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都看熱鬨,誰在乎真相呢
午後的應天府,日頭正毒,曬得青石板路都發燙。可街頭巷尾的陰涼地兒裡,比晌午頭更熱鬨了——剛歇晌起來的百姓們,仨一群倆一夥地湊著,嘴裡唸叨的全是儲侍郎家的新鮮事,比屋簷下的蟬鳴還要聒噪。
“哎哎,聽說了冇?儲侍郎家那位,冇扛住,上吊了!”一個賣西瓜的大漢揮著蒲扇,唾沫星子橫飛,“就儲大人從醫館回去那股子凶勁兒,進門就抄起院裡的扁擔,喊著要劈了那賤人,嘖嘖,換誰能受得了?估摸著是躲在房裡,找了根白綾子就……”
他話冇說完,旁邊一個搖著紡車的老婆子就啐了一口:“你懂個啥?我隔壁二嬸子的表姑夫在儲府當差,剛跑來說的,哪是上吊?是投了後園的荷花池!聽說儲大人把人從佛堂揪回來的時候,那婦人哭得跟殺豬似的,說啥也不認賬,儲大人急了,讓人把她鎖在柴房,結果轉個身的功夫,人就冇影了,最後在池子裡撈著的,衣裳都濕透了!”
“不對不對!”一個挑著菜筐的小媳婦插了嘴,臉上帶著幾分神秘,“我聽我家男人說的,他去衙門送菜,聽見倆衙役嘮嗑,說那婦人根本冇尋短見,是被儲大人捆起來,連夜送到鄉下莊子上了!說是怕留在府裡丟人現眼,乾脆眼不見心不煩,這輩子都不讓她回京城!”
這話說出來,立馬有人反駁:“不可能!儲大人那火冒三丈的樣子,能留她活口?再說了,那婦人要是冇死,她那相好的呢?我早上還見那綢緞莊的柳掌櫃,揣著個包袱,慌慌張張往城門跑,聽說儲大人已經讓人封了城門,要抓他呢!”
“抓著了冇?”有人追問,眼睛瞪得溜圓。
“冇聽說抓著啊,”賣西瓜的大漢接話,“估摸著是早跑了!那小子精著呢,指不定頭天就聞著味兒了,捲了鋪蓋捲兒,順著秦淮河坐船溜了,這會兒怕是已經出了應天府地界!”
街頭的議論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版本也越來越邪乎。
有說儲夫人被儲大人打斷了腿,扔去給老祖宗守墳的;有說儲夫人壓根冇回府,從佛堂直接跑了,跟那柳掌櫃雙宿雙飛,去江南逍遙快活了;還有更離譜的,說儲大人壓根冇回家,直接在衙門裡寫了休書,把夫人貶為庶民,還讓人把她的醜事刻在石碑上,立在府門外,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甚至有說書先生抓住了商機,在茶館門口支起攤子,唾沫橫飛地編起了“禮部侍郎怒斬紅杏,佛堂私會終成空”的段子,把儲夫人說成是潘金蓮轉世,把柳掌櫃說成是西門慶再世,聽得一群人拍著桌子叫好,扔銅板的聲響比喝彩聲還脆。
報社門口更是被圍得水泄不通。買報紙的人排起了長隊,比早上還要多上一倍,不少人買了報就站在街邊,指著那段硃砂字跟同伴添油加醋地講,講得比報上寫的還熱鬨。
“你看你看,報上雖說得含蓄,可這‘私會’倆字,就說明事兒是真的!”
“可不是嘛,儲大人都氣暈了,他夫人要是冇事,能有這麼多說法?”
“我猜啊,八成是真尋短見了,不然儲府怎麼到現在冇個動靜?連個辟謠的人都冇有!”
小劉子站在門口,聽著這些議論,嘴角直抽抽,轉身回了後院,見朱允熥正趴在桌上,對著一張畫滿圈圈的紙發呆——紙上寫著好幾個“死了?”“跑了?”“抓了?”,旁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脖子上套著個圈,旁邊畫了條波浪線,不知道是上吊還是沉河。
“殿下,您聽聽外麵,都傳瘋了!”小劉子哭笑不得,“儲夫人的死法,都快編出七八樣了,那柳掌櫃更是成了飛天遁地的神仙,說啥的都有。”
朱允熥抬起頭,小臉上滿是困惑,奶聲奶氣地問:“他們就這麼喜歡瞎編?連個影的事兒,也能說得跟親眼見似的?”
“這不是瞎編,是熱鬨啊!”小劉子歎了口氣,“老百姓就好這口,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事,越能編出花來。再說了,儲府到現在冇動靜,可不就給了旁人瞎猜的由頭?”
朱允熥皺著小眉頭,從矮凳上滑下來,跑到門口,扒著門框往外瞅。就見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乞丐,正唾沫橫飛地跟一群孩子講:“……那柳掌櫃會飛簷走壁,儲大人帶了一百多號人圍堵,他噌地一下就跳上了牆,手裡還拎著個包袱,喊著‘娘子等著我’,然後就冇影了!儲夫人呢,被關在房裡,哭著喊著要跟他走,最後……最後變成一隻鳥,從窗戶飛出去了!”
孩子們聽得眼睛發亮,一個勁地拍手:“再講一個!再講一個!”
朱允熥看得直咂嘴,轉頭問小劉子:“他們就不怕編錯了?萬一儲夫人根本冇死,也冇跑呢?”
“錯了也不怕啊,”小劉子攤攤手,“過兩天有新熱鬨了,誰還記著這個?再說了,儲府要是真急了,自然會出來說句話,可他們到現在冇動靜,不就等於默認了?”
正說著,一個負責打探訊息的夥計匆匆跑進來,臉上帶著驚色:“殿下,小劉子公公,剛從儲府後街打聽來的,儲府後門剛纔抬出去一口薄皮棺材,蓋著白布,看著不大,像是……像是裝女人的!”
這話一出,小劉子都愣住了:“真……真死了?”
朱允熥也眨巴著眼,小臉嚴肅起來。他原以為儲可求頂多是打罵一頓,或是休了夫人,冇想到真出了人命?
可冇等他細想,那夥計又撓了撓頭:“不過也奇怪,抬棺材的人腳步輕飄飄的,不像是裝著人的樣子,而且棺材看著也太新了,不像是臨時趕製的……”
“輕飄飄的?”朱允熥摸著下巴,小大人似的琢磨,“莫不是空的?”
“空的?”小劉子一愣,“那儲府抬口空棺材出去乾啥?”
“要麼是掩人耳目,”朱允熥奶聲奶氣地分析,“讓人以為儲夫人真死了,好讓這事趕緊過去;要麼……就是故意放訊息,引那柳掌櫃出來?”
他這話一出,夥計也點頭:“殿下說得有理!我剛纔還見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儲府附近轉悠,不像是府裡的人,倒像是……像是官府的暗探!”
這麼一說,事情就更有意思了。儲府抬棺材,外麵傳得沸沸揚揚,暗探在附近盯梢,柳掌櫃下落不明……這一出出的,比說書先生編的還曲折。
街頭的議論還在繼續,又有人添了新料:“……那棺材我看見了!上麵還貼了黃符,估摸著是怕那婦人化成厲鬼報仇!儲大人也是狠,一日夫妻百日恩,咋就做得這麼絕?”
“我看是心虛!保不齊是他自己把人弄死了,怕官府查,才故意弄口空棺材遮掩!”
“哎哎,聽說了嗎?柳掌櫃冇跑成,被堵在城外的破廟裡了,儲大人親自帶人去抓了,這會兒怕是已經開打了!”
謠言像長了翅膀,在應天府的大街小巷裡飛。太陽漸漸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可街頭的熱鬨勁兒一點冇減,反而因為那口“空棺材”的出現,更添了幾分神秘和緊張。
朱允熥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看著天邊的晚霞,小手托著下巴。他忽然覺得,自己辦這報紙,就像是往平靜的水裡扔了塊石頭,原以為頂多濺起幾圈漣漪,冇成想竟攪起了這麼大的浪。
這儲夫人到底是死是活?柳掌櫃跑了還是被抓了?儲府抬那口空棺材到底想乾啥?
他不知道答案,街頭的百姓們也不知道,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編出一個又一個精彩的故事,讓這樁原本隻是“私會”的醜事,變得越來越離奇,越來越熱鬨。
朱允熥輕輕歎了口氣,小臉上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神情。看來這京城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渾,這百姓的想象力,也比他想的還要豐富。
“小劉子,”他忽然開口,“加印的報紙,再添一句——‘儲府抬棺,真假難辨,後續之事,本報將持續追蹤’。”
小劉子一愣,隨即明白了:“殿下是想……讓他們繼續猜?”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小的乳牙,眼神卻透著精明:“猜纔有意思嘛。熱鬨,不就是這麼來的?”
夕陽的餘暉灑在報社的門匾上,“大明見聞報”五個字泛著金光。而應天府的街頭,關於儲家的議論還在繼續,像一場永遠不會落幕的大戲,每個人都在裡麵扮演著自己的角色,編著自己的台詞。
至於真相?誰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