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春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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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二。”\\n\\n他從懷中又取出一本書，正是《春闈指南》：\\n\\n“在下到北京之後，買了這本《春闈指南》。其中關於袁煒文風的分析……在下有一些補充。”\\n\\n沈默的笑容微微一滯。\\n\\n“請講。”\\n\\n“青藤山人在書中說，袁煒文風華贍典麗，講究對仗工整。這當然是冇錯的。”\\n\\n“但據在下所知，袁閣老當年以《書經》中進士，他早期的文章風格其實偏簡潔，嘉靖二十年左右他為江陰知縣寫的幾篇序文，都是典而不華、直而不肆。”\\n\\n“他的文風轉向華麗，是在嘉靖三十年以後，尤其是入宮代天子撰青詞之後。”\\n\\n沈默冇有說話。\\n\\n“所以在下的判斷是：袁煒個人的審美偏好，可能仍然傾向於簡潔一脈。”\\n\\n“他寫青詞辭藻華麗是因為皇上喜歡華麗的青詞，不代表他自己閱卷時喜歡華麗的八股。”\\n\\n“他的標準可能是經義要深、辭采要雅，但絕不等於堆砌詞藻。”\\n\\n“如果考生誤解了這一點，一味堆砌華麗的辭藻，反而可能弄巧成拙。”\\n\\n賬房裡安靜了那麼幾秒鐘。\\n\\n沈默看著徐時行，心裡生出了一個念頭：此人對問題的穿透力，比王之左高出了不止一個段位。\\n\\n不愧是日後的首輔申時行，今年春闈的狀元。\\n\\n這已經不是學生和學霸的區彆。\\n\\n這是普通人和研究者的區彆了。\\n\\n“你說得對。”\\n\\n沈默終於開口：“袁煒早年文章的簡潔風格，確實冇有被納入分析。這是一個疏漏。”\\n\\n他頓了頓：“徐兄……你是怎麼判斷出他的文風轉向是在嘉靖三十年的？”\\n\\n“很簡單。在下在蘇州時，曾托人從南京國子監抄錄了袁煒曆年所作序文的目錄。”\\n\\n“按年份排列之後，嘉靖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之間的序文，字數通常在五百至八百之間，引經據典不超過三處。”\\n\\n“嘉靖三十年到三十五年之間，同樣的序文，字數增至一千五百至兩千，引經據典多達十餘處。”\\n\\n“變化發生在嘉靖二十八年到三十年之間，也就是他第一次入宮代天子撰青詞的時間。”\\n\\n沈默沉默了更長時間。\\n\\n“你還做了什麼功課？”\\n\\n徐時行從懷中取出第三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冊子。\\n\\n“在下蒐集了嘉靖三十五年以來，袁煒任翰林院侍讀學士期間批閱國子監月課所用的評語。”\\n\\n“不是正式的閱卷評語，散見於國子監舊檔和朋友之間的抄錄。總共搜到了十七條。”\\n\\n他把冊子翻開。\\n\\n“十七條評語裡，有九條提到了潔字，也就是文潔、辭潔、筆潔。”\\n\\n“有四條提到了暢字，理暢、氣暢。”\\n\\n“有三條提到了實字，典實、切實。”\\n\\n“而提到華字的隻有兩條，而且這兩條都是在批語的後半段，語氣接近於可也，隻是一種附帶式的認可。”\\n\\n沈默接過那本冊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n\\n十七條評語。\\n\\n來源標註得清清楚楚，哪一條出自哪一份國子監舊檔，哪一條是托哪個朋友抄錄的，抄錄的日期、地點、背景都寫明瞭。\\n\\n這種做功課的方式，簡直跟沈默自己如出一轍。\\n\\n“所以你的結論是？”\\n\\n徐時行說道：\\n\\n“如果青藤山人在《春闈指南》中對袁煒文風的判斷，重點落在華贍上，那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會有誤導。”\\n\\n“袁煒個人真正看重的，或許是潔與實，也就是文辭潔淨，論切實務。華麗隻是錦上添花，不是必要條件。”\\n\\n沈默把冊子合上，輕輕放在桌上。\\n\\n“徐兄。你有冇有想過，你自己就可以寫一本比《春闈指南》更好的書？”\\n\\n徐時行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n\\n“先生謬讚了。在下隻是在青藤山人的基礎上做了一點補充。”\\n\\n“冇有青藤山人的框架，在下自己也想不出這些。拆解八股的思路、歸納破題法、分析出題規律，這些東西，在下至今也想不通青藤山人是怎麼想出來的。”\\n\\n他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敬佩，冇有一絲虛偽。\\n\\n“青藤山人這個人，在下雖未謀麵，但已心折。”\\n\\n“這次來北京，除了會試之外，在下最大的願望就是能見青藤山人一麵。”\\n\\n沈默沉默了片刻，冇有說話。\\n\\n“沈先生。在下在正脈學社門口聽人說，您與青藤山人有交往，不知道是否方便引薦？”\\n\\n沈默抬起眼睛看著他，徐時行直接就看穿了方子文不是青藤山人。\\n\\n“徐兄。關於青藤山人是誰，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n\\n他從抽屜裡取出那套冇有發給任何人的第三套模擬卷，放在徐時行麵前：\\n\\n“這套題，是青藤山人為今年會試專門準備的。你拿回去做。做完了，來找我。”\\n\\n徐時行雙手接過。\\n\\n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一頁的策論題，目光微微一凝。\\n\\n他抬起頭來，看著沈默，目光裡有一種看不出深淺的安靜。\\n\\n“先生與青藤山人之間，恐怕不隻是有交往這麼簡單吧？”\\n\\n沈默冇有回答。\\n\\n徐時行也冇有追問。\\n\\n他站起身來，朝沈默深深鞠了一躬。\\n\\n“這套題，在下回去一定認真作答。考完之後，不管中不中，在下都想再來謝謝先生。”\\n\\n他轉身走了。\\n\\n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n\\n“先生，在下在蘇州有一個習慣，每次遇到值得尊敬的人，都會記住他的名字。”\\n\\n“今日之後，您的名字，在下記住了。”\\n\\n他跨出門檻，消失在暮色中。\\n\\n沈默坐在賬房裡，看著桌上徐時行留下的那本薄冊子。\\n\\n他打開來又看了一遍。\\n\\n每一條評語的筆跡都不一樣，顯然確實是徐時行從不同的朋友那裡抄錄來的。\\n\\n但每一條評語的體例、標註方式、註釋風格都完全統一。\\n\\n這說明徐時行在蒐集到這些碎片之後，自己做了統一的整理和歸納。\\n\\n這種治學方法，跟沈默前世認識的那些頂尖學霸、跟他在教培行業裡見過的最優秀的研究者，如出一轍。\\n\\n沈默把冊子合上。\\n\\n隻有真正見過他做學問的人，才知道這個人的底色不是平，而是細。\\n\\n極致的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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