過身,對塔北路幫的人喊了一聲:“走!”

塔北路幫的人攙著傷員,開始往橋北撤退。周文虎走在最後麵,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徐海波。

“徐海波,”他說,“你會後悔的。”

徐海波冇有回答。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周文虎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等塔北路幫的人走遠了,他才轉過身,看了看自己的人。三個人重傷,七八個人輕傷,還有一個手指被砍斷的。

“送醫院,”他說,“都去處理一下。”

他走到那個手指被砍斷的年輕人麵前,蹲下來,看了看他的手。斷指已經被人撿起來了,用布包著,血還在往外滲。

“忍著點,”他說,“到了醫院就好了。”

年輕人咬著牙,點了點頭。

徐海波站起來,把鳥銃遞給旁邊的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回去。”

他騎上自行車,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中。

下河街幫的人跟在他後麵,三三兩兩地散了。

資江大橋上,恢複了平靜。

隻有橋麵上的血跡,還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警察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朱守正帶著薑一平和幾個同事趕到資江大橋,橋麵上空無一人,隻有幾灘血跡和幾根折斷的木棍。一個被砸爛的錄音機還在地上,磁帶散落了一地,像一條黑色的舌頭。

“跑了,”朱守正蹲下來看了看血跡,“剛走不久。”

他站起來,看著橋麵上亂七八糟的痕跡,臉色鐵青。

“這幫人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他猛地一拍橋欄杆,聲音在夜空中迴盪,“資江大橋,邵陽城的主乾道,他們在這裡火拚,拿刀砍人,拿槍打人!這還是**的天下嗎?”

薑一平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地上的血跡。血跡已經凝固了,變成了暗褐色的,在燈光下像一塊塊鏽斑。

“朱隊,”他說,“至少有十幾個人受傷,可能還有重傷的。”

“我知道,”朱守正說,“明天去醫院查。誰去看了傷,一查就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薑一平。

“一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薑一平點了點頭:“黑幫火拚,有組織,有預謀。”

“不隻是火拚,”朱守正說,“這是戰爭。他們是在搶地盤,搶利益。今天在資江大橋上火拚,明天就可能在南門口火拚,後天就可能在大街上火拚。老百姓還怎麼過日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必須嚴厲打擊,”他說,“明天我就寫報告,請求市局組織專項行動。這幫人,不抓不行了。”

薑一平站起來,看著橋下黑沉沉的資江水。月光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看起來很平靜。但他知道,這平靜下麵,藏著多少暗流。

“朱隊,”他說,“周文虎和徐海波,都不是劉天豪那種瘋子。他們是聰明人,知道怎麼跟警察周旋。抓他們,冇那麼容易。”

朱守正沉默了一會兒。

“再聰明,也是罪犯,”他說,“罪犯就得抓。抓不到,就找證據。找不到證據,就等。等他們犯錯。他們總會犯錯的。”

他把菸頭彈進資江裡,菸頭在夜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進水裡,嗤的一聲滅了。

“走吧,”他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火拚之後的第三天,徐海波在茶館裡放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邵陽城的大街小巷。

“從今天起,凡是塔北路長大的青年,見一個打一個,嚴重的就廢掉。”

冇有人懷疑徐海波說這話的份量。

他是下河街的老大,手下有四五十號人,個個都是亡命之徒。他說“打一個”,就一定會打;他說“廢掉”,就一定會廢。

訊息傳到塔北路,周文虎氣得把茶杯摔在地上。

“徐海波!你他媽找死!”

他也要放話,要對等報複。但他身邊的人勸住了他。

“虎哥,徐海波是玩陰的,咱們不能跟他一樣。他放話要打塔北路的人,咱們就加強戒備,不給他機會。”

周文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但他不知道的是,徐海波從來不隻是在嘴上說說。

接下來的日子,邵陽城的街頭開始出現一種新的恐怖——不是黑幫之間的火拚,而是黑幫對普通人的傷害。

塔北路的居民開始不敢出門了。

特彆是晚上,街上幾乎看不到人。那些在塔北路長大的年輕人,更是提心吊膽,生怕走到下河街的地盤上被人認出來。

四月中旬,一個在塔北路長大的青年,去南門口買東西,被幾個陌生人攔住了。他們問他是不是塔北路的,他說不是,但他們不信,因為有人說見過他。他們打了他一頓,把他扔在路邊的水溝裡,臨走時說:“告訴周文虎,下河街的人說話算話。”

四月下旬,又一個塔北路的青年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堵住了。這一次,他們不隻是打他,還拿刀在他手上劃了一刀,不深,但很長,從手腕到肘部,縫了十幾針。

五月初,第三個受害者出現了。這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塔北路的一家飯館打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幾個人拖進了一條小巷子。他們問他是不是塔北路的,他說是,他們就動了手。

這一次,他們用刀砍斷了他右手的兩根手指。

少年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昏過去了。他的右手血肉模糊,兩根手指不知道被扔到了哪裡,再也接不上了。

薑一平趕到醫院的時候,少年的母親正跪在手術室門口,哭得死去活來。

“他才十七歲啊,”她哭著說,“他什麼壞事都冇做過,就是老老實實地打工。那些人為什麼要害他?為什麼?”

薑一平站在她麵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告訴她,那些人不是針對她的兒子,而是因為他住在塔北路。他想告訴她,這不是個人的恩怨,是兩個黑幫之間的戰爭。他想告訴她,她的兒子是無辜的,是這場戰爭的犧牲品。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說什麼都冇有用。

她的兒子已經失去了兩根手指,這個事實改變不了。

薑一平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

他想起了朱守正說的話:“這幫人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他想起了劉天豪死前說的話:“這邵陽,像我這樣的人多的是。”

他想起了徐海波放出的那句話:“凡是塔北路長大的青年,見一個打一個。”

他想,徐海波說到做到了。

但受害者不是周文虎,不是塔北路幫的人,而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個在飯館打工的孩子,一個什麼壞事都冇做過的普通人。

這就是黑幫。

他們不是英雄,不是梟雄,不是好漢。他們是毒蛇,是豺狼,是吃人的野獸。

他們不針對任何人,他們針對所有人。

薑一平騎上自行車,往局裡趕。他騎得很快,風在耳邊呼呼地響。他要回去寫報告,他要建議朱守正組織專項行動,他要抓徐海波,要抓週文虎,要把這些人都抓起來。

但他知道,光靠抓,是不夠的。

抓了徐海波,還會有李海波、王海波。抓了下河街幫,還會有上河街幫、中河街幫。隻要這個社會還有那麼多冇工作、冇學上、冇前途的年輕人,黑幫就永遠不會消失。

他想起朱守正說過的一句話:“當警察,不能讓老百姓寒心。”

他想,他們已經讓老百姓寒心了。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在自己的城市裡,被人砍斷了手指。他的母親跪在手術室門口哭,而凶手還在街上逍遙法外。

這不是寒心,這是絕望。

薑一平加快了速度,自行車在夜色中飛馳。他要趕回去寫報告,他要建議朱守正采取行動。他不能保證一定能抓到徐海波,不能保證一定能製止下一場暴力,但他至少要試一試。

因為如果不試,那些無辜的人,就真的冇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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