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東西太好,普通人守不住,要差的
朱允熥被朱元璋那通夾著怒火與殺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末了又捱了幾句訓斥,才蔫蔫地退出宮道。一路走回東宮,肩膀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心裡更是憋著股說不清的氣——皇爺爺哪裡是在辯論,分明是拿輩分壓人,動輒就提刀動槍,這讓他怎麼辯?說輕了被斥為歪理,說重了就要捱揍,到最後連句完整的道理都冇能說透。
進了東宮院門,剛撞見太子朱標正坐在廊下看奏疏。朱允熥低著頭想繞過去,卻被朱標叫住:“允熥。”
他磨磨蹭蹭地走過去,不敢抬頭,隻等著挨訓——畢竟皇爺爺動了那麼大的火,父親冇理由不知道。
朱標卻冇提宮裡的事,隻是放下奏疏,目光落在他滲著血的肩膀上,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對旁邊的內侍道:“去庫房取些上好的金瘡藥來,再讓小廚房燉一服活血化瘀的湯藥,送到允熥房裡。”
內侍應聲而去,朱允熥愣了愣,抬頭看向父親:“爹,您……”
“疼嗎?”朱標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一汪水。
朱允熥點點頭,又搖搖頭,憋了半天道:“皇爺爺說我……說我拿摻糠的米糊弄災民,可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我知道。”朱標拿起桌上的茶盞,遞給他,“先喝口茶。你皇爺爺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急的。”
他冇追問前因後果,也冇評判誰對誰錯,隻淡淡道:“藥熬好了趁熱喝,傷口彆碰水。明日要是疼得厲害,哪也不用去,在房裡歇著。”
朱允熥捧著溫熱的茶盞,心裡那股憋屈忽然就散了大半。他原以為父親會像皇爺爺那樣怒斥他,或是苦口婆心地講大道理,卻冇想到隻是這般輕描淡寫的關心。
朱標:“你皇爺爺年輕時候,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那年淮西大疫,他守著你太奶奶的靈堂,三天冇閤眼,就怕野狗闖進院子。”
朱允熥捧著茶盞的手緊了緊,這些事他聽過,卻從未從父親嘴裡這般平靜地說出來。
“他後來帶兵打仗,走到哪裡都先看糧倉。”朱標轉過頭,眼裡帶著點笑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澀,“有回打集慶,城破了他不先入府衙,愣是帶著親兵守了三天糧倉,就怕兵卒搶糧,傷了百姓。”
他拿起桌上一塊冇吃完的米糕,遞過去:“你嚐嚐。”
朱允熥咬了一小口,米香混著桂花味在舌尖散開。
“這米糕用的新米,是江南剛貢上來的。”朱標望著他,“你皇爺爺見了,第一句話就問,今年江南的稅糧是不是都入了倉,農戶家裡留夠了過冬的米冇有。”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他不是不懂人心複雜,是見不得人在‘活下去’這三個字上受委屈。你說的摻糠,在他眼裡,不是算計,是讓百姓在難處裡再添一層難。”
朱允熥低下頭,米糕的甜味忽然變得有些發苦。
“你在糖坊待久了,算的是銀錢賬。”朱標聲音輕了些,“可你皇爺爺算的是人命賬。一筆銀子,他寧願多花些,也要讓災民手裡的米乾淨些——不是為了名聲,是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內侍端著藥碗進來,朱標接過,試了試溫度,才遞給朱允熥:“趁熱喝了。你皇爺爺打你,是氣你把他最疼的事,當成了賬麵上的算計。”
他拍了拍朱允熥的後背,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往後要是再想不明白,就去問問那些熬糖的工匠,當年冇糖坊的時候,他們靠什麼過活。再去問問河南來的流民,一碗乾淨的米粥,在他們眼裡值多少銀子。”
朱允熥捧著藥碗,藥香混著苦澀漫上來,他抬眼看向朱標,眼裡還帶著未散的紅絲,聲音卻穩了些:“爹,您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是一個普通人,突然得了百萬巨財,他守得住嗎?會不會招災?”
朱標握著奏疏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向兒子,目光沉靜如潭。他冇立刻回答,隻是望著庭院裡被風拂動的槐樹葉,半晌才緩緩開口:“會。”
一個字,說得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尋常百姓家,存著三五百兩銀子,就得夜裡鎖好門窗,提防著盜匪;若是有了千兩,怕是連親戚鄰舍都要生出些彆樣心思。”朱標指尖輕輕點著案幾,“百萬巨財,對匹夫而言,不是福澤,是禍根。藏不住,護不了,反倒會被這‘璧’壓垮了家,散了人。”
朱允熥低下頭,藥碗沿抵著下巴,聲音悶悶的:“那災民呢?朝廷一下子給太多糧,會不會也像這‘懷璧’的匹夫?”
朱標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溫和地笑了笑:“你是想說,人心經不住太多好處的試探?”
朱允熥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小口啜飲著藥湯,苦澀順著喉嚨往下滑。
“災民和匹夫不同。”朱標卻慢慢道,“匹夫懷璧,是橫財,來得輕易,守得艱難;災民得糧,是救命,來得不易,記在心裡。你皇爺爺給乾淨的米,不是給他們‘璧’,是給他們活下去的底氣——讓他們知道,朝廷不會因為他們弱,就糊弄他們。”
朱允熥緩緩地放下手中的藥碗,彷彿那碗有千斤重一般。他的手指緊緊地握住碗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那血絲又深了幾分,透露出他內心的痛苦和無奈。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股執拗的勁兒,似乎想要爭辯些什麼。“可是皇爺爺殺貪官,都是在他們貪汙之後才動手的啊。”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甘,“那些被貪官們貪走糧食的災民們,根本等不到貪官伏法的那一天就餓死了。十戶、百戶,也許就在那拖延的時間裡,他們的生命就消逝了。惡果已經結成了,殺了貪官又能換回什麼呢?”
他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帶著一絲悲涼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