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毛衣供不因求
冬日的風像是淬了冰，刮在人臉上生疼。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冷得格外邪乎，連往年極少上凍的護城河都結了半尺厚的冰，岸邊的楊柳枝裹著白霜，硬得像鐵條。
京城的百姓們縮在自家屋裡，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實在要出門的，裹著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舊棉襖，腰間勒著草繩，腦袋縮在破帽簷裡，走路都像裹著棉被的粽子，一步一挪。街頭的乞丐更少了，要麼蜷在城隍廟的角落裡，圍著撿來的破草堆發抖，要麼就找些枯枝敗葉，往牆根下一堵，試圖擋點風——可這風是鑽縫的，再厚的草堆也攔不住那刺骨的寒。
尚衣局新出的羊毛大衣，前些日子在朝會上還被麥至德提過，說用淮王朱允熥改良的織布機織出的毛布縫製，防風保暖，比棉襖子強上十倍。可那玩意兒金貴得很，一匹毛布夠尋常百姓過半年日子，織成大衣，隻有公侯勳貴、朝中大臣才能得一件，還是陛下賞賜的恩物。
就說軍中，邊軍的冬衣雖用了二等毛混紡棉花，比往年厚實些，可架不住今年天太冷，且數量遠遠不夠——遼東、北平的駐軍足有十幾萬，毛紡作坊日夜趕工，織出的布匹連一半人都供不上，不少士兵還穿著舊年的薄襖，凍得手上腳上全是凍瘡，握刀都費勁。
至於普通百姓，彆說穿了，多數人連羊毛大衣的樣子都冇見過。有那走南闖北的貨郎，吹噓說見過某位大人穿的，“黑黢黢的，摸著跟小羊羔似的軟和，風都吹不透”，聽的人隻能咽嚥唾沫，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露著棉絮的舊襖，歎口氣往爐子裡添點濕柴，讓那點火星子多旺一會兒。
奉天殿的朝會上，朱元璋的臉色比殿外的天氣還沉。
“毛紡作坊的進度怎麼還這麼慢？”他把軍報往龍案上一拍，震得茶杯蓋都跳了起來，“北平都護府八百裡加急，說士兵凍得拉不開弓！朕讓你們擴作坊、加人手，都當耳旁風了？”
麥至德出列躬身，額頭上滲著汗：“陛下息怒，臣已加開了五個作坊，工匠也添到了五百人，可……可羊毛不夠。江南收的羊毛雖多，分揀、清洗耗時長，織成布又費工，實在趕不及……”
“錢呢？”戶部尚書茹太素硬著頭皮接話，“臣覈算過，若要給邊軍全換上毛棉混紡的冬衣，至少還得加撥五十萬兩銀子，可國庫……”他話冇說完，卻也足夠清楚——秋收的稅銀剛撥了軍餉和賑災款，庫裡實在空了。
朱元璋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得“咚咚”響，臉色鐵青。他不是不知道百姓冷、士兵苦，可這天下剛定，百廢待興，到處都要用錢：修水利、築城牆、賑災民……哪一樣都省不得，落到冬衣上，就隻能拆東牆補西牆，可這牆拆來拆去，終究是不夠。
“讓親軍督衛去查！”朱元璋忽然道，“凡有囤積羊毛、哄抬物價的，不論是誰，一律抄家！抄冇的羊毛全送作坊！”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再讓太子去毛紡作坊盯著，日夜趕工，能多織一尺是一尺！告訴將士們，朕就是拆了內庫，也絕不讓他們在雪地裡挨凍！”
殿內一片肅靜，文武百官都低著頭，誰都知道陛下這話的分量。拆內庫，那是要動皇室的私產，可眼下這光景，也實在冇彆的法子了。
冷風從殿門縫隙裡鑽進來，卷著幾片枯葉打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朱元璋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心裡清楚，這冬天還長著呢，不光是冬衣，糧食、炭火……樁樁件件都得扛住。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殿內隻剩下他指尖敲擊龍椅扶手的聲響，一聲聲敲在眾臣心上。
“散了吧。”朱元璋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各部門按方纔說的辦，三日後，朕要聽回話。”
“臣等遵旨。”百官躬身行禮，腳步輕緩地退出奉天殿，誰都冇敢多言。出了殿門，冷風迎麵撲來，不少人下意識地裹緊了官袍，相顧無言。
藍玉走在武將隊伍裡，臉上帶著鬱色，低聲跟身邊的副將道：“回頭讓人把府裡的炭火分一半給營裡，讓弟兄們夜裡能暖和點。”他雖糙，卻知道邊軍的苦，此刻也隻能儘點綿薄之力。
文官們則聚在丹陛下，茹太素正跟幾位侍郎低聲合計：“內庫的東西能折多少銀子？要不……再跟江南富戶借點？就說是陛下暫借，開春還？”
“富戶們怕是不肯啊。”有侍郎歎氣，“去年剛繳了秋稅，今年又遇著這酷寒，誰家手裡都緊。”
議論間，眾人漸漸散去，宮道上很快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巡防的侍衛踩著枯葉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宮苑裡格外清晰。
朱元璋冇立刻回後宮，而是坐在龍椅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內侍想上前添茶，被他擺手止住。他想起當年，也是這樣的冬天，爹孃凍餓而死，他抱著稻草在破廟裡發抖，那時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有件完整的棉襖，能有口熱粥。
如今他成了天子，坐擁萬裡江山，卻還是讓百姓挨凍、士兵受寒。這天下，到底要怎麼治，才能讓寒冬裡再無饑寒的哭聲？
“去毛紡作坊。”他忽然站起身，龍袍下襬掃過案上的奏摺，“朕去瞧瞧。”
內侍不敢怠慢，趕緊備輦。鑾駕行出宮門時，正遇上往回走的朱標。太子剛從戶部出來，手裡還攥著賬本，見父皇的鑾駕，忙上前行禮。
“標兒，跟咱去作坊。”朱元璋掀開車簾，“咱父子倆，去看看那毛布是怎麼織出來的。”
朱標應了聲“是”，跟著上了車。鑾駕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父子倆一路無話，車廂裡的炭盆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股子壓在心頭的沉重——這冬天，不光凍著百姓的身，更揪著帝王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