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我加快腳步繞過迴廊,值房外的景象讓我心中一沉,人群圍得水泄不通,議論聲嘈雜如市井。
趙淩和年輕禦史林潤背靠著值房門,麵紅耳赤地與劉錦之一眾對峙。
劉錦之今日顯然有備而來,身後除了張崇、林晗,還多了兩個平日少見的江西道禦史。他們計劃發動禦史,再次聯名彈劾我。
“李清風在揚州所為,豈是正人君子之道?”劉錦之聲音尖銳,手中竟揮著一紙文書,“彈章有雲:‘羅織罪名,堪比郅都;苛斂之酷,過於桑弘羊’,此等行徑,與嚴嵩何異?”
好傢夥,連彈章草稿都帶來了。我眯起眼,看見那紙上密密麻麻皆是硃筆批註。
趙淩氣得鬍子直抖:“劉錦之,你休要血口噴人。李僉憲整頓積弊,充盈國用,所行皆有法度可依。爾等躲在京城空談誤國,有何資格指摘實幹之臣?”
林潤年輕氣盛,直接頂回去:“有本事你們也去東南收三百萬兩銀子回來,隻會寫些酸腐文章,朝廷養你們何用?”
“黃口小兒。”張崇跨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林潤鼻尖,“這裏輪得到你說話?趙大人,我敬你當年彈劾嚴嵩的風骨,怎的如今卻甘為李清風鷹犬?”
“鷹犬”二字一出,趙淩眼睛瞬間紅了。
“放屁!”趙淩一把推開張崇的手,“老子在雲南吃瘴氣、查邊餉的時候,你們在哪兒?在京城寫詩作賦,還是收冰敬炭敬?清風所為,對得起朝廷,對得起百姓!你們呢?”
林晗冷笑插話:“對得起百姓?揚州鹽商固然可惡,但牽連數千夥計生計,豈是仁政?那些夥計何罪之有?”
“那任由鹽商盤剝灶戶、私通倭寇,就是仁政了?”林潤反唇相譏,“林禦史如此關心鹽商夥計,莫非與揚州鹽業有舊?”
這話戳中了痛處。林晗臉色一變:“你、你休要汙衊。”
“汙衊?”林潤步步緊逼,“淮揚鹽利,每年有多少流入京城,分潤於何人,真要細算麼,李大人斷了某些人的孝敬,你們便在此狺狺狂吠,當別人不知?”
圍觀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幾個原本看熱鬧的禦史悄悄退後半步。
劉錦之見勢不妙,尖聲道:“放肆,無憑無據,竟敢汙衊朝廷命官!趙淩,你就是如此管教下屬的?”
“老夫管教下屬,輪不到你指手畫腳。”趙淩怒極,官袍袖子一甩。
不知是誰先推搡了一下。
劉錦之被趙淩袖風掃到,踉蹌後退撞在張崇身上。張崇以為林潤動手,揮拳就打。
林潤年輕機敏,側身避開,順勢還了一肘。趙淩見對方真動手打自己的後輩,也急了,上前拉扯。
場麵瞬間失控。
好個“君子動口也動手”的督察院。拳腳往來,官袍翻飛,烏紗帽滾落在地。圍觀者眾,勸架者寡——大部分同僚默契地退開幾步,圍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圈子,看得津津有味。
畢竟,看平日引經據典、唾沫橫飛的言官老爺們上演全武行,這機會可不多。
我悄無聲息擠進人群。
劉錦之背對著我,正跳著腳罵趙淩“老匹夫”。我腳下“一滑”,整個人“哎呀”一聲向前撲去,手肘“無意間”重重頂在他右肋下方。
這一下,抵你三道彈章。我心中默唸。
“唔!”劉錦之痛呼一聲,向前撲倒,手中那紙彈章飄落在地。
張崇見狀分神來看。我“慌忙”去“扶”劉錦之,官靴“恰好”踩在張崇左腳上,碾了碾——揚州百姓的飯,你也配分?
“啊!我的腳!”張崇抱腳痛呼。
混亂中,我又“身不由己”被“撞”向林晗,肩膀“碰”地頂在他下巴上——讓你再搬弄是非。
林晗捂著嘴,眼淚都出來了。
嘉靖某年冬,督察院第一屆(非公開)格鬥大賽,神秘選手李清風,憑藉一套行雲流水的“被動”連招,於亂軍中深藏功與名。
就在這當口,我眼角餘光瞥見人群外圍,一位鬚髮花白、平日極少言語的河南道禦史陳德文,正靜靜站著。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恰好與我對視了一瞬,那雙老眼裏閃過一瞭然,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看見了,我心中一凜,這老頭平時我可和他一向無冤無仇,但願他別給我告狀。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一聲怒喝在都察院炸響。左都禦史周延在幾名書吏簇擁下,麵色鐵青地疾步而來。圍觀人群如潮水般分開。
周延看著眼前景象——氣喘籲籲、官袍扯破、烏紗歪斜的幾人,尤其是捂肋的劉錦之、抱腳的張崇、捂嘴的林晗,再看看隻是髮髻微亂、一臉“無辜”和“後怕”的我,以及氣得滿臉通紅、被林潤扶著的趙淩,氣得手直哆嗦。
“此處是都察院,不是市井瓦舍!”周延聲音發顫,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尤其在劉錦之臉上停留片刻,“吵啊,打啊!讓西苑的貴人看看,我督察院何等‘同心協力’!”
這意味深長的話讓劉錦之等人麵色一變,低下頭去。
“統統給我滾回值房靜思己過,今日之事,誰敢外傳,嚴懲不貸。”周延拂袖而去,臨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眾人悻悻散去,我扶著趙淩回到值房,關上門,趙大哥還氣得直喘粗氣。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趙淩灌下一大口涼茶,“他們這是有備而來,那彈章都擬好了。”
“趙大哥息怒。”我為他續上茶,“為這些人生氣,不值當。他們越是如此,越說明咱們做對了。”
趙淩喘勻了氣,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壓低聲音:“你剛才……是不是動手了?”
“哪有!”我一臉冤枉,“我是去拉架的,混亂中難免磕碰。您也看到了,我差點摔倒。”
趙淩哼了一聲,沒再追問,轉而道:“西苑那邊……結果如何?”
我將麵聖情形簡要說了一遍。趙淩聽完,沉吟良久,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嘉靖鹽法濟邊專銀’……”他喃喃重複,“陛下準了?”
“準了。陸都督已去擬旨。”
“好,好。”趙淩一拍大腿,臉上終於有了笑意,“如此一來,東南剿倭,便有了一筆實實在在的活錢。戶部那邊有了交代,徐閣老再也說不出‘徒增民怨,未實國帑’的話了。清風,你這步棋,走得。”
但他笑容很快收斂,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清風,此舉雖妙,卻也將你再一次的放在了炭火上烤。”
我心中一緊:“趙大哥的意思是?”
“專款專用,斷了太多人的財路。”趙淩目光凝重,“太倉庫的銀子,歷來是各方伸手之處。
你這‘濟邊專銀’單獨劃出,直達東南,等於在許多人嘴邊搶食。
今日這出,恐怕隻是開端。劉錦之等人……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宮裏,那些沒了分潤的公公們,會如何想?”
我沉默點頭。這些我都想過,但經趙淩一說,寒意更甚。
“還有,”趙淩繼續道,“海剛峰那邊,你雖暫時應付過去,但他若知道這一百萬兩成了‘專銀’,必會盯死這筆錢的每一文去向。你要有準備,今後每一筆支出,都要經得起他那把尺子量。”
正說著,門外傳來書吏恭敬的聲音:“李大人,有您一封信,說是揚州來的,加急。”
我與趙淩對視一眼。淩鋒開門接過信,遞到我手中。
拆開一看,隻有寥寥數語,是雲裳的筆跡:
“黑鯊雖死,舊部未散。聞毛逆懸賞萬金,尋‘廣源昌’失物及知情女子。漕幫有異動,疑與京中通氣。望大人珍重,萬事小心。”
信末,畫了一枝極簡的、倒懸的梅花。
我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我摸了摸袖中曹德海那塊溫潤的玉牌,又想起精舍屏風後那壓抑的呼吸。
看來,我李清風得提前換個主子來庇護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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