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蝴蝶效應

“哎呀！是她呀！那完了，真是這輩子沒戲了。”

女人聽了，連連搖頭，表示對這段感情非常不看好。

“想那三年前，那撫寧侯朱國弼娶她過門的時候，派了5000個軍士，一人一個燈籠，從武定橋一直排到內橋撫寧侯府，那排場，真是從來沒見過。南京城中那麽多女人，喜歡誰不好，怎麽單單喜歡她呢？”

楊大壯苦笑搖頭：“他們之間有過一段故事，小乙救過寇白門的命，他來南京，也是為了在暗中保護她。寇白門對他也有意思，不過寇家本來就是世娼之家，能夠脫了賤籍嫁入侯府，已經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結局了，也不能怪她家人勢利。”

“好像你之前說過，小乙原來是什麽‘娃娃軍’？”女人問

“是‘孩兒軍’，就是流寇把一些孤苦伶仃的半大小子組成一支隊伍，把他們當敢死隊來用，一仗打完能死一半那種。他家原本也是潛山那邊家境殷實的讀書人，十年前，獻賊攻打安慶，路過他們家，把他們家一家十幾口全殺了。他當年還小，被裹挾著當了流賊。這小子命真大，當年寇白門被流寇擄走，他殺了個掌盤子帶著寇白門逃出來，兩人互相扶持著逃了一路，他身上十幾處刀傷箭傷都沒死掉。你知道他為什麽紋那一身花繡？就是遮掩那些傷疤的。”楊大壯迴憶起往事，暗自唏噓。

“呀，看他整天嘻嘻哈哈，沒想到居然有這樣一段經曆。”女人驚訝地說道。“阿彌陀佛，保佑我家小乙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女人雙手合十，暗暗祈禱了幾句。

“也要保佑太子殿下，早點當上皇帝。保佑我家相公平平安安。”

“我看啊，我們這位太子也像個有後福的。對了，你知道朱雀街上那談大夫嗎？”

“當然知道，南京城中還有誰不知道‘談氏女醫’嗎？她家是幾代行醫來著？談允賢、談小賢、談又賢、談再賢、談繼賢、她叫談續賢，一二三四五六，第六代了呢。”

女人掰著手指數著說。“人家是傳男不傳女，他們家是傳女不傳男。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規矩。”

“你見過？你覺得她跟我們太子殿下，有沒有點夫妻相？”楊大壯神秘兮兮地問。

“哎？!”說起這種八卦，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不說我還想不到！你這一說，嘿嘿，還真有點！”女人興奮起來。

“隻是這談大夫好像比太子殿下大哦，不過也大不了幾歲，而且女大三抱金磚嘛。哎呀……不妥不妥。”

“為何不妥？”楊大壯感到奇怪，今天已經第二個人跟他說這件事不妥了。

“名字啊！你想那談大夫叫啥？談續賢……續弦，好好的太子，頭婚就娶個續弦，不妥不妥。”

楊大壯愕然。

-----------------

和楊大壯瞭解的情況不同。鄒之麟關於太平坊火藥局存放火藥的安全問題的上疏呈上去之後，立刻得到了馬士英等朝中幾個重臣的重視，並且轉交兵部，要求盡快處理。

因為鄒之麟在奏疏中提到了發生在十九年前的一次著名事件：“王恭廠爆炸案”。

王恭廠爆炸案，發生於天啟六年的五月。

王恭廠就是當時北京的火藥庫所在。據說當時那裏儲存了曆年積攢下來的兩百多萬斤黑火藥。

這次爆炸，導致從東邊順城門大街到北邊刑部大街，西麵平則門，大約方圓十三裏範圍的一萬多間建築倒塌，爆炸中心地帶方圓三四裏幾乎被夷為平地，有兩萬多人傷亡。

爆炸導致乾清宮發生晃動，正在其中用早膳的天啟皇帝迅速逃往交泰殿，途中有近侍被瓦礫砸中身亡，未滿周歲的皇太子朱慈炅受到驚嚇身亡。

更為可惜的是，所有當時全國最頂尖、最專業的火器方麵的能工巧匠和技術官員，全部殉難。所有當時最先進的火器、絕密的火藥技術資料、配方，全都付之一炬。

事後，天啟帝立刻派人進行了調查，但是最後對開公開的是“此乃天變，非人為所致的”結論。

其實這個對外公開的結論從一開始就確定了，因為天啟帝第二天就下了“罪己詔”。

調查是天啟帝下“罪己詔”之後開展的。主持這次調查的魏忠賢當時呈送給天啟帝的秘密報告裏的結論是“東林黨”勾結後金奸細作案。

包括東宮之死，也是這次重大陰謀的一部分。

而東林黨人提出“災變修省”之議，認為是天啟帝信任重用的魏忠賢等閹黨大肆迫害忠良，所以導致上天用這種方式來進行警告。

事實上，認為後金派間諜來北京進行破壞，是完全有道理的。

因為天啟六年早些時候，在寧遠之戰中，袁崇煥用紅夷大炮遏製了後金的進攻，據傳奴兒哈隻死於炮擊。

隨後繼位的洪台吉，因此極度重視火器，他曾命令漢人工匠仿製紅夷大炮、並建立了專門的火器部隊“烏真超哈”。

如果當時後金高層如洪台吉想要對奴兒哈隻之死進行報複，並且用這種方式，消耗削弱明朝軍隊最強的依仗，完全符合邏輯。

但是認為東林黨勾結後金，就有點聳人聽聞了，並沒有切實的證據。

正好當時是黨爭最激烈的時候，閹黨藉此事件，構陷東林黨也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馬士英看到鄒之麟的奏疏，就意識到，把南京城曆年來儲存的火藥都放在一個地方，在如今內憂外患之際，是個極大的風險。

不管是清朝還是流寇，都有動機且有能力潛入南京城，進行一次不亞於“王恭廠爆炸案”的破壞行動。

兵部接到馬士英的命令之後，立刻就行動了起來，在三天之內，就把大約四分之三的火藥分散儲藏到了十來個地方。

以弘光朝的組織動員能力來說，不可謂不快。

但恰恰很可能是因為這次分散搬運的行動，驚動了潛藏在南京城中的間諜。

他們選擇提前進行行動，這就有了這次火藥局的大爆炸。

萬幸的是，當時火藥局存放的火藥大約隻有平時的四分之一。

如果沒有這次分散搬執行動，被夷為平地的地方，就遠遠不止現在這點地方，傷亡也要巨大得多。

但是鄒之麟怎麽會突然之間就上了這樣一個奏摺呢？

這不得不說，是衛明來到這個時空後，導致的第一次蝴蝶效應事件。

起因是衛明的“逃跑計劃”中的準備工作中，重要一步，是需要事先熟悉南京城及周邊地區的地理環境以及水運和陸路交通的情況。

他以自己剛剛從北京來，想要熟悉瞭解南京這座城市為由，拜托楊大壯幫他找南京城的地圖。

楊大壯記得在鄒之麟的書房裏，看到過這樣一本帶地圖的書，他就跑去問鄒之麟借。

聽說是太子想看書，鄒之麟喜不自勝。

因為明朝的文人，都有好為人師的臭毛病。

儒家認為讀書人都應該成為君子，而作為君子，有責任幫助別人也成為君子，所以為別人傳授知識，是作為一個讀書人的責任。

讀書人的最高的理想是成為“帝師”，如果沒有機會成為“帝師”，那麽當太子的老師，也是很不錯的一個選擇。

這是一次青史留名的機會，說不定家譜上都有單開一頁的可能。

所以鄒之麟捧著一本名為《洪武京城圖誌》的書，興衝衝地來到獄神廟，來為衛明“傳道授業解惑”來了。

完全沒有察覺衛明是為了“逃跑計劃”做準備的意圖。

就在鄒之麟為衛明詳細講解這本書的時候，正講到官署這一章節，提到了火藥局。

衛明不知怎地就突然來了一句：“這麽多火藥放在一個地方，很不安全啊。”

這一句把鄒之麟也提醒了，想想太平坊離自己的官署這麽近，萬一像天啟大爆炸一樣波及範圍那麽大，自己這裏說不定也會被夷為平地。

迴去之後，越想越害怕，連夜寫了一份奏疏，第二天就交了上去。

這纔有了後麵兵部下令分散搬運的事情。

衛明完全沒想到這次火藥局的爆炸，是自己無意中的一句話，引起的蝴蝶效應。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在他原本時空的曆史上，弘光元年四月的南京城，曾經發生過一次比這次大爆炸劇烈地多的爆炸，不僅摧毀了更多建築，造成了更多的死傷，更是把南京多年儲存的火藥消耗一空。

這也很可能是最後南京不戰而降的關鍵原因之一。

這一天晚上。衛明失眠了。這是他來到這個時空之後的第一次失眠。

作為一名軍醫，和所有那個時代的所有中國軍人一樣，衛明接受的所有的教育和訓練，都是為打仗準備的，或者說，他們時刻準備著打仗。

但中國其實已經很久沒有打仗了，衛明也從來沒有真實地經曆戰爭。

今天從救治受傷的軍士，到後來救治在爆炸中受傷的民眾，是他有生以來，感受最真實，最接近戰爭的一次體驗。

因為良好的訓練，他幾乎是以本能在行動，很少有時間真正用大腦在思考什麽。

救人……不斷地救人。

隻要他當時冷靜下來想一下，會發現，爆炸之後的巨大混亂，是他執行逃跑計劃的最佳時機。

哪怕是現在，逃跑的時間視窗，仍然沒有關閉。

經曆了一夜的混亂之後，當他把所有的傷員都安置停當，所有的人都因為疲憊或者傷痛沉沉地睡去，不管鄒之麟、楊大壯還是別的什麽人，似乎都忘記了他是一個被看押的囚犯，他們放任他自由行動。

隻要他走出這個院子，沒有人會發現這個一整夜都在四處忙碌的醫生已經悄然不見了。

原本這個逃跑計劃的關鍵步驟就是首先獲取監視者的信任，通過合理的理由，令監視者麻痹，逐漸擴大自由行動的範圍，然後故意製造混亂或者藉助混亂的機會，混在人群中離開。

今天執行這個逃跑計劃的所有前提條件都已經齊備。

但是他一點都沒有想要趁亂逃走的想法。那個他自己規劃了很久的逃跑計劃，就像被完全拋在腦後了。

這是為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