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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詭異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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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嚴安之死

大理寺詭異錄 · 歐選呂小布

當天夜裏,嚴安就死了。

我趕到牢房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值夜的衙役站在門口,臉色發白。

“怎麽回事?”我問。

“不知道。卑職巡夜經過,聽到裏麵有動靜,過來一看,他就躺在地上了。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我推開牢門。

嚴安靠在牆上,半坐半躺,斷腿處包紮的布條滲著黃水。他的眼睛半睜著,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麽有趣的東西。臉色灰白,和白天從廢墟裏挖出來時判若兩人。

我蹲下來,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

掰開嘴,舌根發黑,喉嚨深處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

我把火摺子湊近了一些——是一朵花,指甲蓋大小,從喉嚨裏長出來,堵住了氣管。花瓣暗紅,和清安祠裏那些曼珠沙華一樣,但更小、更不起眼。

沈淩湊過來看了一眼:“這是什麽時候種進去的?”

“不知道。”我站起來,“可能在清安祠的時候就已經種了。也可能更早。”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剛才碰過嚴安喉嚨的那根手指上,沾了一點暗紅色的黏液。

和上次在蘇文斌屍體裏取花時一樣。

但這次,玉佩沒有燙。那點黏液在我指尖停留了幾個呼吸,然後自己幹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在嚴安的衣服裏摸了摸。懷裏什麽都沒有,袖子裏也沒有。但在貼身的夾衣內側,我摸到一塊硬硬的東西。

是一塊令牌。銅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嚴”字,背麵刻著一個字。北。

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令牌收進懷裏。

“把屍體收了。”我對沈陸謙說,“寫個呈文,文,交給寺卿大人。”

陸謙看了我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

我走出牢房,站在院子裏。

天快亮了,東邊有一線白。我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晨風很涼,玉佩安安靜靜的,不燙不跳,和一塊普通的玉沒什麽兩樣。

天亮以後,陸謙來了。

他手裏拿著一份寫好的結案呈文,放在我桌上。我拿起來看了一遍。

呈文上寫得清清楚楚:清安祠一案,主犯嚴安及其同夥共計一十七人,以妖術惑人、害命取花,罪大惡極。嚴安死於獄中,死因不詳,餘黨悉數緝拿歸案。清安祠查封,涉案人員按律處置。

嚴嵩的名字一個字沒提。

“這是上麵的意思?”我放下呈文。

陸謙點了點頭:“刑部那邊打了招呼。說查到這裏就可以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呈文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送上去吧。”

陸謙拿起呈文,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大人,嚴安死的那天夜裏,刑部來了一個人,在牢房外麵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了一眼就走了。”

“什麽人?”

“不認識。但腰上掛的牌子,是嚴府的人。”

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知道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當天傍晚,鄭婉來了。

她站在詭案署門口,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發隨便紮著,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但嘴唇還是沒什麽血色。

沈淩把她領進書房,關上門。

“你身上的傷怎麽樣了?”我問。

鄭婉抬起手臂,把袖子拉上去。那些血痕已經褪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淡淡的印子,像褪了色的傷疤。但她指著肩膀的位置,那裏還有一小截,顏色比下麵的深一些。

“到這裏了。”她說,“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複。”

“那朵花呢?”

“還在。”鄭婉把手按在胸口,“我能感覺到它。有時候它會動一下,像心跳。”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疲憊,但沒有恐懼。

“我不是來訴苦的。”鄭婉放下手,“我是來問你的。清安祠的案子結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我把嚴安那塊令牌放在桌上。

鄭婉拿起來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北?”

“清安祠下麵那塊玉刻著‘一’字。”我說,“有一就有二。”

“所以你要去找剩下的?”

“有這個打算。”

“帶上我。”

我看了她一眼。“不怕死?”

“怕。”鄭婉說,“但我更怕什麽都不做。”

我沉默了一會兒。“好。”

當天夜裏,我去了大理寺卿趙宜真的府上。

趙宜真六十多歲,頭發花白,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他把我讓進書房,關上門,倒了兩杯茶。

“清安祠的案子結了。”我說。

“我知道。”趙宜真端起茶杯,“你簽的字。”

“嚴安死了。”

“怎麽死的?”

“呈文上寫的重傷不治。”

趙宜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茶杯。“你信嗎?”

我沒有回答。

“我不信。”趙宜真說,“但呈文已經遞上去了,人已經死了,案子已經結了。”

我把嚴安那塊令牌放在桌上。趙宜真拿起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北?”

“清安祠下麵那塊玉刻著‘一’字。”我說,“有一就有二。嚴安死之前還說了一句話,‘你以為清安祠是源頭?它連個屁都不是。’”

趙宜真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

“你打算怎麽辦?”他終於開口。

“我想去北邊。”

趙宜真看著我,歎了口氣。“你跟你娘一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認識我娘?”

“見過幾次。”趙宜真說,“二十年前,她出現在京城。沒有人知道她從哪兒來。她嫁給你爹,生了你,然後消失了。”

“她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留下了一塊玉。”趙宜真看著我脖子上的玉佩。

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

“你娘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趙宜真說,“她說,‘這塊玉不是我的,是有人托我保管的。等該還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取。’”

我沉默了很久。

“她還說過別的嗎?”

“沒有了。”

書房裏安靜下來。燭火跳了一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趙宜真從抽屜裏拿出一塊腰牌,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私印。北邊幾個府的知府,有幾個是我以前的門生。遇到麻煩,拿這個去找他們。但記住,隻能找他們,不能找別人。”

我看著那塊腰牌。“趙大人,您不怕牽連?”

“我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趙宜真把腰牌推過來,“嚴嵩再大,也大不過一個理字。”

我拿起腰牌,收進懷裏。“多謝趙大人。”

“活著回來,比什麽都強。”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趙大人。”

“嗯?”

“我娘姓什麽?”

趙宜真愣了一下。“她沒有說過。檔案上寫的是‘不詳’。你爹給她上戶籍的時候,隻寫了一個‘沈夫人’。”

我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回到詭案署,沈淩還在等我。

桌上攤著兩個包袱,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我的。

“少爺,都準備好了。”

我看了看包袱。“不急。還有些事要辦,暫時走不了。”

沈淩沒多問,點了點頭,把包袱收起來,退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好。蘇文斌的筆記、那本手劄、嚴安的令牌、趙宜真的腰牌。

最後,我把玉佩從領口裏掏出來,放在桌上。

燭火映著它,白得像一塊冰。那一抹紅還在,淡淡的,像一滴血落進了水裏,正在慢慢化開。

我盯著那抹紅看了很久。

“這塊玉不是我的。等該還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取。”

這是我娘說的。

那現在,是該還的時候了嗎?

還是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我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上,吹了燈。

躺在床上,我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玉佩貼著我的胸口,溫熱,像一顆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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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安祠的案子,結了。

但我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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