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波瀾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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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西南角,一座破敗的城隍廟。\\n\\n廟裡的神像早已斑駁。\\n\\n三四個年輕人圍坐在一盞油燈前,腦袋湊在一起,中間攤著一本書。\\n\\n“快,翻到嘉靖二十六年會元胡正蒙那篇。”\\n\\n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n\\n他叫張守誠,山東青州人,來北京兩年了,考了一次順天鄉試,落了第。\\n\\n“急什麼,讓我先把這段抄完。”\\n\\n另一個年輕人伏在供桌上,手裡的筆飛快地在紙上移動。\\n\\n他叫李存義,北直隸真定人,比張守誠還慘,來了三年,考了兩次,一次比一次名次低。\\n\\n“你們兩個彆爭了。”\\n\\n一個沉穩些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n\\n他叫陳繼之,鬆江府人,在京城寄居多年,靠給人寫信餬口。\\n\\n“張兄,你先念。李兄,你邊抄邊聽,兩不耽誤。”\\n\\n張守誠清了清嗓子,翻到書中的某一頁:\\n\\n“《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嘉靖二十六年會元胡正蒙作。”\\n\\n“破題:賢者論天厚聖人以德,而有以兼乎藝也。”\\n\\n“破題法:主次破題法。”\\n\\n“此題出自《論語·子罕》。”\\n\\n“太宰問子貢:孔子是聖人嗎?”\\n\\n“為什麼他這麼多纔多藝?太宰的邏輯是因為多能,所以是聖人。”\\n\\n“子貢回答:本來就是上天讓他成為大聖,同時又讓他多能,德是主,藝是次,不能倒因為果。”\\n\\n張守誠唸到批註處,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n\\n“胡會元的破題,先用天厚聖人以德點出根本,再用兼乎藝點出末節。”\\n\\n“一個厚字、一個兼字,把德和藝的主次關係分得清清楚楚。”\\n\\n“這便是主次破題法的精髓,先立主,而後論次。”\\n\\n李存義停下筆,皺著眉頭想了想:\\n\\n“所以這道題的關鍵不是多能,而是天縱之將聖?”\\n\\n“對!”\\n\\n張守誠一拍大腿:\\n\\n“太宰看錯了,子貢糾正他。”\\n\\n“胡會元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都在說一件事:德是本,藝是末。”\\n\\n“你看他承題,德立而藝成。”\\n\\n他翻到下一頁,繼續念:\\n\\n“承題:甚矣聖人聰明之儘者也。德立而藝成,餘事耳,烏足以儘聖哉?”\\n\\n“德立而藝成,這五個字就把全文的骨架搭起來了。”\\n\\n陳繼之一直冇有說話,隻是盯著書上那張結構圖譜看。\\n\\n圖譜上,胡正蒙的文章被拆成幾個部分:\\n\\n破題:立論(德主藝次)\\n\\n承題:點題(德立而藝成)\\n\\n起講:駁太宰之謬\\n\\n正講:分兩層——知(生知)、行(安行)\\n\\n轉講:藝非博學所致,乃德之自然流露\\n\\n收束:以多能為聖,是誤解天縱\\n\\n“你們看這個結構。”\\n\\n陳繼之指著圖譜:\\n\\n“胡會元不是直接講孔子有多厲害,他是先駁太宰的錯誤看法,再正麵立論,最後落到苟以多能為聖,吾恐天縱之本然不在是也。”\\n\\n“一駁一立,層層深入。”\\n\\n李存義湊過來看了看,忽然說:\\n\\n“我試試用這個法子破一道題。”\\n\\n他拿過一張白紙,刷刷刷寫了幾行字,遞過去。\\n\\n紙上寫著:\\n\\n“《君子務本》,題出《論語·學而》。”\\n\\n“破題:君子為學,當先立其根本而後本立道生也。”\\n\\n陳繼之看了,眼睛一亮:\\n\\n“好!你用的是主次破題法,先立本,後論道生。”\\n\\n“本是主,道生是次。跟胡會元的路子一樣。”\\n\\n李存義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n\\n“我也是現學現賣。但這書上的法子,確實好用。”\\n\\n張守誠把書翻到扉頁,看著青藤山人四個字,感歎道:\\n\\n“這個青藤山人,到底是什麼來頭?”\\n\\n“連胡會元的文章都能拆得這麼清楚。”\\n\\n“管他什麼來頭。”\\n\\n李存義把書搶過來:\\n\\n“能讓我學會寫八股,就是好人。”\\n\\n陳繼之笑了笑,冇有說話。\\n\\n棋盤街,翰墨齋。\\n\\n掌櫃的姓錢,名廣財,是個精明到骨頭裡的商人。\\n\\n《時文正脈》火了之後,他第一時間就嗅到了商機。\\n\\n你們出拆解,我也出拆解。\\n\\n你們請不到會元,我請舉人。\\n\\n三個舉人坐鎮,一本定價六錢銀子,比你們便宜四錢。\\n\\n錢廣財覺得自己這把穩贏。\\n\\n然而半個月過去了,賬本上的數字讓他笑不出來了。\\n\\n《墨卷正宗》第一卷,印了八百本,賣出去的不到兩百本。\\n\\n而且這兩天退貨的比買的人還多。\\n\\n“錢掌櫃。”\\n\\n一個穿著襴衫的年輕人走進來,把一本《墨卷正宗》放在櫃檯上:\\n\\n“這本書能退嗎?”\\n\\n錢廣財的臉抽搐了一下:\\n\\n“客官,書出了門,概不退換。”\\n\\n“可是這本書根本冇用啊。”\\n\\n年輕人急了:\\n\\n“我花六錢銀子買的,看了三天,還是不會寫。”\\n\\n“我同學花一兩銀子買了《時文正脈》,看了兩天就會破題了。”\\n\\n“您看看這點評……”\\n\\n年輕人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批註:\\n\\n“此句妙,妙在哪?此典出自《左傳》,出自《左傳》哪一篇?”\\n\\n“這些我都知道,我需要的是告訴我怎麼用!”\\n\\n錢廣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n\\n但他不能退。\\n\\n退了就是承認自己的書不如人家的。\\n\\n“客官,您再仔細看看,我們這本書是三位舉人聯袂編選的,真材實料……”\\n\\n“舉人有什麼用?”\\n\\n年輕人打斷了他:\\n\\n“舉人自己會寫,但不會教。”\\n\\n“《時文正脈》的作者雖然不知道是誰,但人家會教。”\\n\\n“他連胡正蒙會元的文章都能拆清楚,我們這種普通秀才,還怕學不會?”\\n\\n錢廣財被噎住了。\\n\\n年輕人歎了口氣,拿著書走了。\\n\\n錢廣財靠在櫃檯上,越想越氣。\\n\\n他讓人把李仲明、王世林、陳續儒三位舉人請來,商量對策。\\n\\n李仲明是三個人裡最有名的,文章確實寫得好。\\n\\n他翻了一遍《時文正脈》,翻到胡正蒙那篇的時候,停住了。\\n\\n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四個字:\\n\\n“我寫不出來。”\\n\\n錢廣財愣住了:“什麼意思?”\\n\\n“我是說,我寫不出這樣的拆解。”\\n\\n李仲明的表情很複雜:\\n\\n“胡正蒙的文章我讀過,但我說不清楚它好在哪裡。”\\n\\n“這個青藤山人,他把胡正蒙的破題、承題、起講、結構,全都拆開了、揉碎了,擺在你麵前。”\\n\\n“而且他總結的主次破題法,我看了都覺得,原來是這樣。”\\n\\n王世林在旁邊點了點頭,臉色也不好看。\\n\\n陳續儒年輕氣盛,有些不服氣:\\n\\n“他再厲害也是個白丁。”\\n\\n“我們可是正經舉人。”\\n\\n“我就不信,讀書人寧可相信一個來曆不明的人,也不信三個舉人?”\\n\\n李仲明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n\\n答案已經很明顯了。\\n\\n讀書人信的不是身份,是能不能幫他們考上。\\n\\n錢廣財咬了咬牙:\\n\\n“降價。降到四錢銀子。”\\n\\n李仲明搖了搖頭:\\n\\n“降了也冇用。不是價格的問題,是東西不一樣。”\\n\\n“人家拆的是胡正蒙,今年剛被任命為順天府鄉試考官。”\\n\\n“你用舉人去碰會元,怎麼碰?”\\n\\n“那怎麼辦?”\\n\\n“要麼找到這個青藤山人,把他挖過來。要麼……”\\n\\n“要麼什麼?”\\n\\n“要麼就彆跟了。跟不上的。”\\n\\n錢廣財的臉黑得像鍋底。\\n\\n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值房。\\n\\n劉巡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兩本書。\\n\\n左邊是《時文正脈》,右邊是《墨卷正宗》。\\n\\n他翻了一會兒,把右邊的推到一邊,拿起了左邊的。\\n\\n他翻到胡正蒙那篇《固天縱之將聖之多能也》,看了兩遍。\\n\\n劉巡雖然不是正經科舉出身,但他看得出來,這個拆解不簡單。\\n\\n不是因為它講得有多深,而是因為它講得太透了。\\n\\n把會元文章的秘密,用一張圖譜、一條方法,攤在陽光下。\\n\\n他放下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n\\n然後提筆給一個同年寫信。\\n\\n信的內容很簡單:\\n\\n“《時文正脈》一書,近來在京城流傳甚廣,國子監、府學、縣學的生員多有傳抄。”\\n\\n“此書拆解會試文章,體例新奇,前所未見,恐非常人所為。”\\n\\n“兄在翰林院,耳目靈通,可否代為打聽:究竟何人能寫出這樣的書?”\\n\\n寫完信,他封好,叫來一個書吏送了出去。\\n\\n劉巡是兵部武選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管的是武職官員的選授、升調。\\n\\n這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有一點好處,那就是訊息靈通。\\n\\n朝中有什麼風吹草動,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知道。\\n\\n這兩天他聽到的風聲是翰林院有人在議論這本書,國子監有人在傳抄這本書,就連都察院的幾個禦史也在私下討論,要不要上疏請禁。\\n\\n但到現在為止,冇有一個人真的動手。\\n\\n劉巡覺得有意思。\\n\\n**這種事,在京城不算新鮮。\\n\\n哪年不查禁幾本妖書?\\n\\n可那些書禁了就禁了,冇人會多說一句話。\\n\\n這本不一樣。\\n\\n這本書禁不得。\\n\\n不是因為書好,是因為書已經賣出去了。\\n\\n**隻會讓冇買的人搶著去買,讓買了的人覺得賺到了。\\n\\n而且,**的理由呢?\\n\\n蠱惑人心?\\n\\n可人家教的是八股文,是朝廷取士的正途。\\n\\n敗壞學風?\\n\\n可人家拆的是會元文章,是翰林院存檔的小錄原卷。\\n\\n你要禁,就等於承認會元的文章有問題,承認翰林院藏書有問題。\\n\\n誰敢?\\n\\n劉巡越想越覺得這個青藤山人不簡單。\\n\\n這樣的人,要麼是個天才,要麼背後有人。\\n\\n不管哪種情況,都值得關注。\\n\\n劉巡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文淵書坊。\\n\\n這是《時文正脈》的刊印者。\\n\\n找到書坊,就能找到作者。\\n\\n文淵書坊的後院,沈默正在教方子文寫文章。\\n\\n“你這篇《君子求諸己》,比上次進步不少。”\\n\\n沈默用炭筆在文章上圈了幾處:\\n\\n“破題用了我說的反襯法,從不求諸人入手反襯求諸己,這個角度選得好。”\\n\\n方子文湊過來看,頻頻點頭。\\n\\n沈默又指了一處:\\n\\n“但起講這一段有點拖遝。”\\n\\n“你看,從夫君子者到是以一共六句話,其實可以壓縮成三句。”\\n\\n“八股文講求簡練,話越多越顯得冇底氣。”\\n\\n方子文把這些要點記在一本冊子上。\\n\\n這本冊子已經記了厚厚一遝,全是沈默給他講過的寫作技巧。\\n\\n周文舉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n\\n“沈兄弟,你看看這個。”\\n\\n沈默接過來一看,是幾張告示的抄本。\\n\\n第一張是翰墨齋的降價告示,《墨卷正宗》從六錢降到四錢。\\n\\n第二張是國子監一個監生寫的傳單,上麵抄錄了《時文正脈》中胡正蒙那篇的拆解,末尾寫了一行字:\\n\\n“胡會元之文,得青藤山人而顯。”\\n\\n第三張是崇文門內一個塾館的招生告示,上麵赫然寫著:\\n\\n“本塾新授《時文正脈》破題法,主次破題法、正名破題法、層遞破題法,歡迎報名。”\\n\\n沈默看完,笑了。\\n\\n“有意思。連塾師都開始教我的書了。”\\n\\n周文舉苦笑:\\n\\n“這有什麼好笑的?你之前不是說,這本書會砸了塾師的飯碗嗎?”\\n\\n“砸的是那些隻會藏私的塾師。”\\n\\n“聰明的塾師,會把我的書當成教材來用。”\\n\\n沈默把告示放下:\\n\\n“你看這位孫先生,他不但不排斥我的書,還主動拿來教學生。”\\n\\n“這樣的塾師,不但不會被砸飯碗,生意還會更好。”\\n\\n方子文若有所思:\\n\\n“所以你不是在砸塾師的飯碗,你是在逼他們進步?”\\n\\n“差不多。”\\n\\n“任何行業都一樣。有的人靠資訊不對稱吃飯,有的人靠真本事吃飯。”\\n\\n“資訊不對稱遲早會被打破,真本事誰也拿不走。”\\n\\n“對了,最近有冇有人來打聽青藤山人?”\\n\\n周文舉的臉色變了一變:\\n\\n“確實有。而且不是一撥人。”\\n\\n“你說。”\\n\\n“頭一撥,是翰林院的書吏,姓王,就是之前幫咱們抄小錄原卷的那個。”\\n\\n“他說最近有人在翰林院打聽,哪些人借閱過會試原卷的存檔。他冇敢說是咱們。”\\n\\n“第二撥呢?”\\n\\n“順天府學的一個教諭,前天來買書,旁敲側擊地問青藤山人是哪裡人,多大年紀,有冇有功名。”\\n\\n“我含糊過去了。”\\n\\n“第三撥是誰?”\\n\\n周文舉沉默了一下。\\n\\n“第三撥,我冇見到人。是隔壁陳老闆跟我說的。”\\n\\n“他說昨天有人在他的鋪子裡買綢緞,隨口問他,隔壁文淵書坊的東家,跟那個寫書的青藤山人熟不熟。”\\n\\n“陳老闆怎麼說的?”\\n\\n“他說不熟。”\\n\\n沈默慢慢放下手裡的筆。\\n\\n三撥人。\\n\\n三個來路。\\n\\n同一個問題。\\n\\n青藤山人是誰?\\n\\n“沈兄弟。”\\n\\n周文舉的聲音有些發乾:\\n\\n“你說,他們是衝著書來的,還是衝著你來的?”\\n\\n方子文看看兩人,忍不住開口:\\n\\n“那咱們怎麼辦?”\\n\\n沈默重新拿起筆。\\n\\n“不怎麼辦。書繼續印,文章繼續拆。”\\n\\n“那打聽的人,讓他們打聽。”\\n\\n他落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時文正脈》第二卷,破題三十法。\\n\\n“打聽的人越多,說明書賣得越好。”\\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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