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李善長之死
五日之後,刑部大牢。
死囚房內,李善長身穿囚服,帶著腳鐐,正坐在草蓆上,閉目養神。
幽暗油燈光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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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這位曾經的韓國公,不復當日顯赫華貴,此時白髮散亂,麵容憔悴,一片遲暮之態!
事實上,於其被捕的半月裡,朝中並未安靜下來。
以都察院左都禦史詹徽為首,眾多官吏交章彈劾李善長,除過涉及「知逆謀不舉、狐疑觀望、大逆不道」外,又列數了多項罪狀。
及至今日,李氏舉族七十餘口,早已全部下獄,分開關押審問!
也就在昨兒,李存義父子,已被處死!
而李善長,這位開國功勳,各項罪名成立。
今兒朝議後,朱元璋準予明日,賜其自儘,保留全屍。
畢竟,李善長算是淮西勛貴的絕對核心,更是文官領袖,該有的體麵,還是不能少。
至於其餘人等,將集體押往菜市場,斬首示眾……
唯獨臨安公主、駙馬爺李祺及其子女,因皇親身份,這才免了一死!
然於三天前,得知此訊後,李善長卻並冇有向宮裡傳話,言表謝恩之意。
正是這般舉動,徹底激怒了老朱,決心早些將李家人問斬,快些了結此案,避免升起動盪!
哢嚓!
牢門外,忽地傳來響聲。
誰知聽到此動靜,李善長頭也冇抬,似乎有所預料,沙啞著喉嚨,道:「可是該我上路了?」
怎料過了數息,未見獄卒回話。
待側身看去,隻見火把之下,一名少年穿著盤領窄袖袍,腰繫玉帶,腳踏黑緞麵皂靴,正麵不改色,掃視過來。
左右之地,皆為穿飛魚服、係繡春刀的錦衣衛。
細觀那熟悉麵孔,不就是天家嫡長孫?
朱雄英看向李善長,從容行禮道:「雄英見過韓國公!」
卻道今天,乃是當日得了老朱同意,專門來送老李!
豈料老李死到臨頭,還有些不服氣,抬了抬眼皮,冇有起身,亦無見禮之念,語氣疏遠,平淡道:「皇長孫大駕光臨,老臣身帶重罪,不能起身相迎,恕罪!」
嘴上說著恕罪,可那張司馬臉上,冇有半分歉意。
朱雄英並不在意,示意通行的三寶,將所攜食盒遞了過去,道:「今兒得了皇爺爺允諾,雄英特來見一見韓國公!」
「便是大明江山,能有今日之勢,韓國公出過不力!皇爺爺記得,雄英也記得!」
「但韓國公,貴為百官之首,深受皇爺爺厚恩,卻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
聽聞此言。
李善長猛地回頭,壓抑了多年的憤懣,突然爆發出來,捋著鬍鬚,高聲道:「嗬,試問皇長孫一句,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猶記至正十四年,老臣投奔陛下,一路跟著陛下,定滁州、守和州,坐鎮後方,轉運糧草,又定法度、安民心。」
「縱觀這一生,老臣為大明鞠躬儘瘁,如今落得現在這個下場,就是對嗎?」
老李這一句話,足見惱羞成怒!
始終冇有走出來,認清自身地位。
而今日之下場,還不是他一手造成?
老朱為什麼不殺徐達、不殺湯和,是不敢嗎?
在於徐、湯等人,不結黨營私,不居功自傲,更是謙遜自律、忠誠不二。
而李善長將這些錯誤,幾乎犯了一個遍。
連老朱的好意,全然視作理所應當。
綜而觀之,算是自己將自己的路,徹底走冇了。
眼下,老李死到臨頭,尚且執迷不悟,又想著辯經,那他就辯一辯,好在黃泉路上,做一個明白鬼!
朱雄英揮了揮手,示意侍從退下。
他將食盒內的酒水菜餚,一一擺開,語氣不急不躁,道:「是非對錯,韓國公是長者,當比雄英看得清楚!」
「我也知道,您心底一直藏著一句話……或許您覺得,冇有您在,就冇有我朱家的今日,冇有這大明萬裡江山!」
「您還覺得,皇爺爺今日賜死您,是兔死狗烹,鳥儘弓藏,負了幾十年的汗馬功勞?」
此間一言,直抵核心。
李善長沉默下來,恰恰證明說中了肺腑。
朱雄英卻毫無停頓,將老李那點幻覺,給砸得粉碎。
「我想說的是,韓國公,您錯了!」
「這個世界上,冇有誰是完全不可替代的。但如洪武四年,您能告老還鄉後,忠勤伯接任左丞相,此後數年,大軍征四川、平漠北,糧草軍械可有半分貽誤?朝堂法度,可有分毫混亂?」
「而於皇爺爺帳下,除了您,誠意伯(劉基)能定軍略、理財賦,宋(濂)公能定禮製、安民心,楊(憲)公可掌中樞、理庶務……」
話說回來,名臣劉伯溫、楊憲之死,都和李善長、胡惟庸脫不了乾係。
而老朱能忍下來,不計前嫌,確實仁至義儘了!
朱雄英拿起酒壺,向杯中斟滿,又緩緩放下,道:「古人雲,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
「韓國公乃屬大才,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便是當年,在您到來之前,皇爺爺在濠州起兵,領著魏國公等將領,早已南略定遠,計降驢牌寨三千民兵,夜襲橫澗山,收元軍精兵兩萬!」
「至於麾下,文有郢國公兄弟(馮國用、馮國勝)獻策,武有我外公開平王(常遇春)及寧河王(鄧愈),此皆萬夫不當之勇!」
「這時候,皇爺爺早有基業班底,更有問鼎天下的誌向……」
「您的到來,不過錦上添花,亦多虧皇爺爺,給了您施展才華的平台!」
「冇有您,以皇爺爺的軍謀遠略,照樣能定天下、立大明,無非是早一年晚一年的事兒!」
「可冇有皇爺爺提拔信任,說句不好聽的,您這輩子,多是定遠鄉裡,一個無人問津的教書先生,連登堂入室、名留青史之機會,都不會有!」
此言不虛。
老朱之能力,毋庸置疑。
連後世的長者,都曾評價道:「自古能軍無出李世民之右者,其次則朱元璋耳!」
《明史》亦有言:「以聰明神武之資,抱濟世安民之誌,乘時應運,豪傑景從,戡亂摧強,十五載而成帝業。崛起布衣,奄奠海宇,西漢以後所未有也!」
監牢內。
麵對朱雄英的誅心之語。
李善長臉色不斷變幻,身子忍不住顫動,將酒菜打翻,憋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你……你懂什麼……行軍打仗,糧草為天!若無我坐鎮後方,何來前線之勝……」
朱雄英搖頭道:「韓國公您倒是說說,洪武元年之後,您坐鎮中樞,真是為了江山百姓,而不是那群門生子弟?」
「當時,您身居左丞相之位,把持朝政,任人唯親,稍有不順你意者,便百般打壓,誠意伯是怎麼死的,您比我清楚!」
言及此,他果斷起身,向前邁了半步,逼近道:「可皇爺爺怪罪您了嗎?」
「歲祿四千石,並賜予丹書鐵券,還將公主下嫁李家……您又是怎麼回報的?對得起皇爺爺?對得起大明天下嗎?」
「看在您功績授業份上,我尊您一句韓國公,一句李先生!」
「但您上負君恩、知逆不舉,是為不忠,下毀門楣、累闔族滿門抄斬,是為不孝!如此不忠不孝,當為世人所唾棄!」
與老李辯了會。
但見對方啞口無言。
朱雄英興趣乏乏,這才拱了拱手,退出了大牢。
而等著皇嫡長孫一走,李善長再也憋不住,一口老血吐了出來,並直挺挺向後仰去。
次日清晨,一則訊息,傳遍了朝堂。
韓國公李善長,獄中自縊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