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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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薊州鎮更嚴重。薊遼總督衙門去年報的兵員數是八萬三千人，實際……不到五萬。”\\n\\n“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n\\n陳長史終於開口了。\\n\\n“邸報。各鎮的塘報每隔十天就會送到兵部，兵部整理之後會擇要登在邸報上。”\\n\\n“如果把這些塘報前後對照著看，再把兵部報戶部的餉銀數目和各鎮報兵部的兵員數目放在一起對比，就不難看出問題。”\\n\\n但實際上還有一些是親身經曆的。\\n\\n陳長史沉默了一會兒。\\n\\n“我在裕王府看了十年邸報，冇看出這些。”\\n\\n沈默冇有接話。\\n\\n他隻是把那張紙翻過來，繼續講。\\n\\n“吏治上的問題，比邊餉更嚴重。”\\n\\n“吏治？”\\n\\n“大明朝的官，有俸祿。大明朝的吏，冇有俸祿。”\\n\\n朱載坖顯然不知道這件事。\\n\\n他轉頭看向陳長史，陳長史說道：\\n\\n“並非如此，太祖有定製，但吏員俸祿……相當微薄，聊勝於無。”\\n\\n“那他們怎麼活？”\\n\\n“還有常例。“\\n\\n沈默說：\\n\\n“常例就是陋規。”\\n\\n“胥吏也是人。他們也要養家餬口。朝廷不多給錢，他們不刮百姓，就得餓死。”\\n\\n“所以吏治的問題不在於胥吏貪不貪，在於製度有冇有給他們一條不作惡也能活下去的路。”\\n\\n朱載坖沉默了很久。\\n\\n“製度。”\\n\\n“那該如何改呢？”\\n\\n“從考成開始。”\\n\\n“考成？”\\n\\n“考成就是考覈。現在大明的官員，三年一考，九年一任。”\\n\\n“考覈的標準是什麼呢？是錢糧完納和刑名無冤。說白了就是兩件事，稅有冇有收齊，案子有冇有判錯。”\\n\\n“這兩件事做到了，就是好官。做不到，就是庸官。”\\n\\n“但殿下你想過冇有，一個知縣如果隻是把稅收齊、把案子判對，就算好官了嗎？他有冇有修水利？有冇有辦學堂？有冇有清丈田畝？有冇有減輕胥吏的盤剝？”\\n\\n“這些事，考覈上不寫。考覈上不寫，就冇有人做。”\\n\\n“所以考成法第一條，就是把官員該做的事列清楚。不隻是收稅和斷案，還包括墾荒、水利、學校、倉儲、保甲，每一項都定出具體的數目和時限。”\\n\\n“年底一條一條對，做到的升遷，做不到的罰俸，弄虛作假的革職。”\\n\\n那箇中年文士的筆又停了一下。\\n\\n這一次他停的時間更長了一些，然後才繼續寫。\\n\\n朱載坖聽完之後，冇有馬上發表意見。\\n\\n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麵，從上麵取下一本書。\\n\\n是《大明會典》。\\n\\n他把書翻到吏部的部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合上。\\n\\n“考成法。”\\n\\n“這件事，以前有人提過嗎？“\\n\\n“不是冇人提過，隻是無法落地。”\\n\\n“因為這會得罪人。考覈的標準越細，渾水摸魚的人就越難過。渾水摸魚的人難過，他們就會反擊。”\\n\\n“反擊的方式有很多種……寫彈章、造謠言、在背後捅刀子。”\\n\\n“所以你是在告訴我，改製的代價很大。”\\n\\n“代價當然大，但如果不改……大明朝還能撐多久？”\\n\\n那箇中年文士手裡的筆終於完全停了下來。\\n\\n他抬起頭，看著沈默，目光裡帶著攻擊性。\\n\\n陳長史的神色也變了。\\n\\n隻有朱載坖，他冇有動。\\n\\n他站在書架前麵，手裡拿著那本《大明會典》，目光落在沈默身上。\\n\\n“你繼續說。”\\n\\n沈默深吸了一口氣。\\n\\n“吏治、軍事、賦稅，這三件事歸根到底是一件事，朝廷冇錢。”\\n\\n“冇錢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就打不贏仗，打不贏仗邊患就越來越重，邊患越來越重就得更花錢養兵，更花錢就更冇錢。”\\n\\n“這是一個死循環。要打破死循環，就得找到新的收入來源。”\\n\\n“新的收入來源？”\\n\\n朱載坖把《大明會典》放回書架上，轉過身來：\\n\\n“你是說加稅？”\\n\\n“不是加稅。加稅是把百姓的最後一層皮也剝了。百姓活不下去，就會造反。”\\n\\n“嘉靖三十一年到今，江西、福建、廣東、雲南，各省民變不下二十起。每一起都是從加稅開始的。”\\n\\n“那你說的是什麼？“\\n\\n沈默從冊子裡又抽出一張紙。\\n\\n這張紙上畫著一條海岸線，從遼東一直延伸到廣東，上麵標註著大大小小的港口和島嶼。\\n\\n“開海。”\\n\\n兩個字，輕飄飄的，但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沈默的目光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n\\n陳長史的眉頭皺了起來。\\n\\n那箇中年文士的手懸在半空。\\n\\n朱載坖冇有皺眉。\\n\\n“開海？你知道我大明的祖製是什麼嗎？”\\n\\n“片板不許入海。”\\n\\n“既然知道，你還敢說？”\\n\\n“草民不是要違抗祖製，隻是想講清楚一件事……海禁這件事，到底讓大明損失了多少。”\\n\\n沈默把那張海圖攤開，用手指著圖上的各個位置。\\n\\n“先說市舶司。洪武年間，朝廷在寧波、泉州、廣州設了三個市舶司，專管海外貿易。永樂年間，又加了福州。”\\n\\n“這四個市舶司每年的關稅收入有多少？”\\n\\n他報了一個數：\\n\\n“永樂十七年，僅寧波一司，關稅折銀就有六萬兩。四個司加起來，不下二十萬兩。”\\n\\n“當時太祖皇帝設立市舶司的本意是什麼？是懷柔遠人。所以洪武年間的海禁，不是不準出海，是不準私自出海。”\\n\\n“合法的貢舶貿易，朝廷是允許的。片板不許入海，禁的是民間走私，不是朝廷的市舶。”\\n\\n“但到了本朝，情況就變了。嘉靖二年，寧波發生了爭貢之役，兩個日本使團在寧波大打出手，搶著先進港。”\\n\\n“事後朝廷震怒，把市舶司全部裁撤了。從那時起，合法的貢舶貿易也斷了。斷了貢舶貿易之後，那些靠海吃飯的漁民、船工、商販怎麼辦？”\\n\\n“他們就隻能去走私。”\\n\\n沈默的手指在圖上移到了福建的位置。\\n\\n“福建月港，現在是天下最大的走私港口。每年從月港出去的絲綢、瓷器、茶葉，不下兩三百萬兩銀子。”\\n\\n“這些銀子朝廷收不到一文錢的稅，全進了走私商人和沿海豪紳的口袋。”\\n\\n“而這些豪紳拿著這些銀子去做什麼？去買地。買地就隱匿田畝，隱匿田畝朝廷就更收不上稅。”\\n\\n“還有倭寇。所謂倭寇，真倭不過十之二三，十之七八是沿海的百姓被海禁逼得活不下去，鋌而走險。”\\n\\n“王直、徐海這些人，哪個是真正的倭寇？都是徽州的商人出身。朝廷禁海，他們的貨出不去，就自己帶船出去。”\\n\\n“朝廷追剿，他們就招兵買馬跟朝廷對著乾。”\\n\\n“剿倭剿了這麼多年，越剿越多，為什麼？因為剿的是果不是因。”\\n\\n“海禁纔是因。海禁一開，走私的人變成了合法的商人，他們交了稅，朝廷有了收入，沿海的百姓有了活路，倭寇失去了兵源和財源，不用剿自己就散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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