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船抵通州碼頭那日,是個陰天。
一路上,淩鋒派出的探馬已將京城最新的風聲帶了回來。
“大人,”淩鋒在我身後低聲道,“咱們的人確認,徐閣老的門生、都察院的幾位禦史,這幾日往西苑遞了不止一道彈章。通政司那邊也有異動。”
等我回到督察院,我倒要看看,到底我的哪幾位同僚,總是跟我過不去。
我點點頭,整了整官袍,踏上跳板。腳剛沾地,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人已經候在那裏。
不是戶部來接收銀子的隊伍(銀子早到了),而是一隊兵部和順天府的差役,為首的是個麵生的禮部主事。
“李大人,一路辛苦。”那主事拱手,語氣客氣卻疏離,“奉旨,請大人暫居會同館,明日巳時,西苑玉熙宮覲見。”
這是先把我看管起來,明日直接上考場。我心中冷笑,麵上卻平靜:“有勞。”
會同館內一切從簡,卻透著嚴密的監視。安頓下來不久,窗外便閃過幾道不屬於錦衣衛的、鬼祟的身影。
“東廠的番子。”淩鋒在門口,以極低的聲音確認。
來得真快。看來曹德海,或者說他背後的張淳,已經迫不及待地給我上眼藥了。
我正盤算著明日麵聖的說辭,房門被輕輕叩響。老周開門,進來的竟是趙貞吉。他穿著緋色官袍,手裏提著一個食盒。
“師兄,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我起身相迎,有些意外。此時他來,風險不小。
“嗬,就知道吃,這麼多年一點兒沒改。”趙師兄慣有的嘲諷又回來了,我竟一時有點兒感動。看來我在大明,M傾向是越來越嚴重了。
他坐下後,將食盒推開,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看看這個。”
我拿起冊子,是戶部內部的一份《兩淮鹽稅入庫核銷暫錄》。上麵清楚地列著:
第一批五十萬兩,抵京入庫,核銷四十八萬兩。(批註:途耗、火耗)
沈家抄沒財產折銀一百五十萬兩,入庫核銷一百四十萬兩。(批註:折色、估價)
新法征繳現銀一百萬兩,尚未核銷,暫存太倉庫耳房。
三百萬兩,賬麵還沒捂熱,就已經“沒”了十二萬兩。而最後那一百萬兩,更是被擱置在“耳房”,連正式入庫都談不上,顯然是在等一個說法,或者說,等一場爭鬥的結果。
“海剛峰(海瑞)為這三筆賬,尤其是最後這一百萬兩的核銷,在戶部值房已爭執數日。”
趙貞吉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疲憊,“他堅持要釐清每一筆‘損耗’的依據,要求承運官員、接收太監、倉場書吏聯名具結,否則不予核銷。為此,他幾乎把倉場衙門和宮裏派來的人都得罪遍了。”
我幾乎能想像那個畫麵:海瑞堵在戶部門口,一手算盤一手木尺,跟所有想來“慣例”分潤的人對峙。
“徐閣老那邊……”我試探道。
“彈章的核心,便是‘聚斂無度,所得巨萬而損耗不明,徒增民怨,未實國帑’。”
趙貞吉看著我,目光複雜,“他們攻訐你並非隻為阻撓高大人(高拱)的新政,更是要坐實你‘辦差不力、靡費錢糧’的罪名。
若坐實,不僅功勞折半,後續的考成法等事也將更難推行。”
“高大人如何說?”
“高大人在陛下麵前力陳,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些許損耗,比起往年鹽稅十不及一的實收,已是天壤之別。”
趙貞吉頓了頓,“但陛下……未曾明確表態。隻是讓黃錦將所有的賬冊和彈章,都送進了精舍。”
嘉靖皇帝在權衡。一邊是能搞來真金白銀的“能吏”,一邊是維護著朝廷表麵平衡的“舊製”。他在看,看這兩邊誰更“有用”,或者說,誰更“聽話”。
“師兄今日前來,不隻是送賬冊吧?”我為他斟了杯茶。
趙貞吉沉默片刻,緩緩道:“瑾瑜,你我同門,有些話我便直說。明日麵聖,陛下若問起損耗,你切不可如海剛峰那般,直言‘弊政當除’。
你需明白,有些‘損耗’,流往何處,陛下……未必不知,也未必願深究。你當強調‘漕運艱難,押解不易,然臣已竭盡全力,確保大部實銀入庫,以濟九邊急需’。
銀子,尤其是能送到陛下和邊軍手裏的銀子,纔是你此刻唯一的護身符。”
他是在教我如何在皇帝的規則下生存。不點破膿瘡,而是展示瘡口裏擠出的金子。
隻是,趙師兄,你不知道吧?我早就是咱們陛下的白手套了。
“至於海剛峰……”趙貞吉苦笑,“他是一把無鞘的劍,傷人也傷己。但眼下,他追查損耗的架勢,客觀上替你擋住了不少明槍暗箭。徐閣老的人,現在更頭疼如何應付他的追索。你或可……暫借其勢。”
我深深一揖:“多謝師兄指點迷津。”
趙貞吉擺擺手,起身欲走,到門口又停住,背對著我低聲道:“還有一事。東廠的人已在查你揚州任上的所有交際、支用。
尤其是……你與戚將軍的書信往來,以及揚州城內,是否有什麼‘非常之人’與你接觸。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推門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
“非常之人……”我喃喃重複。雲裳的身份,終究是隱患。曹德海果然在這等著我。
是夜,我反覆推敲明日奏對。陸炳的密信也到了,內容與趙貞吉所言相互印證,並補充了一條:“陛下近日修鍊,偶感寒暄,心情反覆。慎言,多聽。”
看來雷聰進貢的汞礦效果驚人。
亥時末刻,正當我準備歇息,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清晰的、怒氣沖沖的嗬斥:
“讓開!本官戶部主事海瑞,有急務需當麵詢問李清風李大人,爾等何敢阻攔?”
我推窗望去,隻見清冷的月光下,海瑞仍穿著那身舊官袍,一手高舉戶部主事的腰牌,一手緊握著他那標誌性的木尺,正與攔路的會同館守衛對峙。淩鋒擋在中間,一臉為難。
“海主事,夜深了,大人已然安歇……”
“安歇?”海瑞聲音提高,“三百萬兩軍國重餉,核銷不明,去處存疑,他如何安歇?本官又如何安歇?”他目光如電,直射向我視窗,“李大人,既未眠,可否撥冗一見,解海某心中之惑?關於那‘暫存耳房’的一百萬兩,以及各筆‘損耗’之細目。”
整個會同館都被驚動了。無數窗戶悄悄推開縫隙,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此關不過,明日麵聖亦難安寧。
“淩鋒,請海主事進來。”我朗聲道,同時心中急速盤算:也好,就在這東廠耳目環伺之下,先會一會這位大明第一直臣。
讓他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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