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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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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聽雪閣內,雲裳的淚水已乾,眼中卻燃起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

“主公……”

“叫大人即可。”我抬手打斷,坐回椅中,恢復了平日裏那副懶散中帶著精明的模樣,“現在,該聊聊實際的買賣了。淩鋒——”

守在門外的淩鋒應聲而入,雖然我並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守在門外的。

淩鋒手捧著筆墨紙硯,他瞥了雲裳一眼,眼神複雜,但更多的是錦衣衛本能的審視。

“記錄。”我吩咐道,隨即轉向雲裳,“從頭說起。你說你是汪直養女,又在這怡紅院藏了三年。毛海峰既然想用你結交權貴,怎會容忍你失蹤這麼久?”

雲裳深吸一口氣,素手無意識地撫過懷中琵琶的琴絃,開始了她的敘述。這一次,再無保留。

“我本姓林,家父原是泉州海商,嘉靖二十七年,倭寇洗劫商船,全家罹難……那年我七歲。”

她的聲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靜:“汪直的手下在貨艙夾層裡發現了我,見我容貌尚可,便帶回了舟山。”

“汪直……”她停頓了一瞬,似乎帶有追憶:“他給我飯吃,教我識字,琴棋書畫、媚術歌舞,乃至察言觀色、拿捏人心,揚州瘦馬的全套功夫,我學了整整八年。

他說,我要成為他最完美的‘作品’,一張能開啟任何官衙大門的‘活拜帖’。”

淩鋒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記錄著這段被海風醃漬過的往事。

“他待你如何?”我問。

“恩威並施。”雲裳低垂眼簾,“他給我錦衣玉食,也讓我親眼見過違逆者的下場——被扔進海裡喂鯊魚。他對我……有強烈的佔有欲。”

她頓了頓,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但他更清楚,一個完璧之身、才貌雙全的‘義女’,比一個侍妾有價值得多,是他奇貨可居的籌碼。”

“直到毛海峰越來越得勢。”她的聲音沉了下去。

“汪直的養子?”

“是。”雲裳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汪直年老後,漸將權柄移交。毛海峰比他義父更……急不可耐。他幾次想用強,都被汪直攔下。

汪直說,我的去處,必須是能換來最大利益的地方。但我心裏明白,汪直一旦不在,我便是俎上魚肉。”

“後來汪直接受招安,去了杭州。”她的聲音開始發顫,“訊息傳來那天,毛海峰便撕下了偽裝。他說義父糊塗,朝廷無信。

他扣下了我,明確告訴我——待他整頓好隊伍,便將我送給福建某位手握兵權的參將,以換取槍炮火藥,誓要為汪直報仇。”

“所以你在那時就逃了?”淩鋒忍不住追問,筆下卻未停。

“就在汪直被王本固誘殺的訊息確認、毛海峰忙於收攏勢力、人心惶惶的那個空隙。”

雲裳點頭,“我迷暈了看守的女僕,偷了她的衣裳,女扮男裝,混在運糧的騾馬隊裏一路向北。我不敢去福建、廣東,那是毛海峰的勢力範圍。江南雖富,耳目太多。思來想去,唯有揚州——”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精明的光:“這裏鹽漕彙集,龍蛇混雜,最易藏身;且繁華奢靡,對美貌女子的‘需求’和‘容納’能力都最大。

三年前,我便用之前暗中積攢的一點私房錢,買通了這裏的媽媽,以清倌人的身份藏了下來。這一藏,就是三年。”

邏輯至此貫通。她不是為我而來,是為求生而來,已蟄伏整整三載春秋。

“毛海峰沒找你?”我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

“怎會不找?”雲裳苦笑,“他派了三批人來揚州,通過地下渠道給媽媽施壓,要‘請’我回去。

媽媽貪圖我帶來的名聲和那些一擲千金的恩客,又不敢真正得罪那些亡命徒,便一直虛與委蛇,替我周旋遮掩。最近的一批,上月還來過。”

“為首的名叫‘黑鯊’,是毛海峰心腹,左臉有一道疤,從眉骨直到嘴角。”她補充道,“此人好色且殘忍,媽媽塞了雙倍銀子,才勉強打發走。但他走時撂下話,下月若再見不到人,便要燒了這怡紅院。”

淩鋒迅速記下特徵,眉頭緊鎖。

“我藏身於此,並非隻為苟活。”雲裳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像終於出鞘的匕首,“我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徹底斬斷過去、讓我這把刀找到值得效命之主、甚至能向毛海峰討回些利息的機會。”

她看向我,一字一頓:“直到您來了揚州。”

“哦?”我挑眉。

“您查抄沈園、整頓鹽政,甚至與曹公公暗鬥的訊息,在這揚州城裏並非秘密。”

她頓了頓,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當您在瘦西湖駁得陳老尚書啞口無言,當您運河剿倭的訊息傳回……我便知道,我等了三年的機會,或許到了。”

“所以你下樓邀我,並非一時興起?”

“這是深思熟慮後的豪賭。”雲裳坦然承認,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賭您能看出我的價值,賭您有魄力接下我這‘麻煩’,也賭您……與我見過的所有官,都不一樣。”

好一個縝密又果決的女子。蟄伏三年,靜觀時變,一擊即中。這份心性,比她那傾國之姿更令人側目。

“現在,”我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告訴我你真正的籌碼。

毛海峰的老巢在哪兒這種虛話不必說,他若真有固定巢穴,早被戚繼光端了十次八次了。”

雲裳的唇角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帶著些許讚許的笑意。

“大人明鑒。”她輕聲道,“毛海峰行蹤飄忽,連我也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處。但他最想要的,也最害怕的東西,我知道在哪裏。”

“說。”

“在漳州月港,‘廣源昌’貨棧第三號倉的地窖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金銀,是七口包了鐵皮的樟木箱。

裏麵裝著義父二十年來,與諸多‘體麪人’來往的真憑實據——密信、賬冊、禮單,甚至……幾份血誓盟書。”

淩鋒的筆尖猛地一頓。

我也坐直了身子:“哪些‘體麪人’?”

“福建佈政使司的某位參政,浙江都司的兩位僉事,廣東市舶司的提舉……”雲裳報出一串官職,每個名字都足以在東南官場掀起地震,“還有,其中有一封信——”

她停頓了足足三息,才緩緩吐露:“筆跡清瘦陰柔,用的是內廷特供的羅紋箋,落款隻有一個‘淳’字。信裡感謝義父連年的‘冰敬’‘炭敬’,並許諾‘沿海舟楫之事,可酌情緩查’。”

“淳?”我腦中飛快閃過司禮監那幾個大璫的名字。

“司禮監隨堂太監,提督東廠的張淳。”

閣內空氣驟然凝固。

張淳?那個傳說中執掌東廠、權柄熏天,連陸炳都督都要讓三分的張淳?

我聽雷聰提過,曹德海能坐穩南京守備,全因他是張淳結義的兄弟,兩人一人在南京掌兵,一人在京師控廠,互為犄角……

我緩緩靠回椅背,隻覺得後背隱隱發涼。原來曹德海的殺心,不止源於我斷他財路,更因為我可能接近了他結義兄弟,乃至整個東廠最致命的秘密。

“毛海峰想要這些箱子?”我問。

“他想瘋了。”雲裳冷笑,“有了這些,他不僅能要挾東南官員為他提供補給,甚至能逼宮裏的人在某些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是他敢繼續在海上蹦躂的最大底氣。”

“箱子還在原處?”

“在,但地窖有三重機關,開啟方法隻有我和汪直知道。”雲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毛海峰試過三次,折了六個機關好手,連第一道門都沒開啟。”

我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告訴我這些,想換什麼?”

“兩條路。”她抬起頭,目光灼灼,“第一,您派人取出箱子,該燒的燒,該用的用。以此為契機,聯合戚將軍、俞總兵,布一個局,放出風聲引毛海峰去奪箱,途中設伏圍殲。

此戰若成,便是助盧將軍官復原職,戚俞二位將軍立下大功的最佳由頭。”

“第二呢?”

“給我一個身份,讓我加入錦衣衛。”她說出這話時,聲音在發顫:“我知道所有汪直舊部的暗樁聯絡方式,認識毛海峰手下十二個頭目的樣貌習慣,清楚他們走私的七條秘密航道。”

我暗自思索道:錦衣衛,怎麼會允許女子加入呢?不過,這些情報,讓她給淩鋒當個線人,也是足夠了。

“淩鋒。”我忽然開口。

“屬下在。”

“從今日起,你帶兩名最可靠的心腹,十二個時辰暗中保護雲裳姑娘。怡紅院外布三班暗哨,任何試圖接近她的人,一律盯死,必要時……”我頓了頓,“可先斬後奏。”

“是!”

我看著淩鋒領命時眼中閃過的厲色,又看了看雲裳如釋重負卻更顯堅定的神情。

後背的涼意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違的興奮。

這潭水,終於渾到我想要的樣子了。

我李清風的青雲路,看來是擋都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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