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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殘局1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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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醫書

大明殘局1645 · 道明客

這本應是金陵城最美的時分,暮色四合,華燈初上,炊煙嫋嫋,萬家燈火……

卻不料在此時,變成了一場人間噩夢。

“娘啊——!疼啊——!”

“水…給口水…”

“我的兒!我的兒在哪啊!”

哭喊聲、呻吟聲、求救聲、奔跑聲……

門板、藤屜子擔架、甚至卸下來的門扇,載著一個個血肉模糊的身體,在哭嚎、呻吟、嘶啞的求救聲中,被汗流浹背的漢子們抬進來。

地上雜亂的灘灘血跡,又被紛亂的腳步踩踏成一片狼藉。

中城兵馬司裏已經一片混亂了。

上次火藥庫爆炸,百姓們都聽說了太子殿下救治傷員的事情,

所以這次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絕望中的百姓本能地就將此地當作唯一的生門。

發現傷員就往這裏送。

中城兵馬司的大院,自然而然地又一次變成了臨時救治安置點。

城裏的傷科大夫被連拉帶拽地請到這裏,正汗流浹背地忙碌著。衛明當仁不讓地,再次成為指揮搶救的核心。

他檢查著一個又一個傷員,在他們手臂上纏上不同顏色的布條,排定不同的搶救次序。

楊大壯正帶著弓兵、鋪甲們在外麵圍捕奸細、戒嚴街道。

鄒之麟則擔負起了指揮排程、保障後勤的責任。

好在上次火藥庫爆炸後的傷員集中救治,他也有了一些經驗。

他站在院中稍高的台階上,官袍下擺早已沾滿泥汙血點。他臉色鐵青,指揮若定,聲音不高,卻穿透嘈雜。

“王書辦!帶兩個人,西廂房空出來!輕傷能走的,扶過去!重傷不能動的,原地安置,莫要再挪動!”

“李司吏!帶人去庫房,所有幹淨麻布,全數取出!再去左近鋪戶征買!有多少要多少!墊付銀錢,事後司裏結算!”

“陳老六!帶雜役燒水!大鍋!一刻不停!滾水!涼水都要備足!”

司吏、書辦、雜役在他的分派下,如同被注入了主心骨,雖腳步踉蹌,眼神焦灼,卻勉強維持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秩序。

衛明半跪在一張血跡斑斑的門板旁,門板上躺著一具冰冷的瘦小的軀體,他的手搭在女孩的脖頸之上。

“我的女兒啊!殿下……求求您,救救她啊!……她中午還說要給您送新蒸的核桃糕啊……”婦人跪在衛明麵前,苦苦哀求。

“阿桃…”衛明喉嚨裏滾過一聲含糊的低喚,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記得這個名字,幾天前,在火藥庫爆炸後,小女孩左腿被碎木刺穿,他親手拔除木刺,清洗傷口,敷上藥膏,聽著她小貓一樣微弱的抽泣,笨拙地安慰過她。

她額角那道被飛石擦破、如今已結痂的淺痕,也是他親手包紮的。

如今,她卻渾身血汙,臉色晦暗,脈搏全無,分明已是一具屍體。

衛明感覺自己心裏的怒意在燃燒,但是他在努力克製,因為還有很多傷員等著他去救治。

他無奈地安慰了幾句婦人,無力地起身,撞翻了腳邊一個盛著半盆血水的銅盆,暗紅的液體潑濺開來,染紅了他的鞋麵褲腳。

鄒之麟站在一旁,被驚了一下,看到衛明臉色鐵青,神色明顯不對。連忙勸道:“殿下……救人要緊。”

衛明壓製住自己的情緒,朝他點點頭。繼續檢視下一個傷者。

就在這時,院門口又是一陣令人心悸的騷動。

“讓開!快讓開!大夫!救命啊!談大夫不行了!”

幾個穿著甲的軍士,幾乎是撞進來的,抬著一塊沉重的門板。

門板上的人,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被大片的暗紅浸透,尤其胸前,有一道可怕的傷口!

但更致命的,是她那急促而微弱、如同破舊風箱般發出“嗬…嗬…”聲的呼吸!每一次吸氣,脖子和鎖骨上方的肌肉都可怕地凹陷下去,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血沫!

她的臉憋得青紫,嘴唇紺紫,雙眼上翻,隻剩下眼白,身體因為缺氧而劇烈地抽搐著!

是談續賢!

那位在火藥庫爆炸後,與他並肩救治傷員,手法利落、心細如發,給了他莫大助力的女醫!

她顯然是被刀刃刺穿了胸腔,傷及了氣管或肺部,造成了嚴重的窒息!

衛明隻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彷彿有什麽東西瞬間炸開了。

他推開阻擋在他身前的一個書辦,幾步就趕了過去,稍作檢視,立刻下令“快!送到獄神廟去!”

“給我刀!”他從一個軍士的腰間,拔出利刃,向鄒之麟的書房衝去。

“殿下!你要做什麽?”鄒之麟不明所以,趕緊從後跟上。

隻見衛明疾步行至他書房門口種著的一片雅緻竹林跟前,二話不說就舉刀劈砍,然後又從劈倒到竹子上,砍下幾根小枝,稍微選了一下,幾刀削去枝葉,又把一頭削尖……

“殿下,您這是……”鄒之麟顧不上心疼竹子,拎著衛明塞到他手裏的腰刀,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後急跑!

進了獄神廟,看到談續賢已經被放到了長桌上。

他拉過一個猿臂長身的軍士。

“幫我拿東西,酒,最幹淨的布,還有火盆,開水,拿到獄神廟來!”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嘶啞咳人。

平素向來冷靜沉穩的謝新甲,一臉慌亂。

他因為自己剛才那一箭沒能救下談續賢而懊惱到現在。

現在反應甚至有些遲鈍。

“去,快幫殿下準備!”鄒之麟喊道。

他這才反應過來,匆忙跑出去,按照衛明的吩咐拿了他需要的東西進來。

看到衛明準備用刀割破談續賢胸口的衣服,鄒之麟臉色一變,遲疑地說:“殿下,這男女授受不親……”

“救人要緊,我在跟閻王搶時間。”

衛明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們都出去!”

把其他人都趕出去之後,他關上門。

用剪刀剪開談續賢的衣服,檢查傷勢,用烈酒清理傷口,然後取過竹管,將其尖銳的一端猛地插入旁邊火盆燃燒的木炭中!

高溫瞬間將竹管尖端烤得焦黑發硬,這將起到一定的滅菌作用。

他迅速將燒紅的竹管拔出火炭,用烈酒反複澆淋衝洗,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白氣。

右手捏住那根滾燙的竹管,掌心瞬間被燙得一片通紅,左手死死按住談續賢因窒息而劇烈起伏、頸靜脈怒張的脖頸,手指精準地摸到她甲狀軟骨下方、氣管環狀軟骨之間的柔軟凹陷——環甲膜的位置!那裏是氣管最表淺的部位!

談續賢的手抓緊了他的衣襟,眼睛直愣愣地瞪著他。

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繃緊頸部肌肉,像條離水的魚般張著嘴,嘴唇很快泛出青紫色。

想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衛明輕聲對她說:“放心,相信我!”

時間彷彿被拉長、凝固。

他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血腥味灌滿胸腔。

他眼中隻剩下談續賢那張青紫扭曲的臉和她頸下那關乎生死的方寸之地。

他不再猶豫,捏緊竹管,用盡全身的力氣和精準,猛地將燒灼消毒過的尖銳竹管,垂直刺入環甲膜!

“噗——!”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穿透聲!

緊接著——

“嘶——嗬——!”

一股強烈的、帶著血沫的氣流猛地從竹管中噴射而出!

談續賢那如同拉風箱般艱難恐怖的窒息聲,瞬間被這氣流聲取代!

她劇烈抽搐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那可怕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上褪去,雖然依舊蒼白,但胸廓開始有了微弱的、自然的起伏!

空氣,終於再次進入了她的肺部!

成功了!

衛明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一鬆,幾乎握不住那根救命的竹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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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中城兵馬司大院中,已經安靜下來,所有的傷員都已經處置完畢。

輕傷員已經自行迴家,一部分重傷員卻不致命的,也已經由家屬和鄰居抬了送迴家去。

留下的,都是需要護理觀察的,也都依照受傷的嚴重程度,被送入各間廂房。

謝新甲和餘十七等幾人,他們本可以各自迴家,但都自願留在司裏執行警戒,以備不時之需。

四月的江南,日夜溫差還是有點大,他們圍坐在一個火盆邊,一個個沉默不語。

餘十七看看謝新甲被明滅的火光映得陰晴不定的臉,知道他還在為當時的那一箭耿耿於懷。

他歎了口氣說:“那一箭,你盡力了。不是你的錯,不要責怪自己了。”

謝新甲眼前閃過下午的迴憶:當時幾人已經圍住了困獸一般的蒙古人格日勒,這個明明壯得像熊一樣的家夥,此刻卻弓著身子縮在瘦小的談續賢身後,用中了箭的右手勒住女醫的脖子,左手中的匕首頂在她的胸口。

餘十七手持腰刀厲聲嗬斥,要求對方放下武器投降,卻因為投鼠忌器,而不敢有進一步的動作。

此時,從常府街西側,跑來一隊支援的軍士,格日勒從女醫的左肩露出半張臉,緊張地觀察。

謝新甲趁此時機,射出了引弓已久的一箭,正好插中格日勒左眼的眼窩。

聽到弓弦一響,餘十七立刻扔掉腰刀,如獵豹一樣撲上去,掰住他持匕首的左臂,拚命往外拉扯,蒙古人雖然眼睛中箭吃痛,但力氣依然很大,情急之下,餘十七甚至用牙咬住對方的虎口。

此時其餘軍士也撲了上來,拚命把女醫從蒙古人的控製中解救出來,剛剛趕到的兵士,則對著仍在拚死掙紮的蒙古人一頓刀紮槍捅。

但是他們直到把蒙古人殺死,才注意到女醫胸口的一灘血跡正在慢慢變大。

獄神廟內一片寂靜,隻有一邊的火盆裏,偶爾發出幾聲劈裏啪啦的炸裂聲。

衛明臉色蒼白,神情疲憊。身邊的談續賢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已然平穩,胸口的起伏變得規律,一絲微弱成就感,夾雜著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救了她!用他來自另一個時代的知識,硬生生從閻王手裏搶迴了一條命!

他翻閱著手裏的一冊占滿血跡的線裝書。

這是衛明剪破談續賢胸口衣服的時候,從她的衣襟裏掉出來的。

書被紮穿了,封麵上留下一個猙獰的洞穿刀痕,書名“女醫雜言“四個字被劈成兩半,“允賢手澤“的題簽隻剩半截“賢“字,墨跡混著血,在紙頁上洇成團模糊的紅梅。

要不是這本書替她擋了一下,衛明的醫術再高明,談續賢都救不迴來。

這本書的作者談允賢是談氏女醫的第一代始祖,據談續賢之前跟他聊天的時候說起,談氏女醫傳到她這裏,已經是第六代了。

談氏女醫精於傷科和婦科,已經有了許多在衛明這個現代醫者看來,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技術。

比如:使用縫衣針縫合傷口;用艾灸矯正胎位;用銅管進行聽診,用外科和內科結合的方法醫治婦科腫瘤……等等

衛明看著書頁上的娟秀字跡,眼眶濕潤了。

這是談續賢花了好幾天時間新抄的,她打破了“傳女不傳男”的祖訓,特意將這本祖傳醫經抄錄了一本,要來送給他。

每一頁上,還有很多夾批和眉批,有一些內容,是上幾代的女醫增補的經驗和知識,有一些則正是這些日子,他教她的新知識,更有一些夾頁,明顯是特意為了他能看懂,而寫的詳細解釋。

她原本今天就是帶著這本書來送給他的。

卻不料在來的路上遇到韃子當街殺人,身為女醫的她,不顧自身危險,冒險救人……

對這位曾與他並肩救治傷員,手法利落、心細如發,給了他莫大助力的女醫,衛明極有好感。

這也是他穿越到南明之後,和這個時代的人,產生的最深厚的情感聯結。

但是今天,她差一點就死了,就在這六朝古都,死於滿清韃子的屠刀之下。

談氏女醫這一脈傳承,也差一點就斷了……

如果說談續賢是這個時代中的一顆小水滴;談氏女醫這樣世代傳承知識的世家,是一條小溪流;那麽整個華夏文明的文脈,就是由這樣的無數條小溪流,曆經數千年,最後匯成了波濤洶湧的長江黃河。

作為一個穿越而來的現代中國人,他不知道,在明清交替的這個曆史時期,有多少像談續賢這樣身懷絕技的個人,因為戰亂死於非命;有多少像談氏女醫這樣的傳承,因為異族入侵的戰火而斷了延續的香火。

不敢想,想多了會心痛。

衛明在心中,徹底放棄了最初的“逃跑計劃”。

他第一次感受到,肩負在他身上的使命,保護華夏文脈香火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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