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銀子!我那短暫擁有又飛速離去的四十兩雪花銀!就像我那可憐的睡眠和基本不存在的假期一樣,徹底無情地拋棄了我!
叔父贊助的啟動資金徹底告罄。再去找他?我李清風好歹也是堂堂監察禦史,這臉我實在拉不下來!
吃飯問題再次成為頭等大事。這日下值,王石一邊收拾筆墨,一邊很自然地問我:“瑾瑜,今日一同回去?你嫂嫂昨日還唸叨,說有些時日沒見你了。”
我心裏一暖,隨即湧上更多愧疚,趕忙擺手:“不了不了,子堅兄,替我多謝嫂夫人。她如今身子重,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我哪能天天去叨擾,煙熏火燎的,不成樣子。”
王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是這個理由,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他夫人並不介意,但看我態度堅決,最終隻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道:“瑾瑜,你有心了。”眼神裡多了幾分暖意。
於是,我隻能悲壯地回到家中,麵對老周那清湯寡水、狗都搖頭的“創意料理”。看著碗裏幾片孤零零的菜葉漂在能照出我愁苦臉的“高湯”裡,我悲從中來。
大明倒貼打工第一人,捨我其誰!嘉靖老闆!您老人家在西苑煉丹燒得起勁,能不能先把我們這些窮鬼禦史的俸祿給發了?!這已經不是用愛發電了,這是用命倒貼啊!
就在我對著空碗哀嘆之際,我把目光投向了新晉飯搭子——趙貞吉,趙大佬。
同樣是禦史(雖然他有個兼職),同樣被欠薪,為啥他就能天天往王石家拎稻香村、提豬肉、送活魚?這小日子過得比我滋潤多了!這經濟狀況明顯不在一個水平線上啊!
“莫非……趙大人有什麼生財的妙法?”某天下值,我搓著手,湊到他身邊,試圖進行一些商業試探,“如今這光景,俸祿遲遲不發,真是難熬啊。您看,我那‘金瘡葯期貨’……”
我話還沒說完,趙貞吉就停下腳步,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掃了我一眼:“且慢。你上回便提及這‘期貨’二字,趙某一直未曾細問。此乃何意?與那金瘡葯又有何乾係?”
來了!大佬追問了!我精神一振,立刻拿出前世給客戶畫餅的勁頭,解釋道:“趙大人,這‘期貨’嘛,簡單說就是‘約定未來之貨’。比如現在,我預估未來一段時間,廷杖之刑恐不會少……”
趙貞吉眉頭一皺,我趕緊補充:“您想啊,咱們陛下天威難測,嚴小閣老又……呃……性情耿直,這滿朝文武,保不齊哪天就又有人被抬出午門了。屆時金瘡葯必定緊俏!”
我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的說道:“現在趁著價格平穩,甚至低價時,先行購入一批囤積起來。等到真需用時,再以市價,或略低於市價售出,這其中的差價,不就是利潤嗎?此所謂‘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賤,人賤我轉’!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我偷瞄趙貞吉,見他雖仍板著臉,但眼神專註,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套歪理邪說。我趁熱打鐵:“這生意一本萬利,更兼急公好義,救同僚於水火!趙大人,您投我二十兩,不,十兩也行!屆時利潤我們對半分!”
趙貞吉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我信你個鬼”的意味。但他並沒反駁,而是直接從袖袋裏摸出一錠十足的紋銀,啪地一聲塞進我手裏,語氣平淡無波:“二十兩。算我入股。賺了,分我三成;賠了,便算我接濟同僚。”
我:“!!!”
大佬!您是我親大佬!這出手也太闊綽了吧!雖然他說是投資,但我心裏門兒清,這跟直接送錢沒啥區別,隻是照顧了我那可憐的自尊心!
我握著那還帶著體溫的銀子,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趙大人!您真是……晚輩一定不負所托!保證讓您這筆投資……呃,至少回本!”
趙貞吉哼了一聲,沒接話,揹著手繼續往前走。
二十兩!不僅能囤葯,說不定還能給王石那未出世的兒子打個小金鎖……等等,二十兩好像不夠打金鎖?算了算了,先買葯要緊。
這突如其來的橫財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但也讓我對趙大佬的財力產生了深深的好奇。後來有一次在屠僑老師值房,我忍不住旁敲側擊。
屠老聞言,嗬嗬一笑,眼神裡滿是追憶和讚歎:“孟靜之能,豈止於口舌之利?你去歲還未進京,不知當時兇險。俺答汗大軍圍城,京師九門緊閉,人心惶惶。陛下欲派重臣攜金帛出城犒賞邊軍,以激勵士氣,震懾虜寇。然城外烽火連天,險象環生,嚴嵩又多方阻撓,無人敢應此必死之役!”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激昂:“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之際,是趙孟靜!越眾而出,慨然請行:‘諸軍血戰,保家衛國,豈可無賞?臣願往!’
陛下龍心大悅,即賜白金五萬兩,令其督餉將士。他便在敵軍環伺之下,單騎馳入諸營,宣達聖意,分發犒賞,三軍為之感奮,士氣大振!經此一事,膽略、聖眷,皆非尋常可比了。些許銀錢,於他而言,自然不算什麼。”
我聽得目瞪口呆。單騎出城,在敵軍眼皮底下給明軍發錢?這哪是禦史,這是趙子龍再世啊!明朝的文官都是些什麼品種的猛男?!
而且,摳門的嘉靖老闆還給了他五萬兩讓他去辦事兒!
五萬兩啊!我掰著手指頭算我這輩子能不能賺到這個零頭。怪不得他隨手就能給我二十兩,跟撒把米似的。
這趙貞吉哪裏是“不粘鍋”,分明是“金剛鑽”啊!跟他一比,我天天琢磨寫賀表、蹭飯、躲廷杖,簡直是弱爆了!
趙大佬的二十兩固然是雪中送炭,但這錢是投資款,是要還的!我的金瘡葯大業也需要本錢。光指望朝廷那遙遙無期的俸祿,怕是得餓死。
我得開源!寫話本!《落魄書生遇狐仙》必須提上日程!那日下值,看到我常去的那家書坊門口擠滿了爭購最新章回體小說的人群時,變得無比強烈。
就在我熬夜構思狐仙該有幾條尾巴時,都察院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趙貞吉對嚴世蕃公開賣官鬻爵、其爪牙萬寀、方祥等人助紂為虐的行為已是忍無可忍。他竟真的串聯了都察院十三道禦史,準備聯名上疏彈劾!
值房裏,氣氛凝重。四川道的孫禦史撚著鬍鬚,眉頭緊鎖,憂心忡忡:“趙大人,此舉是否過於冒險?嚴家勢大,恐招致報復啊……”
湖廣道的劉禦史則年輕氣盛,猛地一拍桌子:“孫大人何必長他人誌氣!我輩言官,風聞奏事,劾奸除惡,正是本分!難道就因為怕報復,便眼睜睜看著他們禍亂朝綱嗎?!”
其餘禦史也是議論紛紛,有的激昂,有的忐忑,有的沉默觀望。
當王石拿著聯署的文書找到我時,我手都是抖的。
“瑾瑜,此次彈劾,乃我輩言官職責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你……”王石目光灼灼,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光芒。
我能說不嗎?在全院同僚(除了幾個實在老油滑的)都署名的情況下,我要是敢縮卵,以後在都察院就別做人了,直接社會性死亡!何況領頭的還是我的飯票大佬趙貞吉和我的熱血兄弟王石。
“簽!必須簽!”我一副義憤填膺、與姦邪不共戴天的模樣,搶過筆就在文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心裏卻在瘋狂吶喊:完蛋了完蛋了!這麼多人一起上,嘉靖老闆總不能把全體禦史都拖出去打屁股吧?法不責眾……對吧?應該吧?
但我李清風豈是坐以待斃之人?關鍵時刻,我的“賀表小王子”被動技能再次發動!
在起草我的那份彈劾奏疏時,我耍了個驚天動地的小聰明。開篇先把嘉靖皇帝誇得天花亂墜,什麼“堯舜在世”、“千古一帝”、“聖明燭照”……
馬屁拍得震天響,估計嘉靖老闆看了都得老臉一紅。中間彈劾嚴嵩父子的部分,則用了相對“委婉”的措辭,重點突出其手下爪牙的劣跡。最後,我甚至還另附了一頁,專門寫了篇文采斐然的賀表,歌頌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太平!
嘿嘿,我真是個小機靈鬼!這就叫“糖衣炮彈”,罵人的話裹上厚厚的馬屁糖衣!就算要罰,看在這篇賀表的份上,應該也能對我從輕發落吧?
結果很快出來了。
嘉靖皇帝的旨意:都察院十三道禦史,全體罰俸三個月!
旨意下達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甚至有點慶幸。隻是罰俸!沒廷杖!沒流放!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看來陛下心裏跟明鏡似的!
但他不想動嚴世蕃,又不想寒了言官的心,於是各打五十大板(我們被打得重一點)。
然而,還沒等我們把這口氣喘勻,都察院大門外就傳來一陣囂張的嗬斥和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嘭”的一聲,值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嚴世蕃來了!
他身著華貴的蟒紋便服,身材肥胖,那隻獨眼閃爍著陰鷙兇狠的光芒,在一群如狼似虎的錦衣衛簇擁下,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他手裏盤著兩個鋥亮的鐵膽,嘴角掛著一絲獰笑,目光掃過一眾禦史,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好!好一個都察院!好一群清流言官!”他聲音尖利刺耳,“聯合起來給嚴某上眼藥是吧?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誰是帶頭的?給本官滾出來!”
值房內鴉雀無聲,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些年輕的禦史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七十多歲的屠僑老師氣得鬍鬚顫抖,顫巍巍地就欲上前理論。
我一看這還得了?恩師年事已高,哪經得起這折騰?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那二十兩銀子給的勇氣,或許是被趙貞吉單騎犒軍的事蹟激發了血性,我腦子一熱,一個箭步就搶在了屠老身前,挺直了那經常準備捱揍而略顯佝僂的腰板。
“嚴大人此言差矣!”我努力讓聲音不哆嗦,盡量顯得義正詞嚴,
“都察院風聞奏事,糾劾百官,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職責!陛下聖明獨斷,已有旨意處置!嚴大人此刻不奉詔、不通傳,率錦衣衛擅闖朝廷監察重地,興師問罪,莫非是對陛下的處置有所不滿?還是覺得這大明朝的法度,管不到您嚴小閣老?!”
我這一頂“抗旨”、“蔑視法度”的大帽子扣過去,嚴世蕃頓時被噎得一愣,那張胖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獨眼死死地盯著我,凶光畢露,手裏的鐵膽捏得嘎吱作響。
“好!好你個李清風!一個寫賀表媚上的佞臣小人,也敢在此狂吠!”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本官記住你了!咱們走著瞧!”
他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掃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禦史們,這才冷哼一聲,鐵青著臉,帶著錦衣衛拂袖而去。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兩腿一軟,差點沒站住,後背瞬間被冷汗打濕。
嗚嗚嗚……完蛋了!徹底把嚴世蕃得罪死了!我的外放計劃!我的美好前程!是不是都泡湯了?嘉靖老闆,您可要罩著我啊!
就在這時,那個先前宣旨的太監似乎無意地經過我身邊,用隻有我能聽到的細微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李禦史,陛下看了您附上的賀表,龍心甚慰。”
我猛地一愣,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
陛下……甚慰?!
哈哈哈哈!天啊!原來我這馬屁拍對地方了!在嘉靖老闆那,我居然掛上號了!還是好評!
雖然罵完嚴世蕃我就後悔得想抽自己,但帶來的效果卻是立竿見影的。
我在都察院的風評瞬間逆轉!以前大家背後叫我“愛哭包”、“賀表小王子”,現在看我的眼神裡都帶上了幾分驚訝、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敬佩。
王石用力拍著我的肩膀,眼神複雜:“瑾瑜,沒想到你竟有如此膽魄!以往是我小看你了!”趙貞吉看我的次數明顯增多,目光中的欣賞幾乎不加掩飾,偶爾還會主動與我討論條陳,語氣平和了許多。
最讓我感動的是我的恩師屠僑。他把我叫去,沒有多說,隻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滿是欣慰和一絲更深沉的擔憂:“瑾瑜,你……很好,很好。外放之事,老夫定再為你多方謀劃。”
看來,我這波高風險操作,收益貌似也極高?至少現在,嘉靖老闆好像還挺吃我這一套?
至於嚴嵩父子……唉,走一步看一步吧。趙大佬的二十兩、王石家的禮金、還有我自己的飯錢,全都指望著我的話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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