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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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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天子遠謀,匹夫立誌

大明王朝1627 · 一橛柴

地安門外的勇衛營大校場,旌旗如林,獵獵作響。

數千名軍士頂盔貫甲,持戈按刀,如鬆柏般佇立在校場之上,鴉雀無聲。

他們的目光,全都匯聚在前方那座高高的點將台上。

台上,大明皇帝朱由檢身著天子常服,身姿挺拔,卻久久未發一言。

他的身後,是禦馬監掌印太監徐應元,以及曹變蛟等六位新任的把總。

他們也如同台下的兵卒一般,屏息凝神,靜靜地等待著。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陛下在想些什麽,更沒有人敢開口催促。

然而,這位在臣子眼中深不可測的君主,此刻的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的目光看似在巡視著眼前的軍容,思緒卻順著今早看到的菠菜,漫無邊際地發散開來。

京師昨日下了一場雪。

一場又短、又急、又幹的雪。

雪花洋洋灑灑,看似聲勢浩大,卻在短短半個時辰內便宣告終結。

落地之後,也未能積起半分,今早太陽一出,便了無痕跡。

今晨來校場之前,他特意走的兔兒山那邊,拉著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農詢問。

他們說,這場雪是有些奇怪,但往年也並非沒有過。隻要後麵能再多下幾場,便算不得什麽災。

平平常常而已……

平常嗎?

腦子裏有著答案的朱由檢,當然不這麽認為。

他在後世是文科生,不是理科生。

這導致他對大煉鋼鐵、手挫電報等事一知半解,隻能和大明人來一起努力,從頭推演科技樹。

但文科生的知識,也並非全然無用。

比如,他清楚地知道,那個名為“小冰河期”的幽靈,是如何摧毀這個老大帝國的。

僅僅是氣溫下降一到兩度,為什麽會那麽嚴重呢?

是作物因熱量不足而減產嗎?

哪有這麽簡單!

作為一個亞熱帶季風氣候占主導的國家,華夏大地的降雨,絕大部分都依賴於東南季風從海洋上帶來的豐沛水汽。

而東南季風的強弱與推進,又受到副熱帶高壓的精準控製。

正常年份,副熱帶高壓會如一個忠誠的將軍,在夏季穩步北上,將雨帶從華南一路推至華北,讓整個帝國都沐浴在充沛的雨水之中。

但是……降溫了。

全球性的降溫,導致大陸地區在夏季升溫變慢,形成的熱低壓強度減弱。

溫度差值一低,海洋高壓向大陸低壓地區推送水汽的動力,自然也就隨之不足。

這便是小冰河期災難的第一個真相:夏季季風整體被削弱,水汽總量減少。

而更可怕的是,副熱帶高壓北移的動力,同樣會因為大陸的“冷靜”而減弱。

它會變得步履蹣跚,甚至在江淮地區長時間停留、徘徊。

其結果,便是南方大澇,暴雨連綿,而廣袤的北方,卻久久等不來救命的甘霖,滴雨不下。

等到副高終於積攢夠了力量,勉強挪到北方時,田地裏的作物,卻早已在烈日之下,被活活曬死、渴死了。

這就是小冰河災難的第二個真相,也是真正摧毀大明的殺招!

——南澇北旱!

與溫度下降的連鎖反應相比,那區區一度兩度熱量損失所造成的作物減產,又算得了什麽呢?

朱由檢眉頭微皺。

現在人事、軍事、財稅,逐漸開始鋪開了。

他每日要翻閱、檢視的官員浮本,也越來越少了。

是時候抽點時間,開始籌備科技樹的攀升了。

這裏麵包括蒸汽機、包括軍工、自然也要包括這等他非常熟悉的文科科技樹——氣象學理論。

否則北直隸新政一旦鋪開,受損的地主,壓製的文官撞上這天災,肯定是要合流一起的。

到時候他的案頭一定會堆滿“新政失德”、“天災示警”的奏疏,褲襠裏到時候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麽,如何開始呢……

文科生朱由檢,就在這講台之上,數千人眼皮底下,兩眼無神,暢想未來。

最後還是他自己清醒了過來。

他掃視了一眼台下那一張張肅穆的臉龐,迅速從“早八人”的走神狀態中清醒,切換到了大明皇帝的工作模式。

“徐應元。”他的聲音平靜無波,“發賞吧。”

“奴婢遵旨。”

禦馬監掌印太監徐應元躬身一禮,隨即上前一步,從袖中掏出一卷黃綾,展開,朗聲唱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勇衛營自成立以來,爾等踴躍從軍,用心操練,朕心甚慰。今考覈兩千餘眾,雖未入選,然其筋骨血勇,已非尋常兵卒可比。若置於各處,亦堪稱精銳。”

“然,勇衛營乃天子親軍,國之利刃,非百裏挑一者,不得入列。今將爾等兩千餘眾,分發京營各部,望爾等勤勉如故,奮勇爭先,則或仍有重歸勇衛營之時!”

“聖心仁慈,時已入秋,天氣漸寒,念爾等操練辛苦。特賜勇衛營全軍將士,每人棉衣一件,禦酒一碗,金背大錢十枚,以壯其誌。”

“淘汰之士,一體領賞,以示朕恩!”

徐應元的聲音在高台上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台下數千軍士的耳中。

短暫的寂靜之後,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衝天而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軍士,無論留下還是淘汰,盡皆單膝跪地,甲葉碰撞之聲匯成一片雄渾的交響。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虛扶:“放賞。”

“放賞——!”

尖細而悠長的傳唱聲,自點將台始,由一眾太監接力,傳遍了整個校場的每一個角落。

儀式開始了。

一隊隊,一伍伍。

坐營的太監們手持名冊,開始高聲點名。

每一個被淘汰的伍隊,都在一片沉默的注視中,走出佇列。

那點名聲從遠到近,一個個昨日還在爭奪排名的隊伍,逐漸消失在校場的出口方向。

留下的軍士們默然無語,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校場一個角落,張福所在的佇列中,氣氛更是複雜到了極點。

孫胖子左右看看,勉強笑道:“臨走時還能賺碗酒吃,剛好也不用受這冬日操練之苦,倒也不算壞事。”

沒有人接他的話。

孫胖子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固,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知道,自己這話說的有多麽言不由衷。

誰不想留在勇衛營?誰不想成為天子親軍?

可事已至此,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伍長張福手按刀把,手背上青筋畢露,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彷彿一頭即將被逐出山林的猛虎,眼神中充滿了不甘與壓抑的怒火。

勇衛營淘汰,以隊為單位。

他作為一個大同選來的選鋒勇士,縱然再如何努力,也頂不住頭頂隊官太過廢物!

可惜!可歎!

狗日的隊官!狗日的劉若先!別讓我在京中撞見你!

李麻子垂著他那雙三角眼,麵無表情,隻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撥動著弓弦,發出“嗡、嗡”的輕響。

那弓弦震動的聲音,彷彿是他此刻心亂如麻的寫照,擾得人心煩意亂。

斷筋折骨,猶可再續;心氣一泄,萬難再聚。

他們這一伍巧得很,都曾是邊鎮的悍卒,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硬漢。

那個陳結巴,不善說話,卻拿過西虜三顆人頭。

隻是全拿去換了錢財,給老孃買藥罷了,是故才仍舊是大頭兵一個。

陳瘦子、孫胖子,兩人雖然是出身京畿衛所,那也是輪過班軍,到口外廝殺過的真漢子!

但此時此刻,所有人卻都感受到了那股名為“失落”的寒意,正一點點侵蝕著自己的骨髓。

狗日的隊官!

終於,一名坐營官拿著名冊,來到了他們麵前。

“張福伍,出列!”

來了。

張福深吸一口氣,鬆開按著刀把的手,帶著手下四人,邁步出列,朝著營門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烙得他心口生疼。

營門處,早已開辟出一條長長的通道。

通道中間,擺下了十餘張桌案,桌後坐著一排小太監,身後則是堆積如山的嶄新棉衣。

五人默默地繳了腰刀和弓矢,感覺身上一輕,心裏卻是一黯。

他們被引領到一張桌案前。

一名負責登記的太監抬頭瞅了他們一眼,頭也不迴地朝後麵吆喝道:“大字號兩件,中字號三件。”

幾名幫閑的雜役,立刻從棉衣山裏掏摸出五件,往桌案上隨手一扔。

那太監用下巴指了指棉衣,公事公辦地說道:“拿走吧。穿了這身棉衣,去了京營,可別墮了咱們勇衛營的名號。”

五人默默拿起棉衣,入手厚實,料子是上好的棉布,絕非衛所、邊鎮之中那些爛貨可比。

穿過這排桌案,前方又是一排長桌。

桌後是幾口大箱子,箱子裏金燦燦的,全是直五錢的金背大錢。

桌上,則擺著一吊一吊串好的錢串。

這名負責發錢的太監見了他們,點了五吊銅錢遞過,臉上倒是有些笑意,口中說著與上一處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拿著吧。拿了這金背錢,可算是受了陛下的福氣。去了京營,可別墮了咱們勇衛營的名號。”

張福一聲不吭地接過錢,分給身後的四人。

一吊直五錢的金背大錢,市麵上幾乎可抵百文,已是不小的恩賞了。

然而眾人卻都寧可不要這份恩賞。

他們繼續沿著通道再走幾步,已是出了大營,眼前豁然開朗。

最後一張大長桌上,斟滿了一碗碗澄澈的酒水,酒香四溢。

守著長桌的太監笑眯眯地一指,說道:“喝吧,宮裏出來的上好禦酒。喝完這碗酒,去了京營,可別墮了咱們勇衛營的名號。”

又是這句話。

一句接著一句,像是魔咒,更像是鞭子,抽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可這一次,張福五人卻都停下了腳步,麵麵相覷,反而有些猶豫了。

李麻子看著那碗酒,眼神複雜。

那太監也不催促,隻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張福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上前一步,右手大拇指穩穩地按住那青瓷大碗的碗沿,端起,仰頭,“咕咚咕咚”便一口喝盡!

一股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裏,瞬間點燃了胸中的萬丈豪情與不甘。

他用力一揚手,便要將這大碗狠狠摔在地上!

“別摔!”

那名太監高喝一聲,“這是禦賜的酒碗,摔了,可要把一吊金背錢全部賠上!”

張福揚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他看到了太監那張笑眯眯的臉,也看到了自己手中那隻光潔的青瓷碗。

大丈夫誌存高遠,豈能為一碗一錢所縛?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

青瓷大碗被他狠狠地摜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從懷裏摸出那吊沉甸甸的金背大錢,隨手一扔,扔在那酒桌。

“這碗酒,我張福,買下了!”

他聲如洪鍾,字字千鈞!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一片狼藉,也不再理會身後的驚呼與騷動。

他大步流星,朝著營外的集結點走去,脊梁挺得筆直,如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孫胖子四人麵麵相覷,看著張福決絕的背影,再看看地上散落的銅錢和瓷片,胸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火氣,也“騰”地一下被點燃了!

“他孃的!”孫胖子狠狠一跺腳,將手中的錢串也扔到了桌上,“伍長說得對!這碗酒,俺老孫也買了!”

李麻子更是幹脆,端起酒碗一飲而盡,同樣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算我一個!”

張瘦子有樣學樣,摔碗,扔錢!

“還有我!”

四個人,四聲脆響,四吊銅錢!

隻有陳結巴,手掌將銅錢攥了又攥,最後還是歎口氣,將碗小心放下,這才追了上去。

那桌後的太監束著手,看著這一幕,也不說話,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集結點吵吵嚷嚷,一些人已被領著往京營去報道了。

五人卻不管這些,隻是將目光,一同望向了那座高高的點將台。

高台之上,陛下那身黃色的常服,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風,吹得陛下身後的大纛呼呼作響,那麵“明”字大旗,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

張福的手,下意識地又按向了腰間刀柄,卻隻摸到了一片空空如也。

是了,刀和弓,出營就都已經上交了。

但張福的心中,卻有另一把刀,在這一刻,正然出鞘。

“這天子親軍之中,安能無我大同張福之位!”

……

……

酒桌後那名小太監笑眯眯地望著他們遠去,也不發火。

隻是迴頭招呼雜役拿來簸箕清掃。

幾名雜役,隨手掃了兩下,很快將碎瓷器撥到成堆的酒缸後麵去了。

卻原來此處,竟已堆了滿地的碎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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