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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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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黎明前的京城還籠罩在深沉的夜色裡,林潤已在家中焚香沐浴。

他換上了最整潔的禦史官袍,每一個衣褶都撫得平整。香爐裡青煙裊裊,他在案前坐下,提筆寫下一封家書。

“父母大人膝下:兒今上疏,為社稷,為蒼生,雖九死其猶未悔。若有不測,乃兒求仁得仁,萬望雙親勿以為悲...”

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決絕的痕跡。他小心地將信壓在硯台下,整了整衣冠,對著南方故鄉的方向,鄭重地叩首。

晨光微熹中,他手持奏疏,沒有走向象徵正統朝會的皇極殿,而是徑直來到了通政司。

他知道,這道奏疏將通過這裏,直抵西苑,擺上那位不上朝的皇帝的案頭。

這是一場沒有當麵咆哮、沒有即時對峙的戰爭,勝負全繫於白紙黑字之間。

“臣,浙江道監察禦史林潤,冒死彈劾大學士嚴嵩、工部侍郎嚴世蕃父子十大罪。”

“其一,勾結工部郎中將、軍器局大使,以次充好,將劣質生鐵、銹爛兵甲高價售與宣大、薊遼等鎮,致使邊軍械劣甲破,傷亡慘重,其心可誅。”

“其二,與已故奸臣趙文華、左副都禦史鄢懋卿等,於東南抗倭軍餉中上下其手,貪墨數額巨萬。倭寇之患綿延,前線將士缺餉少糧,皆因此獠吸髓吮血……”

他寫在奏疏的樁樁件件,皆是我與張居正那日交談後,精心梳理、交付於他的,關於鹽鐵、軍餉的線索。

證據具體,刀刀見血,直指嚴世蕃的核心利益。

奏疏遞入的瞬間,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訊息像野火般在京城官場蔓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西苑的反應。

我身在都察院,第一時間就聽到了訊息。心中既為林潤的勇氣喝彩,也深知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知怎的,心頭卻湧上來一股悲涼情緒。我讓林潤出頭去彈劾嚴嵩,和當初徐階讓吳鵬等人去彈劾嚴嵩試探陛下有什麼兩樣?

我明明知道他們付出了多麼慘烈的代價。

難道我李清風也成了這種用別人的命,做帝王的刀,成全我的進階之功嗎?

不,這是禦史該做的,為臣死諫,他內心是光榮的。

我不再猶豫,立即整肅衣冠,前去拜見頂頭上司——左都禦史周延。

周延的值房內,檀香裊裊。這位老大人正臨摹著一幅字畫,頭也沒抬,彷彿外麵的滔天巨浪與他無關。

“部堂大人。”我躬身行禮。

“是為了林潤的事?”周延終於放下筆,目光平靜地看著我,“瑾瑜,你待如何?”

“回部堂,林潤所奏,關乎國法綱紀。下官既為右僉都禦史,掌稽查之責,不敢置身事外。懇請部堂示下,都察院該如何自處?”

周延踱步到窗前,望著西苑的方向,沉默良久。

“清風啊,”他罕見地叫了我的名,語氣中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你可知,為何歷代彈劾嚴嵩者眾,而能成事者寡?”

“請部堂明示。”

“因為陛下要的,不是一具倒下的屍體,而是一個永遠平衡的朝局。”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我,“嚴嵩倒了,徐階就能一家獨大,這是陛下絕不願看到的。”

他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話語卻重若千鈞:“所以,你想查,可以。但必須把握住那個‘度’。

陛下此刻將林潤的奏疏留中不發,就是在看,在看各方的反應,也在看你李清風,到底是一把隻會亂砍的刀,還是一把懂得何時出鞘、何時迴旋的…利器。”

我心中凜然。周延這是在點醒我,嘉靖皇帝需要的不是一場對嚴黨的殲滅戰,而是一次受控的敲打。

“下官明白了。”我深深一揖,“那依部堂之見,眼下……”

“眼下,你要做的不是大張旗鼓地去抄家拿人,那隻會逼得狗急跳牆。”

周延坐回椅子上,恢復了往常的沉穩,“你要先‘請示’。以都察院的名義,行文刑部、錦衣衛,請求協查林潤奏疏中所涉鹽引、軍餉事宜。把這個球,踢給他們一半。”

沒想到周延這個老古板行事竟如此周全。隻一瞬,我便明白了周延的深意。以都察院的名義行文,是表明我們依法辦事的姿態。

將刑部和錦衣衛拉進來,既分擔了壓力,也將他們置於陽光之下——嚴黨若再阻撓,就是同時對抗整個監察和司法係統。

“下官即刻去辦!”

“慢著,”周延叫住我,意味深長地說,“記住,‘穩妥’二字,是此刻你奏疏裡最該出現的詞。要讓陛下覺得,你是在為他釐清真相,而非掀起黨爭。”

拿著周延的批示,我回到廨舍,立即以都察院的名義草擬公文。果然,公文發出後,阻力小了許多。刑部與錦衣衛不得不在程式上予以回應。

雷聰帶著一隊錦衣衛前來報到,這是陸炳的暗中支援。然而,調查剛有眉目,嚴黨的反撲就來了。

我想傳喚的幾個關鍵中間人,三人“暴病身亡”,一人舉家逃離。與此同時,老周來報,說成兒突然高燒不退,癥狀蹊蹺,幸得雷聰用錦衣衛的解毒丸緩解。

(嚴世蕃,你竟敢禍及家人。成兒,且待爹為國鋤奸,爹再補償你。)

我將家中護衛交給雷聰加強,並讓趙淩把那兩箱嚴世蕃親自送來的證據轉移。

一切安排妥當,我再次求見周延,將調查受阻及家人被暗算之事稟報。

周延聽完,長嘆一聲:“他們越是這樣狗急跳牆,越是說明林潤戳到了他們的痛處。清風,你現在可以上一道密疏給陛下了。”

“部堂的意思是?”

“在密疏裡,你隻需做兩件事:第一,如實稟報調查受阻、證人滅口的情況,讓陛下知道嚴黨已經在掩蓋什麼。第二,請示,是否可以對徽商錢富的產業進行‘初步詢查’,以獲取更多線索。”

他看著我,眼中閃爍著老練的光芒:“記住,是‘詢查’,不是‘查封’。措辭要恭謹,要把最終決斷的權力,完完全全地交還給陛下。”

我立刻領會了其中的精妙。這道密疏,既彙報了工作進展(受阻),展現了敵人的猖獗(滅口),又表現出了絕對的恭順與遵循程式。而“詢查”錢富,則是投下的一顆問路石。

密疏通過通政司直送西苑。

我和周延,以及所有關注此事的人,都在等待著。等待著西苑那道宮牆後,傳來的最終判決。

這一次,沒有朝堂上的劍拔弩張,但無形的較量,卻更加兇險。

真正的風暴,此刻纔在無聲中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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