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發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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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十六。\\n\\n殿試結束的第二天，天還冇亮，東長安門外就已經站滿了人。\\n\\n三百名貢士的文章從奉天殿前的矮案上收起來，裝進密封的木匣，連夜送進了文華殿東閣。\\n\\n按製，殿試讀卷官十二人，須在兩日內將全部試卷分出等第，挑出前十，進呈禦覽。\\n\\n寅時三刻，文華殿東閣的門窗剛剛透進第一縷灰白的光。\\n\\n徐階已經到了。\\n\\n他坐在正北麵一張紫檀長案後麵，麵前摞著尚未拆封的卷匣。\\n\\n六十二歲的次輔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領口磨得有些發白，看起來倒像是一位教書先生。\\n\\n第二個到的是楊博。\\n\\n兵部尚書楊博，他跨過東閣的門檻時，腳步頓了一頓。\\n\\n“徐閣老。”\\n\\n楊博拱了拱手。\\n\\n徐階轉過身來，點了點頭：\\n\\n“惟約來得早。”\\n\\n“睡不著。”\\n\\n楊博在他斜對麵坐下。\\n\\n他的兒子楊俊民，今科也在三百名貢士之中。\\n\\n按例，他應該迴避讀卷。\\n\\n他上了迴避摺子，嘉靖冇批。\\n\\n緊接著來的是潘恩。\\n\\n左都禦史潘恩，他進來的時候，臉色和楊博幾乎一模一樣。\\n\\n他的兒子潘允端也在這一科，他也上了迴避摺子，嘉靖也冇批。\\n\\n兩個做父親的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n\\n餘人陸續到齊。\\n\\n袁煒、郭樸、高燿、蔡雲程、雷禮、董份、李登雲、萬采、裴宇。\\n\\n最後進來的是李春芳，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n\\n他的任命是臨時追加的，因為工部尚書雷禮要督修永壽宮的重建工程，請辭讀卷之職，嘉靖準了雷禮不參與實質閱卷，但名字仍要列在案捲上，同時破格增補了李春芳。\\n\\n李春芳進門的時候，郭樸看了他一眼。\\n\\n吏部尚書看吏部侍郎，上下級之間的目光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妙。\\n\\n李春芳裝作冇看見，安安靜靜地在末位坐了下來。\\n\\n十二個人，在文華殿東閣裡圍著一張長案坐定。\\n\\n案上摞著三百份卷子。\\n\\n掌卷官已經按編號分好了束，每五十卷一束，用黃綾紮著。\\n\\n徐階拆開了第一束，冇有人先開口。\\n\\n東閣裡安靜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隻有翻紙的聲音。\\n\\n每一位讀卷官麵前都攤著五六份卷子。\\n\\n按製，十二人各自獨立閱卷，用○、△、×、|四種符號標記等第。\\n\\n打完之後彙總，以圈多者為前列。\\n\\n但這隻是程式，在場的人都知道，今天的讀卷，程式是皮，政治是骨。\\n\\n殿試題是嘉靖親自改過的。\\n\\n原題是什麼，冇人知道。\\n\\n但改過之後的題目，砸在嘉靖四十一年的北京城裡，比一塊飛石砸進水麵激起的漣漪還大。\\n\\n誰是竊權者？誰是弄法者？\\n\\n這個問題，滿朝文武心裡都有同一個答案，但冇有人敢說出來。\\n\\n嚴嵩做了二十年首輔，門生故吏遍佈天下。\\n\\n內閣裡是他的人，吏部裡是他的人，言路裡大半也是他的人。\\n\\n就連今天坐在這東閣裡的十二位讀卷官當中，也有和他走得近的。\\n\\n而此刻他們手裡捧著的，是三百份關於竊權與弄法的策論。\\n\\n每一份策論都像一個賭注：有人賭試題隻是試題，答了也無妨；有人賭試題是信號，衝在前麵表忠心；有人賭什麼都不是，乾脆繞開。\\n\\n這可是堪比大禮議的政治站位啊。\\n\\n讀卷官們要判的，不是文章好不好。\\n\\n他們是在看這些賭注，然後決定誰的賭注該贏，誰的賭注該輸。\\n\\n而這個決定，取決於一個更大的判斷：朱厚熜他媽的到底想乾什麼。\\n\\n“徐閣老。”\\n\\n開口的是郭樸，他是吏部尚書，管官的官，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不露痕跡地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n\\n“會元卷下官翻過了。文章極好。不過……”\\n\\n他頓了一下：\\n\\n“不過這份卷子論權製，處處以製度限人，不知皇上看了，會覺得如何？”\\n\\n徐階冇有抬頭。\\n\\n他把手裡那份卷子翻了一頁，不緊不慢地說：\\n\\n“皇上問的，就是製度。”\\n\\n郭樸笑了笑，冇有再問。\\n\\n徐階冇有否認這不是一篇碰了線的文章，這就夠了。\\n\\n袁煒坐在徐階右手邊。\\n\\n“這份有些熟悉。”\\n\\n他把卷子遞給旁邊的董份：“你見過冇有？“\\n\\n董份接過來看了幾行，認出來了。\\n\\n“哦，會試第三場策論，也是他。那時候他寫的是邊餉的數目，就很準確了，真是不嫌煩啊，一直這麼寫。”\\n\\n袁煒點了點頭，把卷子抽回來，又看了一遍。\\n\\n方子文寫的十條考課之法，條條都有可操作的具體指標。\\n\\n角落裡，楊博和潘恩各自低著頭看卷子，不敢抬頭。\\n\\n兩個人都怕看到自己兒子的字跡。\\n\\n雖然卷子是密封的，姓名封在卷首，要等拆封之後才知道對應關係，但文章的風格是藏不住的。\\n\\n楊博知道自己的兒子楊俊民寫策論時喜歡用什麼詞開頭，潘恩也知道自己的兒子潘允端愛引前代掌故。\\n\\n他們不看，猜也猜得到哪份可能是自己兒子的卷子。\\n\\n楊博忽然發現，自己手裡的這份卷子，字寫得很穩，結構很完整，不碰任何人，隻畫製度圖。\\n\\n他把這份卷子放在另一疊可能進前列的卷子裡，冇給圈，也冇給叉。\\n\\n他打算讓彆人先表態。\\n\\n巳時剛過，東閣的門忽然開了。\\n\\n進來的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走路悄無聲息。\\n\\n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捧著一隻描金漆盤，盤裡放著四五份卷子。\\n\\n“諸位大人辛苦了。”\\n\\n呂芳笑著打了個招呼，把漆盤放在徐階麵前的長案上：\\n\\n“皇爺昨晚翻了幾份卷子……隨手批了幾個字。”\\n\\n“讓老奴帶過來給大人們看看，斟酌著辦。”\\n\\n他說完，行了個禮，退到一旁站著，冇有要走的意思。\\n\\n東閣裡安靜了。\\n\\n所有人都在看那隻漆盤。\\n\\n四五份卷子，不多，每一份上麵都有硃筆的痕跡。\\n\\n徐階放下手裡的茶碗，從漆盤裡拿起第一份。\\n\\n他看了一會兒，冇有說話，隻是把這份卷子放下來，用兩根手指推到案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到。\\n\\n卷子末尾，嘉靖用硃筆寫了兩個字：\\n\\n“太早。”\\n\\n硃砂鮮紅，筆鋒很瘦。\\n\\n太早這兩個字，一橫一豎都寫得很慢，不像隨手批的，倒像是寫青詞時落了筆，斟酌了又斟酌，最後隻寫了這兩個。\\n\\n會元卷，這是王錫爵的卷子，嘉靖冇有批彆的，隻寫了一個太早……\\n\\n眾人開始做閱讀理解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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