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廢宅
三日後,子時。
程曉站在廢太子舊宅門前,夜風從倒塌的院牆缺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腐朽的木頭味和野草的腥氣。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零星幾點星光,照不亮腳下的路。
他沒有帶火摺子。黑暗中,眼睛會慢慢適應。
廢太子舊宅在東市東南角,占地極廣,曾經是長安城裏僅次於皇宮的府邸。十五年前太子被廢,府中上下三百餘人或殺或流放,宅子被封,從此荒廢。後來有人說這裏鬧鬼,更沒人敢來。院牆塌了好幾處,野草長得比人高,門楣上的匾額早就被拆了,隻剩下兩個鐵釘,像兩隻空洞的眼睛。
程曉跨過門檻,走進前院。
院子裏鋪著青磚,磚縫裏長滿了草。正堂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絲微弱的燈光。
他推開門。
正堂很大,梁柱上的漆皮剝落,露出灰白的木頭。正中擺著一張破舊的太師椅,椅上坐著一個老者。
老者六十多歲,麵容清瘦,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頭發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他麵前的小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程大人,你來了。”老者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程曉在他對麵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你是誰?”
“老夫姓鄭,曾是太子府上的幕僚。”老者微微一笑,“太子被廢那年,老夫恰好告病在家,躲過了一劫。十五年了,老夫一直在等一個能扳倒梁懷義的人。”
“梁懷義做了什麽?”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程大人,你知道九龍繡屏裏藏著什麽嗎?”
“廢太子的寶藏。”
“是,也不是。”老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程曉,“世人以為寶藏是金銀珠寶,其實不是。太子藏進去的,是梁懷義和朝中多名重臣貪贓枉法、賣官鬻爵的證據。太子本想用這些證據要挾那些人保自己一命,但未及使用就被廢黜圈禁。繡屏被收入宮中,梁懷義時任內務府副總管,負責驗收繡屏。他發現了繡屏中的秘密,將繡屏掉包,私藏了那些證據。”
程曉的手握緊了核桃手串:“所以梁懷義手裏的證據,不僅能保他自己,還能要挾半個朝堂的大臣?”
“正是。”老者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你以為梁懷義憑什麽從一個副總管做到內務府總管?憑的是他手裏那些大臣的把柄。誰敢不聽話,他就把證據遞到皇帝麵前。那些大臣為了自保,不得不替他說話、替他辦事。崔姑姑是他的幫凶,負責替他滅口。顧三娘、王氏、柳念卿、周氏——所有接觸到這個秘密的人,都得死。”
程曉沉默了片刻,問:“誰能證明你說的這些?”
老者走回桌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桌上:“當年參與製作九龍繡屏的匠人,有一個還活著。他叫包明之,蘇州織造府的老匠人。他親眼看到梁懷義掉包繡屏,也見過那份證據藏在哪裏。隻有他能指證梁懷義。”
程曉正要伸手去拿紙條——
窗外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
程曉本能地撲倒在地。一支冷箭擦著他的頭頂飛過,正中老者的胸口。
老者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在牆上,緩緩滑落。箭上淬了毒,傷口周圍的麵板迅速變成黑紫色。
程曉爬過去,按住老者的傷口,但血根本止不住。老者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嘴唇發紫,瞳孔開始渙散。
“包……包明之……蘇州織造府……”老者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在地上蘸著自己的血,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
程曉低頭看——蘇州織造府,包明之。
然後老者的手垂了下去,眼睛還睜著。
程曉站起身,從視窗翻出去。月光下,一條黑影翻過後牆,消失在外麵的巷子裏。他追了幾步,在地上撿到一塊銅牌——內務府的通行令牌,背麵刻著一個“梁”字。
他將銅牌收入懷中,正要回去檢視老者的屍體,突然聽到前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火把的光透過破窗戶照進來,至少有五六個人。
梁懷義的人。他們殺了老者,還要殺程曉滅口。
程曉沒有猶豫,從後門衝出,沿著巷子狂奔。身後傳來喊叫聲:“追!別讓他跑了!”
他跑出巷口,迎麵衝出兩個人——王帥,還有一個不認識的漢子,手裏提著刀。
王帥一刀砍倒最前麵的追兵,拉著程曉鑽進另一條巷子。幾個人七拐八拐,身後的火把越來越遠。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終於甩掉了追兵。
程曉彎著腰,大口喘氣。王帥也喘得厲害,但不忘罵:“程大人,你說一個人來,我就知道你一個人來會出事!蘇姑娘讓我在外麵守著,果然派上用場了!”
程曉沒有力氣跟他爭辯,隻是擺了擺手。
回到程曉租住的小屋,已經是寅時三刻。
王帥點亮蠟燭,程曉坐在桌前,將那塊銅牌和老者寫的血字(他用手帕拓下來的)擺在桌上。
“王帥,我要去蘇州。”
“去蘇州做什麽?”
“找一個叫包明之的人。他是當年製作九龍繡屏的匠人,唯一能指證梁懷義的人。”
王帥撓了撓頭:“程大人,你現在是停職待參,不能離京。城門那邊有你的畫像嗎?”
“沒有。但我的名字在通政司掛了號,出城要查驗身份。”
兩人沉默了片刻。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
王帥拔刀,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是我。”
蘇清沅的聲音。
王帥開啟門,蘇清沅閃身進來,手裏提著一個包袱。她看到程曉滿身塵土、臉色蒼白,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沒有多說。
“我猜你會去蘇州。”她將包袱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是一套粗布衣裳、一張路引、一包碎銀子,“我父親有一批藥材要運往蘇州,明天一早出發。你假扮押運的夥計,混在車隊裏出城。王帥以‘護送藥材’為名隨行。”
程曉看著那套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蘇清沅:“你父親知道嗎?”
“他隻知道你要去蘇州避避風頭。我沒告訴他實情。”蘇清沅頓了頓,“我不想連累他。”
程曉點了點頭。蘇泰清白,不該被捲入。
“到了蘇州,找到包明之,然後呢?”蘇清沅問。
“然後把他帶回長安。讓他當堂指證梁懷義。”
蘇清沅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程曉:“這是我寫給蘇州織造府一個舊相識的信。他叫沈懷遠,是我父親以前的同僚,現在蘇州織造府做管事。你到了蘇州,可以找他幫忙。”
程曉接過信,收入懷中。
“程曉,”蘇清沅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程曉看著她,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他隻是點了點頭。
清晨,程曉換上粗布衣裳,混在藥材車隊中出了長安城。
車隊有十幾輛大車,裝滿了藥材,押運的夥計有七八個人。程曉低著頭,跟在最後一輛車旁邊。王帥騎著馬走在車隊前麵,腰裏別著刀,一副公門中人的派頭。
城門守衛攔下車隊,查驗了路引和藥材清單。領隊的管事遞上一包碎銀子,守衛揮了揮手,放行。
出了城門,程曉纔敢抬起頭。長安城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最後變成一個灰黑色的輪廓,消失在身後。
車隊走了三十裏,在一處驛站停下歇腳。程曉和王帥脫離車隊,換了兩匹馬,沿著官道繼續南行。
“程大人,咱們得走多快?”王帥問。
“越快越好。梁懷義的人很快就會追上來。”
兩人策馬疾馳,一路上隻在驛站換馬,不停歇。第二天傍晚,他們在汴州城外的一處驛站歇腳,吃了碗麵,準備連夜趕路。
程曉剛躺下,就聽到外麵有馬蹄聲。他悄悄起身,從窗戶縫隙往外看——幾個黑衣人騎著馬,在驛站外徘徊,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一個個麵無表情。
“王帥。”程曉低聲叫醒王帥。
王帥翻身起來,看了一眼窗外,低聲罵了一句。兩人從後門溜出,騎上馬就跑。黑衣人發現他們,立刻追了上來。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蹄聲如雷鳴。程曉回頭看了一眼,五個黑衣人,騎術精湛,越來越近。
王帥突然勒馬,拔刀轉身,大喝一聲。衝在最前麵的黑衣人沒料到他會突然停下,馬匹受驚,前蹄揚起。王帥一刀砍在馬腿上,馬慘叫一聲倒下,將黑衣人壓在地上。
另外四個黑衣人繞過同伴,繼續追。程曉騎著馬跑在前麵,前方是一條岔路,一條通往東邊的山道,一條繼續向南。他選擇了山道。
山道崎嶇,馬跑不快,但黑衣人的馬也跑不快。追了半個時辰,程曉的馬突然一個踉蹌,前蹄踩進了坑裏,將他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幾圈,渾身是土,膝蓋和手掌都磨破了。馬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黑衣人追上來,跳下馬,拔出刀,圍住程曉。
“程大人,梁大人讓我們帶你的命回去。”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說。
程曉從腰間拔出匕首——那是他唯一防身的武器。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五個人,但等死不是他的風格。
黑衣人舉刀——
一支箭破空而來,正中為首黑衣人的咽喉。他瞪大了眼睛,刀從手中滑落,撲通倒地。
其他四個黑衣人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又是幾支箭射來,兩人中箭倒地。剩下兩個轉身就跑,消失在夜色中。
程曉抬頭,看到王帥騎在馬上,手裏拿著一張弓,氣喘籲籲。他的左臂上插著一支箭,血順著袖子往下滴。
“王帥!”
“沒事,皮外傷。”王帥跳下馬,從黑衣人身上撕下一塊布,纏住傷口,“程大人,咱們得趕緊走。還有兩個跑了,回去報信,更多的人會來。”
程曉翻身上了黑衣人的馬,兩人繼續南行。
第五天,兩人走到淮河岸邊。
河水寬闊,波濤洶湧,渡口隻有一條破舊的渡船,船伕是個老頭,沉默寡言,臉上溝壑縱橫。
“船家,渡河。”王帥扔過去一塊碎銀子。
船伕接過銀子,點了點頭。程曉和王帥上了船,船伕撐開船,緩緩向對岸駛去。
船行至河心,船伕突然扔下竹篙,縱身跳入水中。程曉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岸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弩箭。
一排弩箭從岸上射來,嗖嗖作響。程曉和王帥撲倒在船底,箭矢釘在船板上,有幾支擦著他們的頭皮飛過。
“趴著別動!”王帥吼道。
船順水漂流,失去了控製,在水中打轉。岸上的黑衣人騎馬沿著河岸追趕,一邊跑一邊射箭。
程曉從船底抬頭看了一眼,前方不遠處的岸邊有一個渡口,隱約能看到人影。他分不清是敵是友,但留在船上等死,不如賭一把。
“王帥,往那個渡口劃!”
王帥拔出刀,砍斷纏住船槳的繩索,用刀當槳,拚命往渡口方向劃。箭矢不斷飛來,有一支射穿了他的衣袖,釘在船板上,離他的手臂隻有一寸。
船終於靠上了渡口的棧橋。程曉和王帥跳下船,衝上棧橋。岸上站著一隊人馬,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文士,穿著青色長衫,手中拿著一把摺扇。
“程大人?”文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下沈懷遠,蘇大人的舊相識。蘇姑娘飛鴿傳書,讓我在此接應。”
程曉鬆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河岸。黑衣人已經停下,站在遠處望著他們,沒有追過來。他們顯然知道,在這裏動手不是明智之舉。
沈懷遠將他們帶到蘇州織造府的一處別院。程曉簡單包紮了傷口,換了一身幹淨衣裳,對沈懷遠說:“沈先生,我要找一個人。包明之,你們織造府的老匠人。他還活著嗎?”
沈懷遠皺了皺眉:“包明之?他在。但這個人……不太好說話。他十年前就離開了織造府,一個人在城外的村子裏住,不見外人。”
“帶我去。”
沈懷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