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呂氏——同樣是皇孫,偏心
朱允熥扒著樹乾,看著楊妃揪著朱權的耳朵往遠處走,朱權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回頭衝他擠眼睛做鬼臉。他忍不住捂住嘴偷偷笑,可笑著笑著又有點擔心——剛纔楊妃那雞毛撣子敲在朱權胳膊上的聲音好響,回去朱權肯定要被好好“教訓”一頓啦。
楊妃拽著朱權的耳朵往前走,那小手在她掌心裡撲騰,嘴裡還“嗷嗷”叫著討饒,她卻半點冇鬆勁,心裡頭的算盤打得劈啪響——
在楊妃心裡這三皇孫朱允熥,簡直是個混世魔王!頭天去大本堂,就敢跟夫子頂嘴,把孔聖人的話掰扯得七零八落,氣得老夫子吹鬍子瞪眼;轉頭又紮進工部那滿是硫磺味兒的地方,跟一群工匠叮叮噹噹敲鐵片子,手上磨得全是繭子,哪有半點皇家子孫的斯文樣?
“母妃母妃!耳朵要掉啦!”朱權的叫聲把她從尋思裡拽回來。
楊妃低頭瞅著兒子那副猴急樣,抬手用雞毛撣子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聲音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嬌嗔:“掉了纔好!省得你天天往東宮鑽,跟著那野小子學些不上檯麵的玩意兒!你是皇子,將來要讀聖賢書、論治國策的,跟工匠學打鐵?傳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朱權捂著腦袋嘟囔:“可二侄做的風箏會飛,還會炸石頭呢……”
“那叫奇技淫巧!”楊妃把他的耳朵拽得更緊了點,“再讓我瞧見你跟他混在一起,看我不把你那些破風箏、爛石頭全扔去喂狗!”
朱權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小聲反駁:“可父皇說二侄的法子能造好炮,守邊關呢……”
“你懂個屁!”楊妃又氣又笑,用撣子杆戳了戳他的小胖臉,“那是陛下疼孫子,慣著他胡鬨!你要是敢學,我就把你塞進國子監,讓夫子盯著你抄一百遍《論語》!”
說話間已經到了自己宮門口,楊妃一把將朱權推進去,轉身就吩咐宮女:“把他屋裡那些竹篾子、碎布片全清出去!再找本《千字文》來,盯著他抄,抄不完不許吃飯!”
朱權“嗷”一嗓子就想往外跑,被楊妃眼疾手快抓回來按在椅子上,她叉著腰站在旁邊,手裡的雞毛撣子在掌心“啪嗒啪嗒”拍著,活像隻護崽的母老虎——
想帶壞她兒子?門兒都冇有!這朱允熥就是塊滾刀肉,可她的朱權得是塊正經八百的好料子,絕不能被那野路子帶偏嘍!
彆一邊奉天殿裡,檀香嫋裊繞著梁柱轉。朱元璋正撚著奏摺上的硃砂筆,忽聞殿外傳來麥至德的腳步聲,那老臣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捧著本賬冊,步子都比往日輕快幾分。
“陛下,大喜!”麥至德一進殿就躬身,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江南那邊按三皇孫先前畫的圖紙改了水車,老臣剛收到奏報——原先十個人管一架車,一天澆百畝地就頂了天,如今改了木齒角度,兩個人看著就成,一日能澆兩百多畝!農戶們都說,這新水車轉起來比打穀機還順溜,省了大半力氣呢!”
朱元璋抬眼,把筆往筆山上一擱,眉梢挑了挑:“哦?那小子的法子真管用?”
“管用!太管用了!”麥至德把賬冊舉過頭頂,“您瞧這明細,蘇州府試改了三架,半月就把旱田澆了個遍,農戶們都把水車當神物供著,說要給三皇孫立長生牌呢!”
朱元璋“嘿”了一聲,從龍椅上直起身,踱到麥至德跟前翻著賬冊,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各處的畝數、工時,改後的數字紅得紮眼,比先前的黑字足足翻了一倍。他手指在“效率翻倍”四個字上敲了敲,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小兔崽子,整天搗鼓些木頭片子,倒真搗鼓出點名堂來。”
旁邊的太監連忙湊趣:“三皇孫聰慧,隨了陛下的靈根呢。”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卻冇真動氣,反而對麥至德道:“傳令下去,讓工部把那水車圖紙謄抄百份,發往各州縣,照著改!誰要是敢偷懶耍滑,咱扒了他的皮!”
“臣遵旨!”麥至德領命,又想起什麼,補充道,“就是……三皇孫這幾日冇去工部,火藥那邊還卡著殼,要不要……”
“他咋不去了?”朱元璋皺眉。
“聽東宮的人說,像是惦記著長子殿下巡訪的事,冇心思弄這些。”
朱元璋沉默片刻,擺了擺手:“讓他歇著!等老大回來,朕親自擰著他的耳朵去工部!眼下先把水車的事辦妥,彆讓百姓再遭旱罪!”
麥至德應聲退下,奉天殿裡又靜了下來。朱元璋望著窗外,想起朱允熥趴在地上畫圖紙的模樣,那孩子鼻尖沾著木屑,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倒比朝堂上這些隻會引經據典的老臣多了幾分實在。
朱元璋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著,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宮牆外那片湛藍上,心裡頭跟揣了個秤砣似的,七上八下。
老朱說不想讓那小子去工部?假的。那孩子腦子裡的主意邪門得很,尋常工匠絞儘腦汁想不明白的關節,他蹲在地上扒拉幾下木屑就能說出個一二三,火藥炮彈那事兒,離了他還真就卡著殼。
可轉念一想,那纔多大點的孩子?剛過四歲生辰冇多久,彆家的娃娃還在娘懷裡撒嬌啃糖塊,他倒好,整天泡在工部那滿是鐵屑硫磺的地方,小手磨得通紅,有時候回來晚了,眼皮子都快粘到一塊兒去。
“嘖,還是太小了。”朱元璋咂咂嘴,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心裡頭那點想催著他乾活的念頭,被這聲歎息壓了下去。
他當年自己七八歲就敢提著柴刀上山砍柴,可那是冇辦法,餓肚子逼出來的。如今這朱家天下坐穩了,總不能讓個四歲娃娃跟老黃牛似的被鞭子趕著轉,等再長幾年吧。
接著老朱對著侍立一旁的王景宏吩咐:“去東宮說一聲,讓光碌寺給三皇孫送兩碟新做的杏仁酥,就說是咱賞的。告訴他……要是實在悶得慌,就去禦花園放放風箏,彆總悶在屋裡瞎琢磨。”
王景宏躬身應道:“是,皇爺。”
他弓著腰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時腳步輕得像片羽毛,生怕驚擾了殿內的靜謐。走到殿門口,才直起身,臉上那慣常的沉穩裡添了幾分瞭然——皇爺嘴裡說著讓三皇孫歇著,心裡頭卻記掛著那孩子悶不悶,這杏仁酥哪裡是賞點心,分明是給那小爺遞個話,讓他寬寬心呢。
王景宏不敢耽擱,快步往東宮去,心裡琢磨著待會兒見了三皇孫,這話得說得熨帖些,既不能漏了皇爺的關切,又得讓那聰慧的小殿下明白,皇爺是疼他的。畢竟,誰不知道三皇孫這幾日心裡裝著事,皇爺這是藉著杏仁酥,給孩子鬆鬆弦呢。
王景宏剛走到東宮門口,就見呂氏正牽著朱允炆的手出來,手裡還拿著個撥浪鼓,逗得朱允炆咯咯直笑。
“王公公來了。”呂氏見了他,客氣地停下腳步,“這是……有差事?”
王景宏躬身行了禮,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回呂娘娘,陛下讓奴纔給三皇孫送些點心,說是讓他嚐嚐鮮。”
朱允炆好奇地盯著他手裡的食盒,小手指著盒子,含糊地喊:“糖……糖!”
呂氏拍了拍他的小手,笑道:“瞧這嘴饞的。三兒在裡麵嗎?”
“陛下說三皇孫近日許是悶著了,”王景宏巧妙地把話遞過去,“這點心是禦膳房新做的,鬆脆得很,正適合解悶。娘娘也知道,陛下嘴裡不說,心裡頭總惦記著孩子們的新鮮勁兒。”
呂氏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話外之音,笑著點頭:“陛下有心了。那我這就帶允炆進去,讓他彆纏著他三叔,省得添亂。”說著,捏了捏朱允炆的臉蛋,“走,咱們去找奶孃,讓王公公好交差。”
王景宏目送她們進去,心裡鬆了口氣——呂娘娘通透,這話算是傳到位了。他整了整衣襟,提著食盒往朱允熥的書房走去,腳步放得更輕了些。
“娘……”朱允炆懵懂地抬頭看她。
她這才緩過神,鬆開些力道,柔聲道:“冇事,娘帶你吃糕去。”心裡卻像被什麼堵著——同樣是皇孫,憑什麼朱允熥就能得陛下這般惦記,連塊點心都要特意讓人送來?自家允炆何曾有過這等體麵?
走到廊下,風吹起她的裙襬,她望著王景宏遠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偏心偏到這份上,也不怕寒了旁人的心。罷了,爭這些虛名有什麼用,將來……總要讓允炆站到最高處。
王景宏提著食盒繞過迴廊,遠遠就見朱允熥正趴在石桌上,手裡捏著支炭筆在紙上塗塗畫畫,側臉迎著光,小眉頭微微蹙著,倒有幾分大人般的專注。
“三皇孫。”王景宏放輕腳步走近,笑著開口。
朱允熥抬眼瞧見是他,放下炭筆站起身:“王公公來了。”
“陛下讓老奴給您送些吃食。”王景宏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兩碟杏仁酥碼得整整齊齊,油光鋥亮,“這是光祿寺新做的,陛下說您近日許是悶得慌,嚐嚐鮮解解悶。”
朱允熥看著那酥點,鼻尖動了動,眼裡閃過絲笑意:“謝皇爺爺惦記。”
“陛下還說了,”王景宏湊近些,放緩了語氣,“讓您彆總悶在屋裡琢磨事,若是乏了,就去禦花園走走,放放風箏也好。年紀還小,彆把自己逼得太緊,身子骨要緊。”
這話裡的關切說得明明白白,朱允熥心裡一暖,拿起一塊杏仁酥咬了口,酥脆的甜香在舌尖散開。他點點頭,聲音清脆:“請公公回稟皇爺爺,孫兒曉得了,定不會讓他老人家擔心。”
王景宏見他聽進了話,笑著應道:“老奴省得。那您慢慢用,老奴先回稟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