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兄弟
曉從牢房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一點暗下去。那晚霞紅得像血,染紅了半邊天。幾隻烏鴉從頭頂飛過,呱呱地叫著,往遠處的樹林飛去。
王帥走過來,小聲問:“大人,怎麽樣了?”
程曉搖搖頭,沒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戲班走去。
戲班的院子裏,馬義正坐在那棵老槐樹下,抱著那個武生皮影人,一動不動。夕陽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程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馬義沒動,也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坐著,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天越來越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一片白。
過了很久,程曉才開口。
“劉二招了。”
馬義的身子微微一顫,沒說話。
程曉繼續說:“你哥是他殺的……不是,你哥是劉班主殺的。劉二殺了劉班主。”
馬義轉過頭,看著程曉,眼睛裏全是不敢相信。
“劉班主?”
程曉點點頭。
他把劉二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馬義。
馬忠約劉班主見麵,用那些信威脅他,要真譜子,要那些信。劉班主假裝答應,趁他轉身的時候,用石頭砸死了他。
劉二躲在樹後頭,看見了全過程。劉班主發現他在那兒,威脅要殺他。劉二害怕,先下了手,用那個皮影人做了機關。
馬義聽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隻有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閃。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我哥……他真的那麽做了?”
程曉點點頭。
馬義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皮影人。
那個武生皮影人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馬忠的影子。那鎧甲,那槍,那站姿,都是馬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刻了三個月,天天刻到半夜,手指頭都磨破了。
“他跟我說,等拿到那些東西,我們就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開戲班。”馬義說,聲音發顫,“他沒跟我說他要威脅師父。他隻說要去談,好好談。”
他的眼淚掉下來,滴在皮影人身上。
“他騙我。”
程曉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馬義才抬起頭。
“劉二呢?他為什麽要殺劉班主?”
程曉說:“他看見了。劉班主要殺他滅口,他害怕,就先下了手。”
馬義愣了一下。
“他看見我哥被殺,沒救?”
程曉搖搖頭。
馬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黃連。
“也是。”他說,“他一個拉琴的,能怎麽辦?”
程曉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這個年輕人,才二十出頭,就活得這麽明白。
“你想去看看他嗎?”程曉問。
馬義想了想,點點頭。
“想。”
兩人去了牢房。
劉二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馬義,愣住了。
馬義站在柵欄外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牢房裏很安靜,隻有油燈的火苗偶爾劈啪響一聲。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人的影子照得忽長忽短。
過了很久,劉二才開口。
“你……你是馬忠的弟弟?”
馬義點點頭。
劉二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我對不起你。”他說,“我看著他死,我沒敢出去。我對不起你哥。”
馬義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劉二跪在那兒,哭著說:“你哥對我好。他剛來的時候,我教他東西。他學會以後,還喊我劉哥,有什麽好吃的都分我一半。我……我不是人,我看著他死,我沒敢動。”
馬義聽著,眼淚也下來了。
“劉二叔,”他說,“你殺了我哥的仇人。不管你是為了什麽,結果是一樣的。也是謝謝你了。”
說完,他走出牢房。
劉二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放聲大哭。
程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一句話也沒說。
從牢裏出來,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了。
馬義站在院子裏,抬頭看著那輪月亮,看了很久。
程曉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馬義忽然問:“大人,您說,我哥現在在哪兒?”
程曉想了想,說:“在你想他的地方。”
馬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我哥在家裏。”他說,“我帶著他呢。”
他從懷裏摸出那枚銅錢,在月光下看了看,又收回去。
程曉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年輕人,才二十出頭,就沒了唯一的親人。他一個人活著,一個人麵對這個世道。可他沒恨,沒怨,隻是想他哥。
他從懷裏摸出那兩枚核桃,在手裏慢慢轉著。
咯啦,咯啦。
馬義轉過頭,看著他手裏的核桃。
“大人,您轉這個,能靜心嗎?”
程曉點點頭。
馬義想了想,問:“能教我嗎?”
程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核桃遞給馬義。
“轉著試試。”
馬義接過來,學著程曉的樣子,在手裏轉著。
咯啦,咯啦。
那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馬義忽然說:“大人,我想回老家了。”
程曉看著他。
“回老家幹什麽?”
馬義說:“把我哥葬在爹孃旁邊。他從小就唸叨,說想爹孃了。現在他能回去了。”
程曉點點頭。
“去吧。”
馬義衝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程曉站在院子裏,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身後,月光靜靜地照著,照得滿院子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