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瘦西湖的唇槍舌劍剛剛平息,運河上的真刀真槍便已悄然佈下。
我看著輿圖上那段一側密林陡峭、一側蘆葦叢生的河道,對淩鋒笑道:“此地風水極佳,正適合給這群魑魅魍魎當墳場。”
淩鋒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屬下這就去安排,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看著淩鋒臉上的笑容日漸增多,我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小子在我手下辦事,遠比在雷聰那座冰山手下要活潑開朗。
看來,本官的人格魅力,果然非同一般。
細細一想,淩鋒這總旗,武功不差,辦事得力,用起來比雷聰那個毒舌千戶何止順手百倍,真是越用越稱心如意。
最關鍵的是,我可不似雷聰,動輒便對屬下冷嘲熱諷。如此看來,我堪稱大明第一好上官了!
三日後,運河之上。
一支旌旗招展、鑼鼓喧天的船隊緩緩行來。為首的官船上,“欽命督鹽”的旗幟迎風招展,甲板上兵丁林立,一口口沉重的“銀箱”堆積如山,在日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芒。
而在數裡之外,我與淩鋒及三十名最精銳的錦衣衛力士,乘著三艘不起眼的快船,隱於一處河灣蘆葦深處。所有人皆著深色便服,刀出鞘,弩上弦,如同蟄伏的獵豹。
“大人,魚餌已過三岔口。”一名低聲道。
我點頭,目光緊鎖下遊水麵。空氣中瀰漫著水汽與殺機混合的腥甜。
約莫一炷香後,異變陡生。
十餘艘快船如同水鬼般,自下遊岔河與兩岸蘆葦中猛地竄出。
船上人影幢幢,嚎叫著難懂的倭語,更有不少穿著漕幫服飾的漢子,手持利刃,直撲那看似笨重的押運船隊。
“來了。”淩鋒低語,手已按在刀柄上。
我靜靜看著倭寇的頭船即將與押運船接舷,直到他們臉上猙獰的表情都依稀可見,才輕輕一揮手。
“嗖——”
一枚紅色的訊號火箭尖嘯著升空,在薄暮的天空中炸開一朵小小的火花。
屠殺,在瞬間反轉。
兩岸密林中,數十支拖著尾焰的火箭如同驟雨般傾瀉而下,精準地釘在敵船的帆、桅與船舷上。
這些部位早已被暗中潑灑了火油,遇火即燃,頃刻間,數艘敵船便化作移動的火炬,照亮了半條運河。
就在倭寇驚惶救火之際,運河淺灘的蘆葦叢中,悄然冒出數十個口銜短刃的身影。
他們是錦衣衛中的水鬼,如鱷魚般潛近,將一個個試圖跳船逃生的倭寇拖入水底,河麵上隻留下幾串絕望的氣泡。
淩鋒猛地站起身,拔出綉春刀向前一指:“殺!”
三艘快船如離弦之箭,藉著水流與船槳之力,猛地切入混亂的敵陣。淩鋒一馬當先,如大鵬般躍上倭寇頭船,刀光如匹練般散開,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血霧瀰漫。
那艘作為誘餌的“銀船”已被數名悍勇倭寇登占。就在他們狂喜地撬開箱蓋,看到下層並非白銀而是黑黝黝的火藥與乾柴時,船艙內幾名偽裝成船伕的死士,獰笑著點燃了引信。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光衝天而起,破碎的船體與登船的倭寇一同被拋向天空,又如下雨般砸落水麵。
戰局已定。
我乘船駛入這片修羅場,目光掃過水麵漂浮的屍首與掙紮的殘敵。
“留幾個活口,尤其是那個領頭的!”我下令。
淩鋒很快提著一個渾身濕透、肩胛被鐵鉤穿透的倭寇頭目過來,重重摔在甲板上。
此人梳著月代頭,麵目兇狠,即便重傷被俘,眼中仍閃爍凶光,甚至試圖用倭語咒罵。待我借火光看清他臉上那道舊疤,一段來自浙江的回憶驟然浮現。
我蹲下身,沒有立刻審問,而是用字正腔圓的官話,平靜地開口,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辛五郎麾下,活到現在的,不多了。”
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我幽幽道:“認得本官嗎?當年盧鏜將軍生擒辛五郎時,你跳海逃生的狼狽相,本官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慢條斯理地剝掉他的尊嚴:“你的島主死了,首級還在台州城頭掛著。你跟著毛海峰,從浙江像喪家犬一樣逃到揚州,如今隻能給一群運河上的水老鼠當打手。”
我故意用了一個極具侮辱性的詞“水老鼠”,他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你們東瀛武士,不是最重‘名譽’嗎?”我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看看你現在,像一條落水狗。你的武士道,就是給鹽梟當狗嗎?”
“八嘎!”他怒吼掙紮,卻被淩鋒死死踩住。
“你不配提武士道!”他改用生硬的漢話嘶吼。
“哦?”我挑眉,“那你告訴我,一個真正的武士,為何會淪落到勾結大明的蛀蟲,來劫掠給你們提供庇護之地的國家?這就是你們的‘義’?”
我湊近他,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惡魔低語:“你想切腹,維護你最後的名譽?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我會治好你的傷,然後把你扒光,戴上重枷,和沈誠實的家眷一起,在揚州遊街三日。
讓全城的百姓都看看,傳說中的倭寇,是什麼樣子的。然後,把你送去京城,像猴子一樣被圈養展覽。”
對於視名譽高於生命的武士而言,這種“社會性死亡”的威脅,遠比肉體毀滅更恐怖。
他眼中的凶光終於被巨大的恐懼取代,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不……你不能……”
“我能。”我斬釘截鐵,“想死得像個武士?可以。告訴我,是誰在揚州接應你們?這封信,是誰寫的?”
我晃了晃淩鋒剛從其貼身衣物中搜出的那封被水和血浸透的殘信。
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癱軟在地,彷彿被抽走了脊樑,斷斷續續地交代了與漕幫的勾結。
而在提到那封信時,他帶著一種解脫般的怨毒說:“是……是一個宮裏的人……通過槽幫傳信……我們隻管殺人……別的,不知道……”
我展開殘信,藉著火光仔細辨認,上麵零落的字句令人心驚:“……務使銀船沉沒,人犯盡歿……東南……安枕……”
而落款處,那枚模糊的印章紋樣,我曾在兵部存檔中見過——竟與南京守備太監的私印有七八分相似。
看著這信,我心中豁然開朗,卻又寒意更盛。
“我一直以為,對手在揚州的官衙,在南京的六部……現在看來,我錯了。”
我捏著信紙,對淩鋒低語,“我們釣上來的,不隻是雜魚。我們可能不小心扯到了宮裏某位大璫,甚至是更深海裡巨鱷的觸手。”
我想起胡宗憲的倒台,盧鏜的入獄,戚繼光、俞大猷等抗倭名將如今的艱難處境。
這倭寇,若押解進京,牽扯出的將是震動朝野的驚天大案。屆時,不僅浙直舊將可能被進一步清洗,連我自身……
“此事,不必聲張。”我將殘信與一同搜出的那塊刻著怪異花紋的“永樂通寶”慎重收起,“這個倭寇,用最好的傷葯吊著他的命,單獨秘密關押,除你我與老周外,不得讓任何人接觸。”
回到揚州衛所,我們凱旋的訊息已傳遍全城。
“李閻羅”的威名之上,又添了“靖海平波”的赫赫戰功,民心振奮。
是夜,老周悄無聲息地出現,帶來兩個訊息。
“少爺,第一批稅銀與囚車已安全北上。此外……陳望之陳老尚書,今日午後於家中……突發中風,已口不能言。”
我眉頭緊鎖。是巧合?還是……有人怕他泄露什麼,迫不及待地滅口?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對淩鋒與老周道:
“看來,有人不想讓這案子繼續查下去了。”
“但我們偏要查下去。不過,不是明著查。”
我屈指敲著桌麵,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準備好文房四寶。我要給南京守備衙門,寫一封‘報捷’兼‘請教’的公函。
順便……給浙直的幾位老朋友,去幾封問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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