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論壇

第10章 論壇

2004年冬天，徐見予註冊了第一個論壇賬號。

那天沒什麼特別的，放學回家，寫完作業，開啟電腦，徐見予習慣性地點進那個股票論壇，看了一圈，沒什麼新東西。

又點進遊戲論壇，那幾個版主還在吵架，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徐見予往下拉頁麵，隨即看見一個叫“電腦硬體”的版塊，點進去。

有人在問配置，有人在曬新買的顯示卡，有人發了個帖子叫“大家說說自己第一台電腦是什麼樣的”。

跟帖的人不少，有說386的，有說486的，還有人貼了張照片，螢幕灰撲撲的，機箱方正正，像磚頭。

徐見予看著那些回復，自己都想評論說幾句了。

接著徐見予開始註冊賬號，註冊要填使用者名稱，徐見予想了半天，隨手敲了幾個字母：xyj。密碼隨便設了一個，郵箱也是現編的。

點選確定，註冊成功！

然後螢幕上彈出“歡迎新會員”的字樣，但是徐見予的興緻忽然沒了。

然後關了網頁，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之後，徐見予偶爾會登入那個賬號，看一眼就走。

從不發言，從不回帖，從不留下任何痕跡。徐見予隻是在看著，看那些人聊什麼，吵什麼，炫耀什麼。

看他們怎麼說話，用什麼詞，什麼語氣。看論壇裡誰是大神，誰是小白，誰是版主，誰是常年潛水的老油條。

看了一個月，徐見予大概摸清了門道。

股票論壇裡，說話最多的是那些天天曬收益的。今天賺了多少，明天又賺了多少，截圖貼出來，下麵一群人喊“大神求帶”。

但真正賺錢的很少說話，偶爾冒個泡，發個帖子，全是乾貨。

遊戲論壇裡，吵得最兇的是那些爭哪個遊戲更好玩的。紅警還是帝國，星際還是魔獸，吵了幾百樓也沒結果。

但真正玩得好的，都在攻略區待著，一出手就是幾千字的長文，把遊戲機製拆得乾乾淨淨。

徐見予兩邊都在看，但是哪一邊他都不說話。

有天晚上，林曉雲端水過來，看見螢幕上又是一個論壇頁麵。

“這是什麼？”

“論壇。”

“什麼是論壇,討論的地方嗎？”

“嗯。”

“那你現在看的什麼論壇？”

“股票、遊戲。”

林曉雲點點頭，沒再問。把水放下就出去了。

徐見予看著那杯水，然後又看看螢幕。

螢幕上一個帖子正被人頂起來，標題是：“你們在論壇混多久了？”

有人回“三年”，有人回“五年”，還有人回“從有這個論壇就開始混了”。

徐見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自己才一個月。

2005年春天，論壇上發生了一件事。

股票論壇裡有個大神，發帖從來不帶任何情緒，隻貼交割單，隻寫分析。有人說他是機構裡的人，有人說他是私募操盤手，還有人說是他發的東西是假的，是P的圖。

關於他的事情也吵了有些時間，直到大神發了一個帖子。

帖子不長，就幾句話：我辭職了，以後不玩了，謝謝這些年關注我的人，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然後就再也沒出現過。

那帖子下麵跟了幾百樓，有惋惜的，有質疑的，有罵的，有謝的。徐見予把那帖子看了三遍，又把大神以前發過的所有帖子翻出來，一個一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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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割單是真的，分析也是真的。那些票後來漲了還是跌了，他大概有印象。有的對了，有的錯了，但錯的不多。

徐見予坐在電腦前，想了很久，然後他點開那個大神的頭像，看見最後登入時間停在三天前。

三天了，再也沒上過線，徐見予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黑透了，林曉雲還沒有回來。

那天晚上，徐見予做了一個決定。

以後不在論壇上發任何東西。隻看，不發言，不管看到什麼，不管多想說，都憋著。

因為那個大神讓他想起一些事。

上一世，徐見予也見過這樣的人。聰明，能幹，看得比別人遠，但最後呢？辭職了，消失了，再也沒出現過。

這個論壇裡沒人知道這個大神是誰，也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他發過的帖子還在，但人已經不在了。

就像那棟樓，那三十層的高度，那個戴著帽子的人。

徐見予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裂縫又多了一條，他盯著那條裂縫，想起那個大神的最後一句話：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這句話深深的刻進了徐見予的腦海裡，和那句“你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一樣。

2005年夏天，論壇改版了一次。

介麵換了，功能多了，多了很多新使用者。以前的老麵孔還在，但說話越來越少了。那幾個天天吵架的版主不知什麼時候換了人，新來的更年輕，吵得更兇。

徐見予偶爾登入，看一眼就下。

那個大神的帖子還在，沉到了第三頁，第五頁，第十頁。再過一陣，就徹底沒人記得了。

徐見予想起一句話：論壇如江湖，人來人往，最後都是過客。

不知道在哪兒看見的，也許就是在這個論壇上。

徐見予關掉了電腦，走出房間。

林曉雲在廚房裡做飯，油煙機嗡嗡響，她回頭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又接著炒菜。

徐見予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媽媽。

外麵天還早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林曉雲身上，油煙往上冒，她的臉被熱氣熏得有點紅。

“看什麼呢？”林曉雲頭也沒回的說道。

“沒看什麼，餓了想吃媽媽做的飯了。”

林曉雲笑了一下，繼續炒菜。

徐見予看著媽媽的背影，忽然想到：論壇上那些人，來來去去，誰也不認識誰，但眼前的媽媽是真實存在的，每天都在，一直都在。

徐見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房間，開啟電腦。

那個大神的帖子已經沉到十幾頁了。

徐見予沒去翻，點進遊戲論壇，看那些人聊新出的遊戲。

2005年秋天，他第一次在論壇上看見“位元幣”三個字。

不是股票論壇，是一個叫“奇聞異事”的版塊。有人發了個帖子，說國外有個叫中本聰的人，發明瞭一種叫位元幣的東西，可以當錢用，不用銀行。

下麵跟帖的人都笑了，有人說騙子，有人說做夢，有人說這玩意兒能活過三年我吃鍵盤。

徐見予看著那些回復，沒說話。

然後自言自語的說道：“2005年了，還有四年。”

徐見予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關於位元幣的事情。

不是簡單的因為它能賺錢，是因為那個帖子下麵，所有人都在笑，笑那個人是騙子，是做夢，是異想天開。

當自己做的事跟所有人都不對付，自己的決定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援，自己做的東西得不到大家的相信，那個化名中本聰的人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窗外，月亮很亮，對岸的燈火還是那樣，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

徐見予翻了個身。

耳機裡放著德彪西的《月光》，彷彿永遠聽不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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