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介紹：南明弘光年間的南北太子案

1645年甲申年三月，李自成闖軍攻入北京城。

崇禎帝煤山殉國，史稱“甲申國難”。他的三個兒子的下落從此成為迷離詭譎的曆史謎團。

史載，崇禎帝曾有七子，殤四人。

到甲申國難，存世者三人，為嫡長子朱慈烺，崇禎二年二月生，崇禎七年封為太子；

三子定王朱慈炯，崇禎五年八月生；

四子永王朱慈炤，崇禎六年六月出生。

（關於崇禎存世的三子，在名字，行第，年齡上，史料上有不同的說法。原因是明朝史料在清代被焚毀和嚴重篡改。）

崇禎死後，關於太子朱慈烺的下落，有多種說法：

1.不知所終。

明史稱，“京師陷，賊獲太子”，並獲二王。東征失敗，農民軍退出京師，“挾太子、二王西走”。“太子不知所終”，二王也“不知所終”。

2.潛藏尼庵

左懋第門人鹹默說，京師失守，“太子走太監曹化淳宅中”，後被曹的門客騙走，遺棄在刑部街，遇一老宮人匯入尼庵躲避，因“聞江南有主，遂欲南往”。

但去外祖父周奎家求助旅資時被出賣。左懋第曾派人偵見。

這可名為潛藏尼庵說。

3.內侍匿藏說

據《甲申傳信錄》太子自述，“城陷之日獨出，匿東廠門一日，夜出潛至東華門，投腐店中”。

店主留住五日，悄悄送至崇文門外尼庵住半月。

轉移到常侍（即常進節）家密室中。後來常進節陪他到周奎家會公主時敗露。

4.農民軍所獲，周奎出賣說

農民軍東征敗績，“太子得脫”，再次“被獲，打馬草者兩月，不知其為太子”，又“走脫，養於民家”。

後因到外祖父周奎家訪妹被出賣。

5.被農民軍拘管並獻清廷說

還有人說，太子一直由農民軍旗鼓王體中拘管在營，西撤時“體中挾太子隨賊奔潼關”。李自成死後，“體中北歸”，“十一月，體中獻太子以付禮部”。

6.吳三桂索得說

若幹史籍記載，山海關石河之戰剛結束，李自成就遣使同吳三桂議和，吳三桂乘機索取太子，有的甚至說已索迴吳三桂軍中。

文秉《烈皇小識》說，山海關石河戰罷“次日，令降兵部郎張若麒奉太子如三桂營請罷兵。三桂留太子而益治兵，破逆成於關內”。

彭孫貽《流寇誌》記：四月二十一日，自成屯永平，“使張若麒赴三桂軍議和”。吳三桂提出歸還太子二王、迅速撤離京城等條件。自成應允，“旋師至京，送太子赴軍前”。

《流寇誌》引許重熙《甲乙匯略》所記稍異，稱和議出自三桂，“並請太子”。“自成命張若麒奉太子赴三桂軍中，請各止戰。

三桂約賊速離京城，即將太子即位。

自成如約就盟，遂旋師……三桂棄定王於永平，專奉太子整軍東行，移檄遠近。”

計六奇《明季北略》也引用此段，並說三桂傳帖至京，“言義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為先帝服喪，整備迎候東宮”。

五月朔，“皇太子在三桂軍中傳諭，京中官民各宜整肅靜俟。士民大喜相慶……

此外還有跟隨李自成軍東征勞累病死說，死於亂軍說，被闖軍殺害說，流落民間說，流亡日本說……

不下十幾種說法。

綜合各種說法，應該認為，農民軍佔領北京後，太子和二王，落到李自成手中，是比較可信的說法。

之後是隨之東征，死於軍中或者落入吳三桂手中，抑或是設法逃脫，流散民間，則不可考證。

隨後，則是甲申年十一月，在北京爆發的“北太子案”。大致經過如下：甲申年冬十一月，有一個貌似太子的人，同常侍（即常進節）投嘉定侯周奎（太子外公）府中。後來被周奎出賣，獻給清廷。說是他個假冒太子的人。

《甲申傳信錄》與佚名《鹿樵紀聞》、抱陽生《甲申朝事小紀》等比較，雖有文字詳略之異，內容要點則同。

隨後，清廷開始審理此案。

首先當然是要辨明真偽，據史料記載，當時內監常進節、楊玉、曾侍衛太子的錦衣衛校尉十人、指揮李時蔭等都稱其真。

大學士謝升，馮銓，洪承疇，晉王朱求桂，崇禎的貴妃袁氏，則稱其是假。曾被崇禎親自斬斷一臂但大難不死的長公主長平公主（此時養在外公周奎家），也說他不是真的。

清廷很快就以“假太子”的名義，將太子殺害。

隨後，十二月，對指認太子為偽的證人，頒發重獎：“大學士馮銓、謝、洪承疇等各黃金二十兩、白金一千兩、嵌寶金鍾盤二副、螺鈿盒二架、玉壺一執”禮部侍郎孫之獬等二十餘人“鞍馬各一匹”。

對指認為真的證人，則痛下殺手，包括李時蔭、楊博、楊時茂、常進節、楊玉各斬決。

更值得注意的是，一開始被清廷指派審理此案的刑部主事錢鳳覽也被絞死。

這些做法，很值得推敲強烈表現出清廷的政治導向性，即否認此太子為真。

太子朱慈烺是代表明朝正統的第一人選。

他的存在，是對清廷的最大威脅，這個不需多言。

史學家孟森據此認為，“北太子案”中的太子為真。

順治二年二月，太子遇害後，民心不服。有很多士民提出異議。

也有北京京郊民眾借機起義（東安鳳阿營祁八起義），要“滅虜扶民，救太子”，皆被清廷血腥鎮壓。

隨後，南明弘光政權所統治下的南京，也出現了一個被認為是朱慈烺的人，這就是“南太子案”。

據談遷《國榷》載，相傳吳三桂從闖軍手中得到太子，本想扶他迴京即位，後因顧忌清人，“至榆河，陰逸之民間，使人匯入皇姑寺，太監高起潛奔西山，太子自詣之，遂同至天津航海而南”。

計六奇《明季北略》、《明季南略》、陸圻《纖言》等略同，並說明太子是吳三桂借議和從李自成手中奪迴的。

文秉《甲乙事案》認為李自成戰敗到永平後，太子不知下落，後來不加說明而重新露麵，由鴻臚寺序班高夢箕挾之渡江南下。

這些說法與吳軍奪迴擁立說頗相銜接。

李清《南渡錄》認為，太子是高夢箕仆人木（穆）虎南下途中偶遇，後才為夢箕本人所接納。

《明季南略》記錄“邑人口述”：無錫楊端甫在南京監管獄囚，聽南太子說起過去經曆。農民軍破城時，他緊急逃離，因東、南、北三麵“俱嚴兵堵截”，“遂西走，終日不得食”，“自此七日不食，轉而南，遂止於高夢箕家”。

崇禎十七年（1644年）十二月，鴻臚寺少卿，高夢箕之仆穆虎從北方南下，途中遇到一位少年，二人遂結伴而行。

夜晚人睡時穆虎發現此少年內衣織有龍紋，故而驚問其身份，少年自稱是崇禎太子。

高夢箕聞訊後將這名少年安置在蘇州不久又先後將其轉送到杭州、金華暫居，直到事情風聲泄露。

《明季南略》記載說，高夢箕秘密奏報太子抵達杭州的訊息，一並知會馬士英。

“於是遣內豎李繼周持禦劄召之。”李繼周在金華謁見太子，態度恭謹。

太子到南京後，弘光又派張、王兩小內侍去察看，“一見太子，即抱足大慟。見天寒衣薄，各解衣以進”。

弘光得知盛怒，“遂掠二豎俱死，繼周亦賜死”。

此事主要為談遷《國榷》、《棗林雜俎》、計六奇《明季南略》、所記載，而敘述南太子案最詳盡最剴切的陸圻《纖言》、文秉《烈皇小識》、《甲乙事案》、李清《南渡錄》、顧苓《金陵野鈔》等，以及顧炎武、黃宗羲等人關於弘光朝史事的著作均有記載。

弘光對這個南來太子的心態當然是抵觸的。

太子的到來撼動著他的帝位。

弘光說：“太子若真，將何容朕？卿等舊講官宜詳辨之。”

曾經擔任東宮教官三年的現任大學士王鐸與同樣曾任東宮講官的劉正宗、李景廉見到這個少年之後都表示不認識，隨後，采取了嚴厲的審訊，甚至動用了拶刑。

《紅樓夢》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即是對此事的隱寫。

《紅樓夢》原文是：“不想這日三月十五，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逸，便燒著窗紙。

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數，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

【甲戌眉批：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去，也不知燒了幾家。”

“炸供”即是“拶供”，三月十五日，就是三法司審訊南太子案時，左都禦史李沾喝役動刑即上拶，“太子號呼皇天上帝，聲徹於內。”

經過將高夢箕、穆虎和這位北來太子下獄並刑訊，按照後來弘光政權官方公佈的審訊結果：此少年是駙馬都尉王昜之侄孫名叫王之明。冒稱太子是受人指使，為求富貴。

隨後，左良玉、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何騰蛟、袁繼鹹等督鎮大臣紛紛上疏，要求寬待甚至釋放這個太子。

靖南侯黃得功最先出麵上疏其疏說：“先帝子即皇上子，若速處治，恐東宮諸臣即識認，亦不敢出頭取禍。”

接著，廣昌伯劉良佐、湖廣總督何騰蛟、江楚總督袁繼鹹、寧南侯左良玉等督鎮大臣紛紛上疏，程度不同地將矛頭指向弘光：如劉良佐“懇求曲全兩朝彝倫”。

何騰蛟指摘“明旨愈宣，臣下愈惑”，袁繼鹹敦促“勿信偏詞”。

而語言最憤激最放肆的是左良玉，痛批“滿朝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體”，斥責弘光待太子不如李自成待太子寬厚，“何至一家反視為仇，明知窮究並無別情，必欲展轉誅求，遂使皇上忘屋烏之德，臣下絕委裘之義，普天同怨，皇上獨與二三奸臣保守天下，無是理也”。

隨後，左良玉假借“奉太子密詔”，起兵清君側，順江而下。

這使得弘光政權同時受到南下的清軍和西麵順江而下的左軍的威脅。

馬士英此時舉止失措，“盡調江北之兵，防左”。

這導致多鐸從歸德南下時，如入無人之境，直抵揚州城下。

隨後發生了“揚州十日”大屠殺，清軍過江。

弘光元年五月初十，弘光帝秘密逃出南京，輾轉至蕪湖板子磯依附黃得功。

十一日，天將亮時，南京市民湧入獄中，將“南太子”釋放，將他擁入武英殿登基。

但是大多數文武官員，忌憚黃得功迴京，或者怕清軍即將來臨，持觀望的態度。

當時，總督京營戎政的忻城伯趙之龍已經決意降清，斬殺擁立南太子的監生徐瑜等三人，勸南太子退位，後又將之投入監獄。

隨後清軍入城，南京淪陷。

清豫親王多鐸入南京皇城，即問“崇禎太子安在”。

趙之龍釋王之明往見。多鐸指謂：“此真太子也。”

隨後黃得功被叛將所殺，弘光帝被已經投降清廷的劉良佐俘獲，解迴南京，獻給多鐸。

閏六月，多鐸班師，挾弘光、南太子王之明等北去。

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五月，清廷自己來糾錯，先造輿論，“京師紛傳故明諸王私匿印信，謀為不軌。及行查，果獲魯潞王、荊王、衡王世子金玉銀印，潞王等十一人伏誅”。

“同日，太子、弘光、潞王、秦王等九王俱被戮於市。”

至此，北、南兩太子都死於清廷刀下。

這兩位太子孰真孰假，在當時，直到現在，都有爭論。

如錢海嶽先生認為南太子為真，孟森，顧誠兩位先生則認為南太子為假，北太子為真。

清朝官修正史《明史》中，隻提及南太子案，而對北太子案隻字未提。

-----------------

參考資料：

《太子慈烺和北南兩太子案———紀念孟森先生誕生140週年、逝世70週年》（作者何齡修）

《史料齟齬背後的政治博弈——以明末太子案的曆史記載為例》（作者胡濤）

談遷《國榷》談遷

錢軹《甲申傳信錄》

查繼佐《罪惟錄》

抱陽生《甲申朝事小紀》

佚名《鹿樵紀聞》

黃宗羲《弘光實錄鈔》

陸圻《纖言》

計六奇《明季南略》

李清《三垣筆記》、《南渡錄》

《清史稿——世祖本紀》

《清世祖實錄》

-----------------

個人覺得陸圻的《纖言》對南太子案的描述最為詳細具體，但是太多細節反而未必是真。李清是親曆者，他的意見應該是當時大部分弘光朝臣對此事的看法。

這本小說故事發生的時間點，在弘光元年三月十八日，即三法司會審南太子案，動用拶刑之後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