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格物!
數日後
處理完積壓的文書和軍務,陸錚拒絕了轎馬,隻帶了寥寥幾名親衛,步行出了城。
他需要親眼看一看,他治下的這片“根基”之地,在冬日裡究竟是何種光景。
連綿的陰雲散去,冬日的陽光帶著些許暖意,照在覆著殘雪的田埂上。
他首先路過的是安北軍的一處校場。遠遠便聽到震天的喊殺聲與火銃射擊的爆鳴。
不同於以往注重陣型隊列的操演,此刻場中士兵正以哨(約百人)為單位,在模擬的壕溝、土坡間穿梭,進行著攻防演練。
軍官手持令旗,不斷髮出指令,強調著小隊間的掩護與火銃輪射的節奏。
陸錚駐足觀看片刻,微微點頭。孫應元治軍嚴謹,講武堂輸送的新血正在改變舊有的習氣。
他看到一名年輕的講武堂畢業生,正聲嘶力竭地糾正一名老兵的突進動作,那老兵雖麵露不耐,卻還是依言調整了。
‘軍隊的筋骨,正在慢慢重塑。’陸錚心中稍慰,但想到周墨林信中提及的北虜勢大,這點欣慰又化作了緊迫感。‘還不夠快……’
陸錚信步轉向通往龍安府方向的官道。
這條路明顯經過了修繕拓寬,車轍印深重,往來運送木料、石炭、礦石的牛車、馱馬絡繹不絕。
空氣中隱約飄來一股炭火和金屬混合的氣息。
越靠近龍安府地界,道路兩旁原本荒廢的坡地,如今都變成了整齊的軍屯田,雖是冬季,也能看到有農人在清理田埂,修繕水渠。
在一處屯田村落旁,陸錚看到一個老農正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擺弄著一架樣式新穎的翻車(龍骨水車)。
那翻車明顯比傳統的輕巧許多,關鍵部件似乎是鐵製的。
“老丈,這水車好用嗎?”陸錚停下腳步,和氣地問道。
老農見陸錚氣度不凡,又有護衛,知道是貴人,連忙行禮:“回貴人的話,好用!比以前的木頭傢夥輕省,抽水還快!
聽說是城裡格物學堂的先生們弄出來的,官府貸給俺們用的,等收了糧食再慢慢還。”
陸錚仔細看了看那水車的結構,發現一些軸承部位用了簡單的鐵製滾珠,雖然粗糙,卻代表了思路的轉變。
‘格物學堂…總算有些實在的東西出來了。’他心中記下,此等利於民生的器物,當儘快在覈心各府推廣。
繼續前行,龍安府外圍的景象愈發不同。巨大的水輪驅動的錘鍛聲、拉風箱的呼呼聲、以及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聲彙成一片喧囂的交響。
巨大的工棚依山傍水而建,煙囪裡冒著滾滾濃煙。這裡是陸錚軍工體係的心臟。
他冇有驚動匠作大使,隻是在外圍默默觀察。
他看到工匠們分成若乾小組,有的在反覆測試燧發機括的可靠性,每一次失敗的啞火,都伴隨著匠人焦躁的歎息和記錄。
有的則在巨大的木架前,嘗試給一門新鑄的野戰炮安裝更輕便的炮車;更多的匠人則在流水作業,打造槍管、銃刺、盔甲。
在一個角落裡,陸錚注意到幾個老匠人圍著一個年輕的、穿著洗得發白長袍的格物學堂學員,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湊近了些,隱約聽到“熱力”、“密封”、“壓力”之類的詞,那學員正拿著一份圖紙,試圖解釋如何改進鍋爐,以驅動更大型的鍛錘。
“督師?”一個略帶驚訝的聲音響起。陸錚回頭,見是龍安府的匠作副使,一個臉上帶著煤灰的中年人。
陸錚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聲張,問道:“進度如何?”
副使麵露難色:“回督師,新式火銃的射速和啞火率已有改善,但距離您要求的‘三千支可靠銃械’,還需時日。
關鍵是這燧石擊發和藥池密閉……還有,合格的精鐵產量跟不上。”
陸錚看著那忙碌而充滿焦灼的匠坊,心中明瞭。
這不是靠鞭子抽打就能立刻解決的問題,需要的是技術積累和持續的投入。
陸錚拍了拍副使的肩膀:“遇到難題,可多與格物學堂的人商議。不要怕失敗,但要記住,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離開匠坊,夕陽已將天邊染紅。回城的路上,陸錚看到漢中城外的流民安置點,炊煙裊裊。
史可法推行的社倉在這裡設立了粥棚,雖然隻是稀粥雜糧,但至少無人餓殍遍野。
一些身體強壯的流民被組織起來,參與官道修繕和水利工程,以工代賑。秩序雖然粗陋,卻透著一股頑強的生機。
臨近城門,正遇到一隊敲著鑼的胥吏在張貼告示,周圍圍了不少百姓。
告示內容是重申清丈田畝後的賦稅標準,並宣佈明年將在各府興修若乾大型水利,招募民夫。
“唉,這稅賦雖說比以往清楚,可也不少啊……”一個老者低聲嘟囔。
“知足吧老哥,”旁邊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接話,“至少冇了以往那些亂七八糟的攤派。
聽說保寧府那邊,王青天治理下,日子好過多了。隻要陸督師在,這世道總能穩當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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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北邊的韃子打過來……”又有人憂心道。
百姓的議論聲傳入陸錚耳中,他默默走過。
陸錚知道,自己所有的謀劃——整軍、理財、科技、吏治——最終都指向一個最簡單也最艱難的目標:
讓這些平凡的、為一口飯一碗粥而奔波的人,能活下去,並且看到一點安穩過日子的希望。
回到總督行轅書房時,華燈初上。書案上,已然放著幾份新的文書。
一份是傅宗龍的回信,語氣依舊謹慎,但對聯合整修官道和邊市提議表示了興趣,同意先小規模試行。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另一份則是林汝元從揚州發出的密信,字裡行間透著急切:江南漕運對川陝物資的限製進一步收緊,沈萬金等人家族控製的商行開始壓價收購川鹽,試圖從經濟上扼殺。
最後一份,是周吉遇的山地營從川東邊境傳回的簡報:發現小股可疑人馬試圖滲透,已被驅逐,懷疑與張獻忠殘部有關。
陸錚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內政、外交、軍事、經濟,千頭萬緒,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而他正處於網的中心。
他推開窗,寒意再次湧入。漢中城的燈火在冬夜中星星點點,與遠方軍營隱約傳來的刁鬥聲交織在一起。
“穩得住嗎?”他問自己。
答案在風中飄蕩,無人迴應。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穩得住。
為了校場上那些苦練的士兵,為了匠坊裡那些焦頭爛額的工匠,為了田埂邊那架新式水車,也為了城門外那些期盼著安穩日子的平凡麵孔。
他關上窗,坐回書案前,再次拿起了筆。夜,還很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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