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崩牙!
薊鎮,古北口。
持續了數日的壓抑對峙,終於被戰爭的狂潮撕碎。
黎明時分,低沉而蒼涼的牛角號聲如同來自地獄的呼喚,響徹了清軍連綿的營壘。
緊接著,是無數戰鼓同時擂響,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轟鳴,彷彿直接敲擊在每一個守軍的心頭。
參將李崇山猛地抽出腰刀,嘶聲怒吼:“全軍!備戰——!”
城牆上,原本因連日緊張而有些疲憊的明軍士卒,如同被冷水澆頭,瞬間繃緊了神經。
炮手們死死盯住預設的射界,火銃手檢查著引藥和銃子,長槍手和刀盾兵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死死鎖住關外那片如同潮水般湧動起來的黑色浪潮。
第一波攻擊,並非八旗精銳,而是被驅趕在前的大批包衣阿哈和部分蒙古仆從軍。
他們扛著粗糙的雲梯、推著簡陋的楯車,發出意義不明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城牆湧來。
他們的任務,是消耗明軍的箭矢、炮子和體力,用血肉之軀去試探防禦的薄弱點。
“穩住!放近了打!”李崇山的聲音壓過了城下的喧囂。
當黑壓壓的人群進入百步距離時,城頭令旗猛地揮下!
“放!”
砰砰砰砰——!
轟!轟!轟!
城頭上,硝煙瞬間瀰漫開來。弗朗機炮、大將軍炮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實心鐵球帶著死亡的尖嘯砸入密集的人群,所過之處,殘肢斷臂與泥土碎石齊飛,犁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衚衕。
三眼銃、鳥銃爆豆般響起,鉛子如同潑水般灑下,衝在最前的包衣阿哈如同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地倒下。
慘叫聲、哀嚎聲瞬間壓過了戰鼓和號角。
後金軍的第一次衝鋒,在明軍猛烈的火力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粉身碎骨,隻在城牆下留下了層層疊疊的屍體和痛苦掙紮的傷兵。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短暫的沉寂後,更加沉重、更加整齊的步伐聲響起。身披重甲、手持巨盾和大斧、砍刀的八旗步甲。
排著嚴密的陣型,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踏著同伴的屍骸,穩步向前推進。
他們身後,是推著高大、堅固,甚至蒙著浸濕牛皮以防火箭的楯車的精銳。
“硬茬子來了!炮火集中!打那些楯車!”李崇山聲嘶力竭地吼道。
火炮再次轟鳴,但這一次效果大減。沉重的實心彈雖然能砸碎部分楯車,但更多的則被彈開或卡住。
八旗步甲頂著箭矢和零星的火銃射擊,頑強地靠近城牆。
“金汁!滾木!礌石!給老子往下砸!”
燒得滾沸、惡臭撲鼻的糞汁混合著毒藥,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沾之即皮開肉綻,慘叫連連。
巨大的滾木和石塊被奮力推下,沿著雲梯和人群翻滾,帶起一片骨斷筋折的悶響。
戰鬥進入了最殘酷的城牆攻防階段。不斷有悍勇的八旗甲兵冒著槍林彈雨爬上城頭,揮舞著沉重的兵器與明軍守卒絞殺在一起。
城牆上每一寸土地都在進行著慘烈的白刃戰。明軍士卒深知身後即是家園,退無可退。
在糧餉充足的情況下,同樣爆發出驚人的勇氣,長槍突刺,刀斧劈砍,往往需要付出兩三條人命,才能將一個身披重甲的巴牙喇捅下城牆。
李崇山親自揮舞長刀,帶著親兵隊如同救火隊,哪裡防線告急就衝向哪裡。
他的鎧甲上沾滿了不知是敵人還是自己的鮮血,手臂因為持續的劈砍而痠麻,但他不敢停下。
從清晨到午後,後金軍發動了不下五次大規模的衝鋒,每一次都投入了更多的精銳,戰鬥的激烈程度不斷攀升。
城牆下的屍體堆積得幾乎與牆垛等高,流淌的鮮血將土地浸染成了暗紅色,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重血腥和硝煙混合的氣味。
後金中軍大旗下,皇太極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慘烈的戰場。
他身邊的諸王貝勒,臉色都不太好看。明軍的抵抗之頑強,火器之犀利,遠超他們的預料。
尤其是那種守城時層次分明的火力配置和近乎瘋狂的近戰意誌,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
“皇上,兒郎們傷亡……”一位貝勒忍不住開口。
皇太極抬手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穩:“攻城,豈能無傷亡?謝尚政,倒是給朕準備了一份厚禮。”他的目光掃過那座如同吞噬了無數八旗勇士生命的雄關,冷然道,“鳴金,收兵。”
清軍如同退潮般撤了下去,留下了關城下漫山遍野的屍骸和破損的器械。
古北口城頭,劫後餘生的明軍士卒幾乎虛脫。
李崇山拄著刀,大口喘著粗氣,看著緩緩退去的敵軍,心中冇有絲毫喜悅,隻有沉重。
他知道,今天守住了,但代價是巨大的,城牆有多處破損,守城物資消耗驚人,士卒傷亡也不小。
而城下的敵軍屍體,雖然數量遠超己方,但對於擁兵數萬的皇太極來說,恐怕還遠未傷筋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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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傷亡,搶修城牆,補充器械!”他嘶啞著下令,聲音中充滿了疲憊。
一份沾著血汙和煙塵的報捷(或者說報慘勝)文書,從古北口發出。
裡麵詳細記錄了擊退敵軍數次進攻,斃傷虜兵估計超過三千(其中真韃子不下千人),但自身也付出了近八百人傷亡,以及大量物資消耗的代價。
當這份戰報通過八百裡加急,分彆送往北京盧象升督師行轅和漢中陸錚行營時,所有人都明白——這僅僅是一場漫長而殘酷消耗戰的開端。
皇太極用鮮血試探出了明軍的防禦強度,而明軍,也用自己的堅韌和犧牲,證明瞭這支經過整頓的邊軍,絕非可以輕易撼動。
然而,誰的血先流乾,將決定這場國運之戰的最終走向。
硝煙尚未散儘,城牆上下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味。
參將李崇山顧不上包紮自己手臂上被流矢劃開的傷口,沿著垛口巡視。
他看到的,並非想象中殘兵敗將的頹喪,而是一張張混合著疲憊、後怕,卻又隱隱帶著一絲亢奮與自豪的麵孔。
“孃的,這些韃子也冇傳說中那麼邪乎!”一個臉上沾滿黑灰的火銃手一邊用通條清理著熾熱的銃管,一邊咧嘴對同伴說道,“捱了炮子兒,一樣開瓢!中了銃子,照樣躺下!”
“就是!咱們這新換的‘鳥銃’,比老傢夥什好使多了!
就是裝填還是慢了點……”另一個銃手附和道,語氣中帶著對更犀利武器的渴望。
在城牆破損處,工兵和輔兵們正在軍官的指揮下,高效地搬運磚石木料進行搶修,秩序井然,並未因剛剛經曆惡戰而混亂。
傷員被迅速且有條不紊地抬下城牆,送往臨時設立的傷兵營——那裡有隨軍的、經過陸錚體係簡單培訓的醫官和足夠的金瘡藥。
雖然條件簡陋,但至少不再是任其自生自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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