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審
正月初四,醜時三刻。
雪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
大理寺的偏廳裏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程曉坐在主位上,臉色蒼白,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銳利。
王帥站在一旁,手裏按著刀。
“人分開關了?”程曉問。
王帥點頭:“錢永盛押在西偏房,劉三在東偏房,隔了兩道牆,喊話都聽不見。”
程曉又問:“劉明輝那邊呢?”
王帥道:“還在牢裏關著,單獨一間,加了三道鎖。按您的吩咐,一日三餐有專人送,不許外人接近。”
程曉點點頭。劉明輝雖然招了,但那人命關天,保不齊有人要滅他的口。
“先把劉三帶上來。”程曉道。
劉三被兩個捕快架進來的時候,腿已經軟了。
他臉色煞白,那身醬色綢麵棉袍皺巴巴的,金戒指還在手上,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捕快一鬆手,他險些跪在地上,扶著椅子才勉強坐下。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劉三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
沉默持續了很久。
炭火劈啪響了一聲,劉三渾身一抖。
程曉終於開口:“劉賬房,知道為什麽抓你嗎?”
劉三張了張嘴,結結巴巴道:“大……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
程曉把那錠五十兩的銀子放在桌上:“認識這個嗎?”
劉三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
程曉又拿出馬頭目的那張紙條,放在銀子旁邊:“馬頭目死前留下的。他說臘月二十那晚,是你領著陳文遠去的碼頭,是你拿走了陳文遠的包袱。這錠銀子,是他殺人的賞錢。”
劉三的眼淚下來了,渾身發抖:“大人……大人……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
程曉放軟了聲音:“誰逼的你?”
劉三張了張嘴,沒敢說。
程曉等了一會兒,忽然問:“陳文遠的包袱,在你手裏?”
劉三低下頭,不說話。
程曉對王帥點了點頭。王帥從旁邊桌上拿過一個青布包袱,放在劉三麵前。
“從你書房搜出來的。”程曉道,“陳文遠那晚拎的包袱。裏頭有什麽,你應該清楚。”
劉三盯著那個包袱,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
程曉解開包袱,從裏麵拿出幾本賬冊,還有一封信。他把賬冊翻開,裏麵密密麻麻全是陳文遠的批註,朱筆圈出的全是永盛船行的賬目。
“這些賬冊,是陳文遠查案的底稿。”程曉道,“他查到了什麽,你應該比我清楚。”
劉三低下頭,不敢看。
程曉盯著他:“劉賬房,說吧。臘月二十那晚,到底怎麽回事?”
劉三沉默了很久,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是錢老闆讓我幹的。”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劉三抹了一把眼淚,聲音斷斷續續:“臘月二十那天下午,錢老闆把我叫去,說晚上有一趟活。讓我在碼頭等著,說陳大人會來。等陳大人到了,讓我上前招呼,穩住他。馬頭目躲在暗處,等時機動手。”
程曉目光一凝:“你上前招呼?”
劉三點頭:“是。錢老闆吩咐的,說不能讓陳大人起疑。亥時的時候,陳大人果然來了,一個人來的,拎著這個包袱。我迎上去,叫他‘陳大人’,這大半夜的來碼頭有何事需要幫忙的嗎。”
程曉盯著他:“然後呢?”
劉三聲音發抖:“我往後退了幾步,站在他側後方,假裝陪著他閑聊。馬頭目從後麵摸過來,手裏拿著石頭……我……我看見他舉起石頭,就趕緊轉過頭去,不敢看……等我再回頭,陳大人已經倒下了……”
程曉問:“馬頭目動手的時候,你在哪兒?”
劉三道:“我站在幾步之外,沒敢動。馬頭目砸了兩下,陳大人就沒聲了。”
劉三抹了一把眼淚:“陳大人倒下後,我就按照錢老闆的交代,把包袱拿走,找個地方毀掉。他說把帶來的東西都銷毀,別留痕跡。交代馬頭目把屍體身上收拾幹淨,丟棄在之前鑿好的冰洞裏”
程曉盯著他:“那你為什麽沒毀掉包袱的東西?”
劉三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我怕。馬頭目殺了人,錢老闆讓我毀包袱,我怕有一天我也落得這個下場。賬冊我留著,信也留著,想著……想著萬一出事,還能保命。”
程曉把那封信拿起來,在他麵前晃了晃:“這封信,你看過沒有?”
劉三點頭:“看過。包袱裏的,和賬冊放在一起。”
程曉把信湊到燈下細看。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陳大人:臘月二十亥時,碼頭見。事關永盛賬目,請務必親至。閱後即焚。”
落款處,端端正正寫著——成隆。
程曉盯著那個名字,久久沒有說話。
成隆。又是成隆。
他想起老吳頭的話——臘月十九那晚,成隆在碼頭與人碰頭。想起陳宅外窺視的魁梧身影。想起成隆和陳文遠的那場爭執。
現在,又多了這封信。
程曉把信收好,麵上不動聲色,又問了一句:“劉賬房,劉明輝你認識嗎?”
劉三一愣,隨即點頭:“認……認識。戶部的主事,和永盛有來往。”
“什麽來往?”
劉三低下頭,聲音更低了些:“他……他幫永盛改過賬。錢老闆給過他銀子。”
程曉點點頭,沒有再問,揮了揮手:“帶下去。”
劉三被拖走的時候,還在喊:“大人!我說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偏廳裏安靜下來。
王帥看著程曉:“大人,那封信是成隆寫的?成隆約陳文遠去碼頭?”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封信。
程曉把信放下,忽然道:“把劉明輝帶過來。”
王帥一愣:“現在?”
程曉點頭:“現在。”
劉明輝被帶進來的時候,臉色比劉三還白。他戴著手銬腳鐐,走路踉蹌,看見程曉,腿一軟就跪下了。
“程大人……程大人饒命……”他聲音發抖,“小的都招了,都招了……”
程曉示意王帥把他扶起來,按在椅子上坐下。
“劉主事。”程曉看著他,“你招的那些,本官都記下了。現在問你幾件事,老實答了,日後判刑,本官可以給你說幾句好話。”
劉明輝連連點頭:“大人請問,大人請問!”
程曉把那封信拿出來,放在他麵前:“這封信,你見過嗎?”
劉明輝湊近看了看,搖頭:“沒……沒見過。”
程曉問:“那些銀子,是誰給你的?”
劉明輝道:“劉三……是劉三。每次都是他來找我,現銀,五十兩一錠,簇新簇新的。”
程曉把那錠五十兩的銀子拿出來,放在他麵前:“是這種嗎?”
劉明輝看了一眼,點頭:“是,就是這個。”
程曉沉默片刻,又問:“你改賬的時候,有沒有見過成隆?或者聽劉三提起過成隆?”
劉明輝想了想,搖頭:“沒有。劉三從來沒提過成隆”
程曉點點頭,揮了揮手:“帶下去。”
劉明輝被押走了。
偏廳裏又安靜下來。
程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劉三的口供,馬頭目的紙條,劉明輝的證詞,那錠銀子,那封信,還有那個用飛鏢的女殺手——
這些碎片,正在一點點拚起來。
錢永盛是殺陳文遠的真凶。他指使馬頭目動手,讓劉三在碼頭接應,讓劉明輝改賬抹平痕跡。銀子是錢永盛出的,五十兩一錠,簇新簇新,從銀樓裏出來的。
那封信呢?那封約陳文遠去碼頭的信,落款是成隆。
還有那個女殺手。她殺了馬頭目,也刺過程曉。她是誰的人?錢永盛沒那個本事養這種殺手。她背後還有人。
那個人,纔是真正要陳文遠命的人。
程曉睜開眼睛,站起身,走到窗邊。
“帶錢永盛。”他道。
錢永盛被帶進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他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程曉:“程大人,審完了劉三?那廢物說什麽了?”
程曉看著他,沒有說話。
錢永盛笑道:“他是不是說,是我讓他幹的?是我讓馬頭目殺的人?”
程曉緩緩道:“他說,是你讓他在碼頭等著,是你讓他穩住陳文遠,是你讓馬頭目動手,是你讓他拿走陳文遠的包袱毀掉。”
錢永盛的笑容不變:“哦?就這些?他有沒有說我親手殺的人?”
程曉盯著他:“錢老闆,你覺得這些不夠?”
錢永盛哈哈大笑:“程大人,你審案子審了這麽久,就憑一個下人的口供?劉三是什麽人?是我永盛船行的賬房,我平日裏待他不薄,他懷恨在心,往我身上潑髒水,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程曉把那錠五十兩的銀子拿出來,放在他麵前:“那這個呢?馬頭目死前留下的,說是你給他的賞錢。”
錢永盛看了一眼,嗤笑一聲:“銀子?我錢永盛手下幾十號人,誰沒拿過我的賞錢?這一錠銀子就能證明我指使他殺人?”
程曉又拿出馬頭目的那張紙條:“那這個呢?”
錢永盛接過,掃了一眼,笑容不變:“他寫的?他寫什麽就是什麽?程大人,你審案子就靠這個?”
程曉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錢永盛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程大人,我再說一遍——馬頭目殺人,我不知道。劉三栽贓我,我不知道。你想定我的罪,拿出證據來。”
程曉把那幾本賬冊拿出來,放在他麵前:“那這些呢?陳文遠查的賬,圈的全是你永盛船行的數目。你殺他,不就是因為他查到了你的私鹽?”
錢永盛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賬冊,抬起頭,笑容依舊:“程大人,這些賬能證明什麽?陳大人查賬,查的是戶部的賬,跟我有什麽關係?他圈了永盛的名字,就能證明永盛販私鹽?就能證明我殺了他?”
程曉又把劉明輝的供詞拿出來,放在他麵前:“劉明輝也招了。他幫永盛改賬,收了你銀子。錢老闆,這也是栽贓?”
錢永盛的笑容終於滯了一滯。
他盯著那份供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更大聲:“程大人,劉明輝是什麽人?是戶部的主事,他改賬收銀子,跟我有什麽關係?他說是我給的?他有什麽證據?”
程曉盯著他:“銀子是從你永盛出去的,五十兩一錠,簇新簇新。馬頭目手裏有,劉三手裏有,劉明輝手裏也有。錢老闆,你永盛的銀子,怎麽到處都在?”
錢永盛的笑容僵住了。
程曉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俯下身,壓低聲音道:“你知道馬頭目臨死前還說了什麽嗎?他說,殺他的人,是個女的。那女的,用的是飛鏢。臘月三十那晚,也有人用飛鏢刺我。那飛鏢上的毒,是鉤吻,淬過三次,純得很。那打造飛鏢的手藝,是軍中的手法。”
錢永盛的嘴唇開始發抖。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錢老闆,你背後有人。那個人,纔是真正要陳文遠命的人。他給你銀子,讓你殺人,讓你改賬,讓你銷毀證據。事成之後,他還要滅你的口——馬頭目已經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錢永盛的額頭上沁出冷汗。
程曉直起身,看著他:“你現在不說,等那個人覺得你沒用了,也會派人來送你一程。你覺得,他會為了你,暴露自己嗎?”
錢永盛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程曉等了片刻,見他仍不開口,揮了揮手:“帶下去,嚴加看管。”
錢永盛被押走了。
偏廳裏隻剩下程曉和王帥。
王帥湊過來,低聲道:“大人,錢永盛剛才那話……他背後真的有人?”
程曉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一暗。
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他有沒有人,很快就知道了。”程曉道,“馬頭目死了,下一個就是他。那人既然能滅馬頭目的口,就不會放過他。”
王帥點點頭。
程曉望著窗外,手裏還捏著那封信。落款處的“成隆”二字,在燈下格外清晰。
成隆。
他為什麽會寫這封信?他和陳文遠到底有什麽交集?
窗外,天快亮了。
“加派人手,看好錢永盛他們三人。”程曉道,“那個人,一定會再來的。”
王帥應聲。
程曉把那封信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偏廳。炭火還在燒,光影搖曳。
快了。
很快就會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