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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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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追蹤

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 何必在乎

章和六年,臘月十九。長安。晴。

天還沒亮透,溫玉兒就出了城。她從北門出去的,騎馬走得很慢,不像是趕路,像是在等什麽人。風停了,雪也停了,天上沒有雲,灰藍色的,幹幹淨淨的,像一塊洗舊了的布。地麵上的雪被凍了一夜,硬邦邦的,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聲音清脆,像是在嚼冰塊。

她去了城北的劉家村。那個灰衣人住過的地方,那個寡婦的家。她要找的不是灰衣人,灰衣人已經走了。她要找的是沈驚鴻。沈驚鴻是刀,刀不會藏在人堆裏,刀藏在刀該藏的地方。溫玉兒也是刀,她知道刀會藏在哪裏。

劉家村在城北十五裏處,十幾戶人家,散落在一條幹涸的河溝兩岸。村東頭有一棵老槐樹,槐樹下有三間土坯房,牆是夯土的,屋頂的茅草已經被風吹禿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椽。溫玉兒把馬拴在槐樹上,走到那三間土坯房門口。門沒鎖,虛掩著。她推開門,走進去。

屋裏沒有人。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有一床破被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灶台上有一口鍋,鍋裏還有半鍋水,水麵上漂著一層灰。鍋旁邊放著一雙筷子,筷子是竹子的,一頭已經燒黑了。牆上用炭筆畫著一個符號——一隻狼頭。阿史那部族的族徽。

溫玉兒站在那裏,看著那個狼頭,看了很久。她姐姐畫過這樣的狼頭,在潮州的草廬裏,在鳳凰山的門框上。沈驚鴻也會畫。不是因為她姐姐教的,是因為沈驚鴻在嶺南待過,天網的人都會畫。這是他們聯絡的暗號。狼頭朝南,嘴張開,舌頭伸出來,指向南方。

她去了南方。

溫玉兒轉身走出屋子,翻身上馬,朝南去了。她的馬跑得很快,風吹在臉上,冷得刺骨,她把圍巾拉高,遮住了半張臉。圍巾還是程曉的那條,灰色的,毛線的,針腳歪歪扭扭。她沒有還給他。程曉也沒有要。

城南。廢棄的道觀。

溫玉兒來過這裏。上次追沈驚鴻的時候,她來過。道觀在城南的一片荒地裏,四周都是枯草,草比人高,風一吹,沙沙沙的,像無數個人在竊竊私語。道觀的門歪著,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看不清了,隻能隱約辨出“真武”二字。

溫玉兒下馬,把韁繩係在門前的枯樹上。她拔出刀,走進道觀。院子裏堆著破磚爛瓦,雜草叢生,正殿的門窗都爛了,風從破洞裏灌進去,嗚嗚的,像有人在哭。她走進正殿。神像已經倒了,隻剩下半截蓮台,蓮台上落滿了灰,還有鳥糞和老鼠屎。地上有腳印,新鮮的,不是她的。

她蹲下來,看著那串腳印。腳印很淺,前腳掌深,後腳跟淺,走路重心在前。女人的。身高五尺五,體重百斤。沈驚鴻來過這裏。腳印往後麵去了。

溫玉兒站起來,跟著腳印往後走。後麵有一個小院,院牆上有一個缺口,缺口處有瓦片被踩碎的痕跡。她從缺口翻過去,牆對麵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長滿了枯草,草被踩倒了一片,倒向南方。她往南走了。溫玉兒跟上去。地上的腳印時有時無,有時在雪地裏,有時在枯草上,有時在石頭上,但她總能找到。她也是刀。刀知道刀的路。

追了大約一個時辰,溫玉兒到了城南的一片鬆樹林。鬆樹不大,但很密,一棵挨著一棵,枝丫交叉在一起,把天遮住了。林子裏很暗,很靜,隻有風從樹梢上吹過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遠處吹塤。地上的雪薄了,有些地方露出了枯草和泥土。

腳印在這裏消失了。不是被風吹沒了,是沒了。沈驚鴻在這裏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但沒有留下腳印。她踩著樹走的。溫玉兒抬起頭,看到樹幹上有腳印,不深,但很清晰,一腳一腳的,從這棵樹踩到那棵樹,從那棵樹踩到另一棵樹,往林子深處去了。

溫玉兒把刀別回腰間,也上了樹。她不如沈驚鴻快,但她穩。她在燕王府學的就是這種功夫——在屋頂上跑,在牆頭上走,在樹上跳。她一步一步地追,不快,但不停。追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到了鬆樹林的盡頭。林子外麵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廟,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屋頂塌了半邊,牆也歪了,像是隨時會倒。

沈驚鴻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手裏拿著那把銀酒壺,正在喝酒。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鬥篷,兜帽放下來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她的頭發披著,又黑又長,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她看見溫玉兒,沒有動,沒有站起來,沒有拔刀,隻是把酒壺從嘴邊拿開,笑了一下。

“你來了。我等了你一個時辰。”

溫玉兒從樹上跳下來,落在雪地上,沒有聲音。她把刀拔出來,橫在身前。“你知道我會來?”

“知道。你會找我,我也會找你。我們是一樣的人。”沈驚鴻把酒壺放在石階上,站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不著急。“溫玉兒,你的刀呢?”

溫玉兒把刀舉起來。“在這裏。”

沈驚鴻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那把刀不寬,不長,刀身上有細細的劃痕,是磨刀留下的。刀柄上纏著黑繩,繩結處係著一顆狼牙。

“好刀。”沈驚鴻說。她把自己的刀拔出來。她的刀很窄,很直,像一根刺。刀刃上沒有劃痕,磨得像鏡子,能照見人的臉。“你也看看我的刀。”

溫玉兒看著那把刀。“好刀。”

兩個人對麵站著,刀尖對刀尖。風吹過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打在兩個人的身上,誰也不動。沈驚鴻先動了。她的刀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溫玉兒格開了第一刀,兩刀相撞,火星四濺。沈驚鴻的第二刀緊跟著來了,溫玉兒側身避開,刀擦著她的肩膀過去,衣裳被劃了一道口子,但沒有傷到皮肉。沈驚鴻的第三刀直奔她的咽喉,溫玉兒後仰,刀從她的下巴上麵削過去,削斷了幾根頭發。溫玉兒反手一刀,砍向沈驚鴻的腰。沈驚鴻後撤,刀在身前畫了一個弧,把溫玉兒的刀彈開。兩個人又對峙起來。

沈驚鴻的呼吸還是那麽輕,溫玉兒的呼吸重了。

“你慢了。”沈驚鴻說。

“沒慢。”

“你冷了。”

溫玉兒沒有說話。她確實冷了。她在城外跑了兩個時辰,風吹了一路,手凍得發僵,握刀的手在微微發抖。沈驚鴻在這裏坐了一個時辰,喝著酒,身子是暖的。

“溫玉兒,你不是來找我打架的。你是來找我問話的。”沈驚鴻把刀收入鞘中,轉身走回石階上,坐下,拿起酒壺,又喝了一口。“問吧。”

溫玉兒把刀也收入鞘中,走過去,在沈驚鴻旁邊坐下。石階很涼,涼意從屁股一直傳到腰上。

“錢守義在哪裏?”

沈驚鴻看了她一眼。“錢守義?武選司的那個?”她把酒壺放下。“他死了。灰衣人殺的。問完了話,殺了。埋在城西的亂葬崗上,和那些沒人認領的死人埋在一起。你們找不到的。”

溫玉兒的手指攥緊了。“誰讓他殺的?”

“張昭遠。”沈驚鴻沒有猶豫。“錢守義是張昭遠的人,他收了張昭遠的銀子,替張昭遠做事。但他膽子小,怕事。趙鐵柱死了,他怕了。他要去京兆府找你,把什麽都告訴你。張昭遠知道了,讓灰衣人去接他。接走了,問完了,殺了。”

“你呢?你做什麽?”

沈驚鴻看著她。“我等你。”

“等我做什麽?”

“等你來找我。看看你的刀。”沈驚鴻把酒壺舉起來,對著光看。酒壺是銀的,壺嘴上刻著一個“周”字,是周鶴齡的那把。“溫玉兒,你的刀比我的刀慢。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心裏有人。你有程曉,有蘇淩昀,有阿蘅。你心裏裝了太多人,你的刀就慢了。我的刀快,因為我心裏沒有人。”

溫玉兒沉默了片刻。“你心裏有人。有張昭遠。”

沈驚鴻的手頓了一下。她把酒壺放下,看著溫玉兒,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張昭遠不是我的人。我是他的人。他是刀鞘,我是刀。刀鞘握刀,刀不握刀鞘。”

“你騙自己。”

沈驚鴻沒有回答。她把酒壺拿起來,灌了一大口,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她用袖子擦了擦嘴。

“溫玉兒,你走吧。錢守義死了,你們查不到的。張昭遠的網很大,你鑽不進去。程曉也鑽不進去。你父親當年也沒鑽進去。鑽進去了,就出不來。”

溫玉兒站起來,把刀別在腰間。“沈驚鴻,你不是刀。你是人。你不承認,但你是。”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沈驚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溫玉兒,你的圍巾掉了。”

溫玉兒低頭一看,圍巾確實掉了,掉在雪地上,灰色的,毛線的,針腳歪歪扭扭。她彎腰撿起來,拍了拍雪,圍在脖子上。

“程曉的?”沈驚鴻問。

溫玉兒沒有回答。她翻身上馬,騎馬走了。

程曉在簽押房裏等了一上午。他把那本從劉家村磚窯裏找到的冊子翻了好幾遍,每一個名字都記在了腦子裏。三十七個“已收”,十二個“待收”。錢守義的名字不在上麵,但他是天網的人。冊子不是天網的賬冊,是杜懷仁的賬冊。杜懷仁是武選司的郎中,他記的是邊關將領的名單。錢守義是員外郎,他記的是別的東西。銀子的出入,誰給的,誰收的,經手人是誰。那本冊子在哪裏?在錢守義家裏,在錢守義身上,在灰衣人手裏?

王帥從外麵進來,手裏提著一個布包。他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是一雙靴子。靴子是黑色的,牛皮做的,鞋底磨得很薄,後跟磨偏了,左腳的比右腳的多。靴子的內襯上繡著一個字——“錢”。

程曉看著那雙靴子。“哪裏找到的?”

“城西的亂葬崗。溫玉兒說錢守義埋在那裏。我去挖了。”王帥的聲音很低。“挖了三尺深,挖到了。人已經死了,臉被劃花了,看不清是誰。但他穿的靴子是這個。我認得,錢守義穿的是四十一碼的靴子,鞋底後跟磨偏,左腿有點瘸,走路外八字。是他。”

程曉沉默了片刻。“怎麽死的?”

“勒死的。脖子上有勒痕,細的,鐵絲的。和殺大趙的手法一樣。”王帥把朱筆從腰間抽出來,在門框上畫了一個點。“程推官,灰衣人殺了大趙,殺了錢守義,跑了。我們追不上。”

程曉把靴子用布包好,放在桌上。“追不上也要追。他不跑遠,他還在長安。他的事沒辦完,他不會走。張昭遠的事沒辦完,他也不會走。”

王帥把朱筆別回腰間。“我去查。把長安城翻過來,也要找到他。”

傍晚,溫玉兒回來了。她騎馬走進院子,渾身是雪,頭發上、眉毛上、睫毛上,全是白的。她的臉凍得發紫,嘴唇幹裂,手僵得握不住韁繩。程曉從簽押房裏出來,扶住她。

“找到了?”

“找到了。沈驚鴻。”溫玉兒從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程曉扶著她,在台階上坐下。“她說錢守義死了。灰衣人殺的。埋在城西的亂葬崗上。王帥去了。”她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她還說,張昭遠的網很大,我們鑽不進去。我父親當年也沒鑽進去。鑽進去了,就出不來。”

程曉看著她。“你信她的話?”

“信。她不會騙我。她騙我,她的刀會慢。”溫玉兒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程曉,沈驚鴻說我的刀比她慢。因為心裏有人。她心裏沒有人,所以她的刀快。”

程曉沉默了片刻。“刀快有什麽用?”

“殺人快。”

“我們不是去殺人。”

溫玉兒看著他,看了很久。“程曉,你變了。”

“哪裏變了?”

“以前你也說不是去殺人,但你不怕殺人。現在你怕了。你怕我殺人,你怕蘇姐姐擔心,你怕阿蘅沒有爹爹。你怕的東西太多了,你的刀也會慢。”

程曉沒有說話。他把溫玉兒扶起來,走進簽押房,讓她坐在火盆旁邊。他給她倒了一碗熱水,她接過去,手在抖,碗裏的水灑出來,燙了她的手,她也不縮。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玉兒,明天你別去了。”

“去。不去,她還會找我。她找我的時候,不一定是在廟門口等。也許是在屋頂上,也許是在巷子裏,也許是在普濟寺門口。”溫玉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硬。“我要找到她,在她找到我之前。”

程曉看著她。“找到了,怎麽辦?”

“看她的刀。”

“看完了呢?”

溫玉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刀。“不知道。”

晚上,程曉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裏。他把那本父親留下的冊子從懷裏掏出來,翻開第一頁,看著周鐵山的名字。周鐵山,張蘊的舊部,死在嶺南。指甲縫裏有石灰,胃裏有鉤吻。張蘊殺了周鐵山,用的是鉤吻加石灰。張懷英殺了別人,用的也是鉤吻加石灰。張昭遠還是用鉤吻加石灰。三代人,同一種毒。他們把這門手藝傳下來了,像傳家寶一樣,傳了二十一年。程曉把冊子合上,收好。

門口傳來腳步聲。王帥推門進來,身上全是泥,靴子上沾著黃泥巴,褲腿濕了半截。他的臉上有一道新劃的傷口,從左眉尾劃到顴骨,血已經幹了,結了一條黑紅色的線。

“錢守義的屍體運回來了。在殮房,老孫在驗。”他把朱筆從腰間抽出來,在門框上畫了一個點。“臉被劃花了,看不清。但靴子是他的,衣裳是他的,腰帶是他的。是他。”

程曉站起來。“走,去看看。”

殮房裏,老孫站在石台旁邊,圍著那條灰布圍裙,袖子捲到手肘。石台上躺著一具屍體,白布蓋著,隻露出腳。腳趾頭蠟黃蠟黃的,指甲蓋發黑。老孫把白布掀開,露出屍體的臉。臉被劃花了,刀痕橫七豎八的,深的見骨,淺的隻劃破了皮。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看不清是誰。

程曉看著那張臉。“能認出是誰嗎?”

老孫從石台下麵拿出一本冊子,翻開,指著上麵的一頁。“身高五尺七,體重一百二十斤,左腿比右腿短半寸,走路外八字。腳上有雞眼,左腳第三個腳趾,老繭很厚。錢守義有雞眼,他老婆說的,他穿鞋的時候左腳第三個腳趾總是磨得疼。”老孫把冊子合上。“是他。”

程曉看著那張被劃花了的臉。“他怎麽死的?”

“勒死的。脖子上有勒痕,細的,鐵絲的。和殺大趙的手法一樣。鐵絲的粗細、勒的力度、打結的方式,都一樣。同一個人殺的。”老孫把白布蓋上。“灰衣人。左眉尾有痣,嶺南口音,外八字,左腿有瘸。我們見過他,在劉家村,在錢守義家後門,在亂葬崗。他一直在我們身邊,我們抓不到他。”

程曉沉默了片刻。“老孫,你回去睡。明天還有事。”

老孫把酒葫蘆從窗台上拿起來,掛在腰上。“睡什麽睡。睡不著。”他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程推官,你父親當年也查過這樣的案子。查到最後,查到了張懷英。他以為查到了,就停了。他沒查到張懷英背後還有人。你不要停。”

程曉看著他的背影。“不會停。”

老孫走了。殮房裏隻剩下程曉一個人。石台上躺著錢守義,白布蓋著,隻露出兩隻腳。腳趾頭蠟黃蠟黃的,指甲蓋發黑。程曉看了那兩隻腳一眼,轉身走了。他走出殮房,走到院子裏。天已經黑透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晃來晃去。

溫玉兒站在院子裏,抱著刀,靠在槐樹上。她看見程曉出來,直起身。“走。回家。”

兩個人走出府衙,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已經沒什麽人了,鋪子都關了門,隻有幾家麵館還亮著燈。程曉走在前麵,溫玉兒跟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風吹過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溫玉兒把圍巾拉高,遮住了半張臉。

走到普濟寺門口的時候,阿蘅已經睡了。蘇淩昀坐在棗樹下,手裏拿著一本書,沒有看,在等。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把書放下,站起來。她看著程曉,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

“吃了沒有?”她問。

“沒有。”

“麵還有,我去熱。”

蘇淩昀轉身走進廚房。程曉站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溫玉兒在台階上坐下來,把刀橫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廚房裏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篤篤篤篤的,又快又勻。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麵端出來了。麵是素麵,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煎得有點焦,邊緣脆脆的。

程曉接過碗,坐下來,吃了一口。麵有點鹹,鹽放多了。他吃完了,把碗放下。蘇淩昀在他旁邊坐下來,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涼絲絲的,他握住了一會兒,暖了,鬆開。

“查到什麽了?”她問。

“錢守義死了。臉被劃花了,看不出是誰。但人是他。”

蘇淩昀沉默了片刻。“會查到的。”

程曉沒有說話。他看著院子裏的棗樹。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枝丫上掛著幾顆幹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像小小的鈴鐺,沒有聲音。

溫玉兒忽然開口了。“程曉,明天我去找灰衣人。”

程曉看著她。“你知道他在哪裏?”

“不知道。但沈驚鴻知道。我去找沈驚鴻,問她。”

“她不會告訴你。”

“會的。因為她也想找到他。”溫玉兒站起來,把刀別在腰間。“灰衣人不是天網的人。他是天網的狗。張昭遠養了他,他替張昭遠咬人。沈驚鴻是刀,刀看不起狗。”

程曉沉默了片刻。“小心。”

溫玉兒點了點頭,走了。蘇淩昀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什麽。她站起來,把空碗收走,走到廚房門口,回過頭來。

“程曉,進來睡。明天還要早起。”

程曉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棗樹。棗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枝丫上的幹棗還在搖。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廚房裏還殘留著蔥花和醬油的氣味,混著炭火的味道。灶膛裏的火已經滅了,灰燼還是溫的。他脫下外衫,搭在椅背上,躺下來。蘇淩昀給他蓋了一床被子,被子上有陽光的味道,是白天曬過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完全露出來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晝一樣亮。棗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枝枝丫丫的,像一幅畫。

程曉在那幅畫裏,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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