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民生!
山東東昌府,運河碼頭
漕運總督得了“先斬後奏”的權柄,又有陸錚派來的少量忠武軍士兵撐腰,開始強力清理河道。
一隊兵丁和督漕官員來到一段被當地漕幫勢力控製的水域,要求拆除私自設置的攔河木障,疏通被堵塞的航道。
“官爺,這段河道水深浪急,設障是為保過往船隻安全啊!”漕幫小頭目皮笑肉不笑地辯解。
“放屁!立刻拆除,違令者以通匪論處!”督漕官員有了尚方寶劍,底氣十足。
衝突瞬間爆發。漕幫仗著人多勢眾,操起棍棒刀斧反抗。
忠武軍士兵雖少,卻悍勇無比,結陣衝殺,當場格殺數人,將小頭目擒獲。碼頭上血跡斑斑,圍觀的船工、力夫們噤若寒蟬。
疏通完成了,漕船得以緩慢通過。但運河兩岸的氣氛卻更加緊張。
漕幫勢力根深蒂固,這次雖受挫,卻並未根除。他們轉而采用更隱蔽的方式破壞——夜間鑿沉空船、散佈謠言恐嚇船主。
漕運的恢複,每一步都伴隨著鬥爭和血腥。普通船工和力夫在夾縫中求生,既盼著漕運暢通能多掙幾個辛苦錢,又害怕被捲入官匪爭鬥,性命不保。
北京南城
朝廷“節用”,百官俸祿減發,連帶許多依附官僚體係生存的小吏、仆役收入銳減。京城物價卻因物資短缺而飛漲。
在南城一條肮臟的暗巷裡,前戶部抄寫吏老王,因部門精簡被裁撤,無力支付暴漲的房租,被趕了出來,一家人蜷縮在破廟裡。
“爹,我餓……”小女兒虛弱地呻吟。
老王看著手裡最後幾文銅錢,欲哭無淚。他曾是體製內最卑微的一員,如今卻成了新政下被“節流”掉的代價。
他看到皇榜上說減免賦稅、恢複生產,覺得無比遙遠。他隻知道,京城米貴,居大不易。
像他這樣跌落下來的小人物,京城裡有成千上萬。
他們中的一些人,可能最終會加入城狐社鼠,或者成為新的流民,成為社會不安定的因素。
錦衣衛指揮使衙門內,各種情報彙聚到陸錚案頭。趙家村的希望,德平縣的壓迫,運河上的廝殺,京城的困頓……一幅幅畫麵在他腦海中拚接。
陸錚清楚,李標和錢龍錫的政策是好的方向,但執行起來,在舊有體製和既得利益集團的扭曲下,效果大打折扣,甚至產生新的不公。
他的錦衣衛和忠武軍,可以斬斷一些明顯的障礙,卻無法替代整個官僚係統進行精細化管理。
“水至清則無魚,但水太渾,魚會死光。”陸錚喃喃自語。
他意識到,僅僅依靠鐵腕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儘快建立起一套能有效貫徹政策、並能反饋民情的執行和監督機製。
他腦海中那個“審計司”的構想,需要加快步伐,甚至要擴大到對政策落實情況的監督。
同時,皮島那條海外貿易線,必須儘快打通!
隻有獲得穩定的外部資源輸入,才能緩解內部的極端壓力,為新政的推行爭取時間和空間。
大明病入膏肓,李標、錢龍錫開出的藥方正緩慢起效,卻也引發了劇烈的排異反應。
而陸錚,這個手握利刃的“醫生”,不僅要對抗病魔,還要防止病人自身的免疫係統過度反應導致死亡。
希望與絕望,新生與腐朽,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進行著最殘酷的搏殺。
而每一個微小的個體,都在時代的洪流中,掙紮求存。
新政的風,吹到北直隸河間府一個名叫“辛莊”的村落時,已變得微弱而扭曲。
朝廷減免賦稅的皇榜貼在村口歪脖柳樹上,紙角被風吹得嘩嘩作響,上麵的字,村裡十有**的人不認得。
但大家都從保長王老棍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讀出了彆樣的意味。
天還冇亮透,辛莊村東頭的破敗穀場邊,已經蜷縮著幾十個黑乎乎的人影。
人群寂靜無聲,隻有壓抑的咳嗽和嬰兒細弱的啼哭。他們在等粥。
這粥棚,是縣衙遵照“安撫流民”的政令設的,用的是剛從某個被抄家的胥吏糧倉裡起出的陳米。
趙寡婦緊緊摟著五歲的女兒丫丫,丫丫的小手冰涼。
她們本是鄰村人,男人去年被韃子抓了夫子,音信全無,房子燒了,隻好隨著流民來到辛莊。
碗,是趙寡婦從廢墟裡扒拉出來的一個破陶碗,邊緣帶著豁口。
保長王老棍帶著兩個狗腿子來了,他清了清嗓子,卻不是宣讀皇恩:“都聽好了!縣尊老爺體恤你們,設粥棚活命!
但這米糧、柴火,哪樣不要錢?朝廷是免了稅,可冇免了這粥棚的花銷!從今天起,領一碗粥,記一個工!
等開了春,都得給村裡服徭役,修渠墾荒抵債!”
人群一陣騷動。服徭役,就意味著誤了自家可能分到的那點薄田的農時。
但饑餓的腸鳴壓過了遙遠的憂慮。
粥棚開了。說是粥,幾乎是能照見人影的米湯,裡麵混著不少沙子和糠皮。
掌勺的是王老棍的本家侄子,勺子下去,深淺全憑他心情。
輪到趙寡婦時,那勺子明顯淺了幾分,渾濁的米湯勉強蓋住碗底。
“下一個!”侄子不耐煩地吆喝。
趙寡婦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默默退到一邊,先讓丫丫小口啜吸著那點可憐的溫熱。
丫丫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嗽,米湯順著嘴角流下,趙寡婦趕緊用手指颳了,抹回孩子嘴裡。
這碗粥,是她們一天的全部指望。
村裡像趙寡婦這樣的流民有二十幾戶。朝廷政策說要將無主荒地分給他們,手續卻卡在了縣衙。
真正的好地,早被王老棍等幾家大戶用各種名目“代管”了。分給流民的,是村西頭那片長滿蒿草的鹽堿地。
李老憨,一個沉默的山東漢子,帶著兩個半大小子,正在那片鹽堿地上揮汗如雨。
冇有牛,父子三人就用最原始的钁頭刨地。土地堅硬得如同鐵板,一钁頭下去,隻能留下個白印。
朝廷許諾的種子還冇影,李老憨用最後一點乾糧跟人換了些劣質的蕎麥種,也不知道在這破地裡能不能發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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