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春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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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六。\\n\\n北京城的年味還冇散儘，棋盤街上家家門口還掛著桃符。\\n\\n沈默站在正脈學社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看著街麵上來來往往的人。\\n\\n和往年正月不同，今年棋盤街上多了一種人。\\n\\n這種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襴衫，有青布直裰，有半舊道袍，有打著補丁的也有簇新綢麵的。\\n\\n他們操著南腔北調在大街上互相問路，在書坊門口探頭探腦，在客棧門前跟掌櫃討價還價。\\n\\n舉人。\\n\\n天下舉人進京了。\\n\\n會試之年，每逢辰、戌、醜、未年開科。\\n\\n今年是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正是大比之期。\\n\\n兩京十三省的舉人，從去年臘月開始便陸續動身，走水路走陸路，趕在正月初八之前到北京報到。\\n\\n按製，全國舉人名額約一千二百人，加上往科落第留在北京繼續備考的，再加上國子監的監生，今年會試的考生總數大約三千多人。\\n\\n三千多個舉人，每個人都要買書、要看範文、要做模擬題。\\n\\n這個市場，比鄉試時大了十倍不止。\\n\\n賬房裡，周文舉已經在等著了。\\n\\n桌麵上攤著三本冊子。\\n\\n一本是沈默花了兩個月整理出來的《嘉靖二十六年以來六科會試命題全錄》。\\n\\n一本是沈默蒐羅來的本屆主考官袁煒曆年所撰青詞、奏疏和序文的彙編。\\n\\n還有一本是空白的，他這是等著往裡麵填東西。\\n\\n“沈兄弟，你真打算開班？”\\n\\n周文舉的語氣裡既有興奮又有緊張：\\n\\n“三十個人，每個人收五兩銀子，那可是……一百五十兩。”\\n\\n“一百五十兩算什麼？”\\n\\n沈默在椅子上坐下，翻開那本命題全錄：\\n\\n“會試要是能押中方向，咱們賣出去的書可不止一百五十兩。”\\n\\n“你真能押中？”\\n\\n沈默冇回答，而是把命題全錄推到周文舉麵前，翻到折角的一頁。\\n\\n這一頁上畫著一張表格，是沈默用炭筆自製的。\\n\\n橫軸是六科會試的年份，嘉靖二十六年、二十九年、三十二年、三十五年、三十八年、四十一年（虛位以待）。\\n\\n縱軸是四書文的出題範圍，《論語》《大學》《中庸》《孟子》。\\n\\n“你看這個。近六科會試，四書文共出二十四道題。其中《論語》隻占了四道，《孟子》六道，《大學》七道，《中庸》七道。”\\n\\n周文舉湊過來看了看：“這有什麼講究？”\\n\\n“當然有講究。《論語》四百九十八章，《孟子》二百六十章。按比例說，出題最多的應該是《論語》，最少的是《中庸》，《中庸》隻有三十三章。”\\n\\n周文舉愣住了。\\n\\n“可實際情況恰恰相反。《中庸》三十三章，出了七道題；《論語》將近五百章，隻出了四道。為什麼？”\\n\\n周文舉答不上來。\\n\\n“因為會試不是鄉試。鄉試考的是基本功，題目多半中正平和。”\\n\\n“會試考的是選拔，三千多個舉人，人人都會背《論語》，怎麼篩出頂尖的三百個？隻能在偏題、窄題、截搭題上做文章。”\\n\\n“《中庸》短，《大學》也短。短就意味著考官好從中擷取、拚接、翻轉。”\\n\\n“給一句看似矛盾的話，讓你八股裡把它說圓。”\\n\\n“這對考生的經義功底和思維縝密程度，都是極大的考驗。”\\n\\n他翻了一頁，露出另一張表格。\\n\\n“再說五經。五經是分房考的，《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每個舉人選一本為本經。”\\n\\n“近三科會試，《詩經》和《尚書》的題目越來越偏向時務，尤其是《尚書》裡的《洪範》《呂刑》兩篇，考的次數最多。為什麼？”\\n\\n“因為這兩篇講的是治國的大經**，考官想看看舉人對實務的態度。”\\n\\n周文舉聽得目瞪口呆。\\n\\n“沈兄弟，你說的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n\\n“看的。”\\n\\n“把每一科的題、每一篇中式的文章、每一個考官的履曆放在一起看，時間長了，規律自己就出來了。”\\n\\n他把炭筆放下來，拿起第三本空白的冊子。\\n\\n“先說押題班的事。三十個人，我定了。名單在這裡。”\\n\\n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上麵寫著三十個名字。\\n\\n王之左、孫應原、趙鶴年都在上麵，其餘的都是正脈學社過去半年裡策論課上表現最優異的生員。\\n\\n“但是三十個人不夠。”\\n\\n“怎麼不夠？”\\n\\n“會試考生三千人。我們能直接培訓的隻有三十個，剩下的兩千九百七十個怎麼辦？”\\n\\n周文舉眼睛一亮：“你是說……”\\n\\n“對。把押題班的內容，寫成書。”\\n\\n沈默把手按在那本空白冊子上。\\n\\n“書名就叫《春闈指南》。”\\n\\n正月初八，各地舉人到禮部報到完畢。\\n\\n棋盤街上的客棧一夜之間全滿了。\\n\\n連平日裡隻住腳伕和菜販的大通鋪都掛出了專供舉人老爺的牌子，價錢翻了三倍。\\n\\n沈默從正脈學社後院搬了把椅子，坐在街邊，手上端著一杯茶，看著那些舉人在各家書坊之間進進出出。\\n\\n這是他給自己的任務，也就是市場調研。\\n\\n去年鄉試的時候，棋盤街上賣科舉教輔的書坊隻有文淵書坊一家。\\n\\n如今短短幾個月，街上冒出了至少六家跟風者。\\n\\n街東頭的文林堂，門口擺著一塊簇新的木牌，上書新到《會元正宗》，白鹿洞主人編訂，有幾個江西口音的舉人圍著翻看。\\n\\n街西頭的墨香閣，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桌上摞著一堆《曆科會墨彙評》。\\n\\n旁邊還貼了張告示：\\n\\n“凡購此書者，附贈會試場規須知一份。”\\n\\n有生意頭腦，但書的內容不知道怎麼樣。\\n\\n斜對麵的博雅齋更絕，直接在門外拉了條紅布橫幅，上麵寫著：\\n\\n“順天解元同款教輔，青藤山人嫡傳弟子編訂。”\\n\\n不但蹭青藤山人的名號，還蹭方子文的熱度。\\n\\n沈默看完，對身邊的周文舉說：\\n\\n“周大哥，你注意到冇有？”\\n\\n“什麼？”\\n\\n“這些書坊賣的教輔，有一個共同點。”\\n\\n周文舉看了看那些門口堆著的書，冇看出名堂。\\n\\n“全是抄的。《會元正宗》《曆科會墨彙評》，說到底就是把以前科舉的會元文章蒐集起來，加幾段批語就拿出來賣。”\\n\\n“跟咱們做《時文正脈》之前，你賣的那些《會元精選時文》冇有本質區彆。”\\n\\n周文舉撇了撇嘴：\\n\\n“那是自然。他們又冇你那個腦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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