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書籍

第1章 丹青引畫坊

大理寺評事探案錄 · 何必在乎

章和七年三月初八,驚蟄後五日。

辰時三刻,大理寺值房的更漏滴答作響。窗外細雨濛濛,將庭院裏的青石板洗得發亮。程曉坐在案前,手中轉動著一串核桃,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不知在想些什麽。

昨夜又是一夜無眠。

子時過後他便睜著眼躺在床上,那些陳年的舊事像潮水般湧來,壓得他喘不過氣。十年了,那個冤死的婦人還時常入夢,站在公堂上喊冤,聲音淒厲,揮之不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眉的刀疤——那是十二歲那年隨父親查案時留下的,彼時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如今才知每一條人命背後,都是沉甸甸的擔子。

“程評事?程大人?”

一個聲音將他拉回現實。程曉抬頭,見是刑部來的張主事,正笑吟吟地看著他手中的核桃。

“程大人這核桃盤了有些日子了吧?包漿都出來了。”張主事湊近看了看,“下回也教教下官,怎麽盤得這麽好看。”

程曉淡淡一笑,將核桃收入袖中:“隨手轉轉,安神而已。張主事此來有何貴幹?”

張主事斂了笑,正色道:“下官是來送漕運案的結案文書的。冰窟沉屍那案子,多虧程大人明察,否則戶部那邊還不知要鬧出多大動靜。尚書大人說了,改日要親自謝您。”

程曉接過文書,隨手翻閱。冰窟沉屍案——臘月裏漕運碼頭發現的那具男屍,原是戶部主事,因發現漕運中飽私囊被滅口。案子結了,主謀伏法,可程曉心裏清楚,這案子背後還牽著更大的魚,隻是暫時還浮不出水麵。他合上卷宗,淡淡道:“份內之事,不必言謝。”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大理寺卿賀淵踱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屬官。賀淵年過半百,麵容清臒,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看人時彷彿能穿透人心。他在程曉對麵坐下,拈須道:“程評事,今年開春以來,京城的案子比往年多了不少啊。”

程曉起身行禮:“大人說的是。”

賀淵擺擺手讓他坐下,繼續道:“先是繡娘縊亡,又是皮影殺人,再到冰窟沉屍,如今才三月,已經三樁命案了。依你看,這是什麽兆頭?”

程曉沉吟片刻,答道:“大人,依下官愚見,非妖異,乃人心。”

“人心?”賀淵微微頷首,“說下去。”

“繡娘案是因私慾滅口,皮影案是為嫉妒報複,冰窟案是為貪贓殺人。三樁案子,樁樁都是人心作祟。人心不古,世風日下,自然案牘頻發。”程曉頓了頓,“可這人心,有時候也是被逼出來的。”

賀淵看著他,目光深邃:“被逼出來的?你是說,這些凶手,也是苦主?”

程曉搖頭又點頭:“有些是,有些不是。但若要深究,每樁案子背後,都有說不盡的緣由。”

賀淵點點頭,又搖搖頭,忽然壓低聲音:“聽說京兆尹李奔那邊,最近和鹽商走得很近。你查案時,留點神。有些事,該查的查,不該碰的,先別碰。”

程曉心中一凜,正要細問,忽聽外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差役跑進來,單膝跪地,氣喘籲籲道:“報!西市丹青引畫坊出命案了!畫師周洲被殺,麵皮……麵皮被人剝了!”

值房內眾人皆是一驚。賀淵霍然站起:“麵皮被剝?可曾報京兆府?”

“京兆府的季捕頭已經帶人去了,但周洲畫坊與不少官員有來往,季捕頭不敢擅專,讓人來報大理寺,請大人定奪。”

賀淵看了程曉一眼,目光中似有深意:“程評事,你去一趟。帶上老孫和王帥。記住,仔細勘驗,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還有——”他頓了頓,“季廣勝是李奔的人,你心裏有數。”

程曉拱手領命,轉身出門。他邊走邊從袖中取出核桃,用力轉動了兩下——這是他的習慣,每當有疑難案子,核桃轉得越快,心思就越清明。他穿過大理寺的迴廊,快步走到值房外,老孫和王帥已經在等著了。

老孫肩上挎著一個紫檀木箱子,邊角包銅,已經磨得發亮,那是他祖父傳下來的驗屍箱。老孫今年五十八了,在大理寺當了三十年仵作,左手食指和中指缺了一截——那是年輕時驗毒失誤,中毒後自己切掉的。他嗜酒如命,但驗屍時滴酒不沾,清醒得可怕。

王帥腰裏別著鐵尺,手裏攥著朱筆和印泥,那是他從不離身的東西。他是捕頭裏少有的不識字的人,可但凡畫押,他認得自己的硃砂紅。二十八歲,退伍老兵,追蹤術一絕,能根據腳印判斷人的身高體重。就是脾氣急,說話直來直去。

“大人,西市那邊已經圍了不少人。”王帥迎上來,“京兆府的季廣勝先到了,但沒動現場,等咱們去。”

程曉點頭:“走。”

三人翻身上馬,冒雨往西市趕去。

西市是長安最繁華的所在,綢緞莊、珠寶行、酒樓茶肆鱗次櫛比,即便下著雨,街上仍是人來人往。丹青引畫坊坐落在西市南街的拐角處,是一座兩進的院子,門口掛著匾額,字跡遒勁,據說是先帝禦筆。

此刻,院門大開,幾個京兆府的差役守在門口,驅趕著圍觀的百姓。人群中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周畫師被人殺了,臉皮都剝了!”

“造孽喲,周畫師多好的人,怎麽就……”

“你懂什麽,我聽說周畫師脾氣怪得很,八成是得罪了人。”

程曉翻身下馬,擠過人群。一個京兆府的差役正要阻攔,王帥上前亮了腰牌,差役連忙讓開。

“程評事,來得倒快。”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程曉抬頭,見京兆府捕頭季廣勝正站在門內,抱著胳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季廣勝三十五歲上下,身材魁梧,顴骨突出,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看人時總像在打量什麽。他是京兆尹李奔的心腹,程曉與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人不好對付。

“季捕頭辛苦。”程曉拱手,“賀大人命我來協辦此案。聽說死者是畫師周洲?”

季廣勝側身讓開,卻不甚熱情:“正是。周洲,長安第一人物畫師,專給達官貴人畫像。今早被學徒發現的,已經死了至少六個時辰。程評事請吧,現場我可沒動過,一根手指頭都沒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配合的姿態,又撇清了責任。程曉點點頭,邁步進了院子。

穿過天井,便是畫室。門虛掩著,程曉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顏料的味道撲麵而來。程曉定了定神,開始觀察四周。

畫室頗為寬敞,約有兩丈見方。北牆是一排書架,上麵堆滿了畫軸和書籍,碼放得整整齊齊。南窗下擺著一張寬大的畫案,上麵鋪著未完成的畫作,旁邊是各色顏料和筆洗。畫案右邊是一張矮榻,榻上仰躺著一具屍體——那便是周洲了。

程曉走近,借著窗外的天光仔細端詳。

死者約莫五十歲上下,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須,右手還握著一支細筆。他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雲紋錦緞長衫,料子細膩光潔,腰間係著羊脂玉帶鉤,一看便知是名家裁製。衣襟袖口俱是整潔,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厚厚的繭子——那是數十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但讓程曉心頭一緊的是他的臉——準確地說,是臉的上半部分。

從發際線到下頜,一整張麵皮被人完整剝離,露出血紅的肌肉和森森白骨。眼眶沒了眼皮,兩顆眼珠突兀地瞪著,眼白已經渾濁。那模樣說不出的詭異駭人。

程曉辦案多年,見過不少慘死的屍首,但如此死法,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老孫,開始驗屍。”程曉側身讓開,“王帥,你去門外守著,任何人不得入內。”

老孫放下驗屍箱,淨了手,走到矮榻旁。他沒有焚香——那會幹擾氣味,隻是從箱中取出一塊白布矇住口鼻,便開始工作。他先從整體觀察,圍著屍體轉了一圈。

“死者衣著整齊,無搏鬥痕跡,應是在毫無防備下遇害。”老孫說著,輕輕翻開死者的眼瞼,“角膜輕度渾濁,可透見瞳孔,死亡約在六個時辰以上。”

他掰開死者的嘴,用竹片壓住舌頭,湊近細看。舌根處有黑褐色的殘渣,他用鑷子小心夾出一點,放在白紙上,又聞了聞。

“草烏頭。”老孫抬頭,“死者臨死前含著麻核,慢慢嚼食,藥力發作後失去知覺。”

他又按壓死者的頸部,指著喉結兩側暗紅色的指印:“這是生前留下的。被人用手捂住口鼻,窒息而亡。指印不大,手掌也小,凶手可能是女子,或是手小的男子。”

程曉仔細看了看,點頭記下。

老孫繼續檢查屍斑。他解開死者的衣襟,檢視背部和臀部:“屍斑呈暗紅色,指壓後顏色消退緩慢,死後未被移動。”他又檢查屍僵,“肩肘已經開始緩解,但下頜頸部仍僵硬。結合胃容物,死亡時間約在昨夜戌時前後。”

他抬起死者的雙手,用放大鏡細看指甲。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裏,殘留著一些白色的膏狀物,在光線下一照,微微泛黃。老孫用小刀輕輕刮下一點,放在鼻端聞了聞,又用舌尖舔了舔:“膚蠟,做麵具用的。”

他又檢視左手,左手無名指和小指的指甲縫裏也有膚蠟,但顏色偏白。他分別取樣,用紙包好,標注了位置。

“程大人,這兩處膚蠟成分應該相同,但顏色有異。右邊偏黃,左邊偏白。可能來自不同批次,或者一個放了較久,一個是新做的。”

最後,他仔細檢視麵部的傷口。傷口邊緣平整,沒有卷縮,也沒有出血浸潤。他用竹片輕輕撥開傷口下方的肌肉,肌肉顏色正常。

“剝皮是在死後進行的。”老孫肯定道,“凶手手法極穩,一刀到底,對人體結構很熟悉。這種人,要麽是仵作,要麽是醫者,要麽是畫師。”

程曉點點頭,開始在畫室內仔細搜查。

他走到畫案前,仔細觀察那幅仕女圖。圖中女子麵容清麗,雲鬢高聳,左眼角有一顆淚痣,畫得格外精細。畫工細膩,眉眼傳神,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在注視著什麽。他又看了看調色盤,盤中的顏料已經幹涸,幾種常見的顏料都有,但那支死者握著的筆,筆尖沾著青金石末——價比黃金的顏料,調色盤中卻沒有。

他檢查門窗。門閂可以從外麵用薄片撥開,窗閂也是同樣結構。

他走到書架前,掃了一眼上麵的藏書。除了畫譜、詩集,還有幾本醫書——《本草綱目》《千金方》之類。他試著推了推書架,紋絲不動。但仔細看,有幾卷畫軸的位置似乎不太自然,比別處寬了半寸。他心中暗暗記下。

牆角堆著雜物,他蹲下撥開,一枚耳墜映入眼簾。兩片金葉,薄如蟬翼,中間嵌著一顆紅寶石,背麵刻著兩個極小的字,他湊近辨認,像是“靖”字的一部分。他小心包好,收入懷中。

炭盆裏堆滿灰燼,他用火鉗撥弄,夾出幾片燒焦的布片。布片邊緣捲曲,依稀能看出繡花的紋樣——並蒂蓮,兩朵蓮花並蒂而生。針法細膩,用的是上好的絲線。他也小心包好。

“王帥。”程曉走到門口,“讓季捕頭進來。”

季廣勝進來,目光在畫室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幅仕女圖上,停留了一瞬。程曉注意到了。

“季捕頭,這案子大理寺接了,現場由我處置。你若無事,可先回去複命。”

季廣勝點頭:“那是自然。程評事請便,不過——”他頓了頓,“李大人那邊,下官也得有個交代。這周洲給不少官員畫過像,程評事若是查出什麽,還望及時知會一聲。”

程曉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多謝季捕頭提醒。”

季廣勝拱了拱手,又看了那仕女圖一眼,帶著手下走了。程曉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對王帥道:“把畫坊的人全部帶到前廳,我要一個一個問話。先從那個發現屍體的學徒開始。”

前廳是周洲平日接待客人的地方,佈置得頗為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山水,都是前朝名家之作。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套茶具,收拾得幹幹淨淨。程曉在主位坐下,老孫和王帥分坐兩旁。

門外傳來腳步聲,王帥領著一個人進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瘦小的少年,十五六歲,穿著粗布短褐,頭發有些亂,一雙眼睛又黑又亮,但此刻滿是驚惶之色。他雙手不自覺地揪著衣角,指節都攥得發白。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才站穩,臉騰地紅了,更顯得手足無措。

“你叫小順子?”程曉放緩語氣,盡量讓自己顯得和藹些,“別怕,坐下說話。”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到旁邊的椅子前,隻敢坐了半邊屁股,身子繃得緊緊的,像隨時準備站起來逃跑。他低著頭,聲音發顫:“是,大人。”

“你是第一個發現師父屍體的?”

小順子點點頭,喉結動了動,嚥了口唾沫:“今早辰時,我像往常一樣給師父送早飯。到畫室門口,發現門虛掩著——平日師父畫畫時門都是閂著的。我叫了兩聲‘師父’,沒人應。我又叫了兩聲,還是沒人應。我……我推門進去,就……”他說不下去了,雙手開始發抖,眼眶泛紅。

程曉等他平複了一下,才繼續問:“你昨日最後一次見你師父是什麽時候?”

小順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回憶:“昨日上午。師父讓我去城外送一幅畫,買家在城東十裏鋪的劉員外家。我午飯後出發,申時纔回來。回來時師父在畫室,我遠遠看了一眼,沒敢打擾。”

“你回來後,可曾見過什麽異常?或者見過什麽人出入?”

小順子搖頭:“沒有。我回來後就在自己屋裏收拾東西,晚飯也是自己吃的,沒出院門。師父的事,我不敢多問。”

程曉點點頭:“你師父這幾日,可有什麽異常?比如心情、說話、做事和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小順子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師父這幾日心情特別好,老是自言自語,說什麽‘成了成了’、‘終於成了’。有一回我送茶進去,看見他對著那幅仕女圖笑,笑得……笑得有點嚇人。”他說著,打了個寒顫。

“怎麽嚇人?”

小順子縮了縮脖子:“就是那種……很得意的笑,又有點陰森。我從來沒見他那麽笑過。”

程曉記下,又問:“還有別的嗎?”

“前日——就是初六——還讓我去買青金石末,說‘要給畫點睛’。我跑了好幾家鋪子才買到,可貴了,一錢就要二兩銀子。”小順子說著,又補充道,“師父平時都是用國產石青,從不用這個。我問了一句,師父瞪了我一眼,說‘少管閑事’。他那眼神……嚇得我半天沒敢說話。”

“那幅仕女圖,你見過幾次?”

小順子想了想:“師父畫了快半個月了,一直不讓別人看。我隻遠遠瞧過幾眼,就是送茶的時候瞥見的。畫的是個女子,長得很標致,左眼角有顆痣。”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猜……是雲芳姐。”

程曉心中一動:“雲芳是誰?”

小順子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是師父的女弟子,叫張雲芳。三年前來的,蘇州人,長得可好看了,畫得也好。師父很喜歡她,教了她不少東西。可是……”他又低下頭,“半年前,她突然不見了。”

“不見了?”程曉追問,“怎麽不見的?”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那天早上她還好好的,在院子裏練畫。下午我出去買東西回來,就沒見她了。我問師父,師父說她回老家了。可我覺得不是……”

“為什麽?”

小順子抬起頭,看了看門口,確定沒人,才湊近一點,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因為她走後沒多久,後院那間舊屋裏,老有動靜。有一回我夜裏起來小解,看見師父從那屋出來,手裏提著食盒。那屋又沒人住,送什麽飯?我覺著奇怪,但不敢問。”

程曉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那屋裏,可曾傳過什麽聲音?”

小順子想了想:“有時候……好像有哭聲,悶悶的,聽不真切。還有一回,我聽見有人在唱曲兒,聲音細細的,像女子。我不敢靠近,怕師父罵。”

“你聽見唱曲兒,是什麽時候的事?”

“大約兩個月前吧。就一次,後來再沒聽見。”小順子說,“我以為是隔壁院子傳過來的,沒多想。”

程曉點點頭:“你師父這幾天,除了唸叨‘成了’,還唸叨過別的名字嗎?”

小順子努力回憶,眉頭皺成一團,忽然道:“唸叨過一個名字……司徒靖。有一回我送茶進去,聽見他在罵‘司徒靖這個賤人’,罵得可難聽了。還有一回,他自言自語說什麽‘畫成了,看她還有什麽話說’。”

“司徒靖是誰,你知道嗎?”

小順子搖頭:“不知道。沒聽說過。”

程曉又問:“你師父和誰走得近?有沒有常來的人?”

小順子說:“有個師叔,叫鄭熙的,是師父的大徒弟,跟了師父七八年了。師父對他很好,什麽都教。鄭師叔平時話不多,人挺好的,對我也和氣。還有……”他頓了頓,眼神閃了一下,“京兆府的季捕頭來過幾次,和師父在屋裏說話,說什麽我不清楚。每次來都關著門,說完就走。”

“季捕頭來的時候,你師父心情如何?”

小順子想了想:“每次季捕頭走後,師父都一個人在畫室裏坐很久,也不畫畫,就坐著。有時候臉色不太好,有時候又好像很高興。怪怪的。”

程曉點點頭,又問了一些日常瑣事,小順子一一答了。問完後,程曉讓他在供詞上按了手印。小順子按的時候手還在抖,按完站起來,腿都軟了,扶著椅子才站穩。

“下去吧,讓下一個進來。”程曉說。

小順子如蒙大赦,連連鞠躬,退了出去。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矮胖的年輕人,二十六七歲,圓臉,乍一看憨厚老實,但那雙眼睛卻不像小順子那樣單純——他看人的時候,眼神總在程曉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什麽,又像是在防備什麽。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料子不如周洲的精緻,但洗得很幹淨,袖口處有幾塊補丁,針腳細密。

他進屋後,不像小順子那樣畏畏縮縮,而是穩穩當當地走到程曉麵前,躬身行禮,動作不疾不徐:“草民鄭熙,見過大人。”

程曉打量著他:“你就是鄭熙?周洲的大徒弟?”

“正是草民。”鄭熙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坐吧。”

鄭熙在椅子上坐下,不像小順子那樣隻坐半邊屁股,而是坐得端端正正,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這份鎮定,反倒讓程曉多看了他兩眼。

“你是周洲的徒弟,跟了他多少年?”

“回大人,七年了。章和元年拜的師,一直跟著師父學畫。”鄭熙答道。

他點點頭:“你師父遇害的事,你怎麽看?”

鄭熙的眼眶瞬間紅了,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教我畫畫,教我做人,我……我恨不得抓到凶手,將他碎屍萬段。”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泛著淚光。

程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這淚來得快,去得也快,但表情倒是真切。他繼續問:“昨日你在何處?”

鄭熙吸了吸鼻子,答道:“昨日師父讓我去城外賣一幅畫。買家在城東十裏鋪的劉員外家,我午飯後出發,申時到地方,交了畫,拿了銀子。劉員外留我喝茶,我推辭不過,坐了一會兒,又在鎮上吃了點東西,酉時才往回趕。回到畫坊,已經是酉時末了。”

“你回來時,可見過你師父?”

鄭熙點頭:“見過。我進院門時,看見師父從畫室出來,往天井那邊走。我喊了一聲‘師父’,師父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回來了?去歇著吧,今天累了’。然後就走了。”

程曉心中一動:“當時你師父穿著什麽衣服?”

“青衫,和平時一樣。”

“說話聲音呢?和平常有沒有不同?”

鄭熙想了想,眉頭微皺:“比平時尖細一點,我當時以為師父嗓子不適,沒多想。”

程曉追問:“後來呢?”

鄭熙點頭:“我心想師父難得讓我歇著,就去西市口的酒肆喝了二兩。那酒肆的掌櫃認識我,還問我怎麽今天有空。我喝到戌時末纔回來,回來就睡了,今早才知道師父……師父出事了。”他說著又紅了眼眶。

程曉心中盤算:酉時末鄭熙還見到師父,可老孫初步推斷死亡時間是戌時前後,這裏頭有問題。他按下疑惑,又問:“你師父和那個叫張雲芳的女弟子,關係如何?”

鄭熙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雲芳師妹……三年前來的,畫得不錯。半年前她說要回老家,就再也沒回來。”

“你覺得她是真回老家了嗎?”

鄭熙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我不知道。師父說她走了,那就是走了吧。我不敢多問。”

程曉盯著他的眼睛:“小順子說,後院那間舊屋有動靜,還曾見過你師父夜裏往那裏送食盒。這事你知道嗎?”

鄭熙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在膝上輕輕一顫,但他很快垂下眼簾,聲音依然平穩:“我……我不知道。後院那屋,師父不讓我靠近。”

“你一次都沒去過?”

鄭熙搖頭:“沒有。師父的規矩,不該去的地方不許去。”

程曉又問:“你和她熟嗎?”

鄭熙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還……還行。她剛來的時候,師父讓我教她一些基本功。她學得快,畫得好,師父很喜歡她。”

“你喜歡她嗎?”

鄭熙一愣,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低下頭:“大人說笑了。她是師妹,我……”

程曉打斷他:“你可知你師父畫室裏那幅仕女圖,畫的就是張雲芳?”

鄭熙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迅速垂下眼簾,手指微微攥緊。但隻是一瞬,他便恢複了平靜:“我沒見過。師父的畫,從來不讓我看,尤其是他正在畫的。他說還沒畫成的東西,不許人看。”

程曉微微一笑,不再追問。他又問了一些鄭熙昨日的行蹤細節,鄭熙一一作答,條理清晰,前後一致,彷彿早就想好了說辭。

最後,程曉讓他在供詞上按了手印。鄭熙按的時候,手很穩,隻是那眼神,又往程曉臉上掃了一眼。

“下去吧。”程曉說。

鄭熙起身行禮,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似想回頭,又忍住了。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中年漢子,四十來歲,圓臉,係著圍裙,圍裙上還沾著麵粉。他一進門就點頭哈腰,臉上堆著笑,但笑裏帶著幾分忐忑:“大人,草民丁大,在西市後巷擺攤賣餛飩,做了十幾年了,街坊鄰居都認識我。大人有什麽盡管問,草民一定如實說。”

程曉溫聲道:“丁大,你認識周洲周畫師嗎?”

丁大連連點頭:“認識認識,周畫師常來我攤上吃餛飩,人挺好的,就是話少。每次來都點一碗清湯餛飩,不要蔥花,多放蝦皮。他吃東西慢,一碗餛飩能吃半個時辰,一邊吃一邊看街上的行人,也不知看什麽。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笑了,笑得怪瘮人的。”他說著,還模仿了一下那個笑,嘴角扯了扯,自己也覺得不像,訕訕地住了口。

程曉笑了笑,又問:“昨日戌時三刻左右,你在何處?”

丁大想了想:“昨日啊,昨日下午下了雨,晚上天冷,吃餛飩的人少。我收攤比平時晚,想多等幾個客人。戌時三刻左右,雨停了,我看街上沒人了,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那時你可曾見過周畫師?”

丁大點頭:“見過。我正收拾碗筷呢,抬頭一看,見周畫師從後巷那邊過來,往東走了。”

程曉心頭一跳:“你看清楚了?確定是周畫師?”

丁大肯定道:“看清楚了,穿青衫,走路的樣子就是周畫師。我在後巷擺攤三年,周畫師從我攤前走過不下百回,他那走路的姿勢,我閉著眼都能認出來——步子大,腰桿直,有點外八字,走路帶風。”

“那你看見的那個人,也是這樣走的?”

丁大撓撓頭,露出困惑的表情:“現在想想,好像有點不一樣。當時天黑了,我隻看見個人影,穿著青衫,高高瘦瘦的,我就以為是周畫師。可後來仔細一回想,那人走路輕飄飄的,扭扭捏捏,腰也塌著,像……像女子走路。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周畫師喝多了。可週畫師從來不喝酒啊,他吃餛飩都隻喝清湯,滴酒不沾的。”

程曉與王帥對視一眼,又問:“那人往東走,去什麽地方?”

丁大說:“往東就是大街,再往東就是平康坊了。平康坊您知道吧,就是那些歌伎住的地方。夜裏那邊可熱鬧了,燈紅酒綠的。”

程曉心中一動,又問了幾句,丁大都答了。他問完,讓丁大按了手印。丁大按的時候,手倒是不抖,隻是那笑臉一直掛著,也不知是真的憨厚,還是緊張。

“下去吧。”程曉說。

丁大連連鞠躬,退了出去。

前廳裏安靜下來。程曉站起身,走到窗前。午時的陽光已經照進院子,積水泛著亮光。

老孫走過來:“程大人,這三個人的話,對不上。鄭熙說酉時末還見周洲活著,丁大說戌時三刻見周洲往東走,可週洲戌時就死了。這裏頭差了一個時辰。”

程曉點頭:“有人假扮周洲。鄭熙看見的那個‘師父’,丁大看見的那個‘周畫師’,至少有一個是假的。或者兩個都是假的。”

王帥從外麵進來:“大人,那幾個雜役也問過了,沒什麽有用的線索。隻是有個雜役說,後院那間小屋,半年前確實有人送過飯,後來就沒動靜了。他以為是周洲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沒多問。”

程曉轉身:“走,去後院。”

三人來到後院那間小屋前。門上的鎖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程曉蹲下細看,鎖孔周圍有新鮮的摩擦痕跡,地上有幾道淺淺的拖痕。

“王帥,把鎖撬開。”

王帥拿出鐵尺,幾下就把鎖撬了下來。程曉推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光線昏暗,有一張床榻,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個空碗和一雙筷子,已經落了薄灰。牆角堆著雜物,有幾個包袱。程曉開啟包袱,裏麵是幾件女子衣物,還有一麵銅鏡,一把木梳。

老孫在床榻下找到一個陶罐,開啟一看,是半罐白色的膏狀物。他用小刀挑出一點,聞了聞,又舔了舔:“膚蠟。和死者指甲縫裏的一樣,顏色偏白。”

他環視小屋,牆上還有幾幅畫,用炭筆畫的,筆法稚嫩卻透著靈氣。畫的全是同一個女子,左眼角有淚痣——張雲芳的自畫像。最後一幅畫上,女子旁邊多了一個人,兩人並肩而立,畫旁寫著一個字:靖。

司徒靖。

程曉將畫小心取下,收入懷中。

走出小屋,午時的陽光有些刺眼。程曉對王帥道:“把這裏封了,任何人不得進入。還有,去查司徒靖的底細,住在何處,和周洲什麽關係。再查張雲芳,蘇州人,三年前來京,半年前失蹤,有沒有親友在京。”

王帥領命而去。

他轉動著手中的核桃,對老孫道:“把屍體運回大理寺,你下午細驗。我去找蘇淩昀,讓她幫忙查查那耳墜的來曆。”

老孫點頭,拎起驗屍箱往前院走。程曉最後看了一眼丹青引畫坊的匾額,翻身上馬。

這案子,才剛剛開始。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