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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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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兩份請柬在書案上擱了一夜。

景王府的泥金箋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東廠那素白帖子卻像道疤,靜靜趴在旁邊。

我對著它們看了半宿,最後拉開抽屜,一併掃了進去。眼不見為凈。

翌日散衙回府,馬車剛進衚衕,我就覺出不對,太靜了。平日裏這個時候,左鄰右舍總有炊煙人語,今日卻門窗緊閉。

淩鋒在車轅上低聲道:“大人,前後多了三處暗梢。兩撥人,一撥東廠的熟麵孔,另一撥……沒見過,但做派不像江湖人。”

我掀簾一角,瞥見斜對麵茶肆二樓窗後,確有個人影一晃而過。

“回家再說。”

晚飯時,貞兒給我盛湯,輕聲問:“外頭……是不是不太平?”

“無事。”我接過湯碗,對她笑笑,“京城哪天太平過?”

話音剛落,老周急匆匆進來,臉色發白:“老爺,宮裏來人了,在西苑當值的黃公公親自來的,說……萬歲爺急召。”

我放下碗,心裏那根弦猛地繃緊。

這個時辰,急召。

我換了官袍,跟著黃錦的轎子往西苑去。路上想從這位大太監嘴裏探點風聲,他卻隻是搖頭:“李大人,陛下今日……心情不好。”

何止不好。踏入玉熙宮精舍的瞬間,我就感覺到了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低壓。

煙霧比往日淡得多,嘉靖皇帝沒在丹爐前,而是背對著門,站在那幅《萬壽圖》下。黃錦無聲退出去,帶上了門。

“臣李清風,叩見陛下。”

沒有回應。

我伏在地上,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過了許久,也許隻是一瞬,嘉靖的聲音才飄過來:

“起來吧。”

我起身,垂手站著。他還是沒轉身。

“李卿。”嘉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朕聽說,景王給你遞了帖子?”

我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是。臣……還未及回復。”

“哦。”他應了一聲,手指在畫軸上輕輕劃過,“那你覺得,為君者,最大的悲哀是什麼?”

我心頭一凜:“臣愚鈍,不敢妄測天心。”

“是養虎為患。”嘉靖自問自答,聲音冷了下去,“尤其這虎,還披著羊皮,藏在你的榻旁。”

他頓了頓,忽然轉身。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那雙眼睛在昏暗裏亮得瘮人:“景王給你遞帖,你以為他看中你什麼?才幹?他看中的,是你簡在帝心,卻又在裕王那兒掛了號的身份。”

我屏住呼吸,一個字也不敢說。

精舍裡靜得可怕。遠處丹爐裡,炭火劈啪輕響。我第一次聽嘉靖給我說這麼多的話。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又問道:

“那你可知,朕這個兒子……除了字畫,還喜歡什麼?”

我喉頭髮乾:“臣……不知。”

“他喜歡下棋。”嘉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讓人心慌,“從小喜歡。跟朕下,跟裕王下,跟太監下……贏得多,輸得少。”

他踱了兩步,在蒲團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位置:“坐。”

我小心跪坐下來。

“下棋的人,最怕什麼?”嘉靖忽然問。

“臣愚鈍……”

“最怕對手不按棋理走。”嘉靖自己回答了,聲音低了些,“可若是這對手……根本不想贏棋,隻想掀棋盤呢?”

我屏住呼吸,一個字也不敢說。

精舍裡靜得可怕。遠處丹爐裡,炭火劈啪輕響。

嘉靖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要跪下去請罪時,他才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此子,素有奪嫡之心。”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有那麼一瞬,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緊接著,巨大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幾乎凍僵了四肢。

天家奪嫡,父子猜忌,這是我能聽的話嗎?這是我聽了還能活著走出去的話嗎?

我猛地以頭觸地:“陛下!天家之事,臣……臣萬死不敢與聞。”

“不敢?”嘉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半點溫度,“你連沈束都敢撈,連東廠的帖子都敢收,現在跟朕說不敢?”

我伏在地上,官袍下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裝的,是真的。

“起來。”嘉靖的聲音冷了下去。

我顫抖著直起身,不敢抬頭。

“朕告訴你,不是讓你害怕的。”嘉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可怕的平靜,“是讓你明白,你接的那份帖子,是什麼分量。”

他頓了頓,又說:“景王給你遞帖子,裕王給你玉佩,張淳也想找你喝茶……李清風,你這‘孤臣’,當得可真是熱鬧。”

我嗓子發緊:“臣……臣隻是……”

“隻是什麼?”嘉靖打斷我,“隻是想活著?想找個靠山?朕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夜色:“這滿朝文武,誰不是這麼想?徐階是,高拱是,嚴嵩當年也是。”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晃動。

“可活著有活著的法子。”嘉靖轉過身,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朕今日叫你過來,就是給你指條活路。”

我抬起眼。

“景王的帖子,你去。”嘉靖看著我,一字一句,“替朕去看看,朕這個兒子……到底閑散到什麼程度了。”

我心臟狂跳。

“看完了,回來告訴朕。”嘉靖走回蒲團前,重新坐下,閉上眼,“退下吧。”

我幾乎是挪出精舍的。黃錦在門外候著,見我出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竟有一絲同情。

馬車在回府的路上疾馳。我靠在車廂裡,渾身冷汗被風一吹,透心涼。

嘉靖的話在腦子裏一遍遍炸開。

替朕去看看。

看什麼?怎麼看?看到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這哪是差事,這是懸崖上走鋼絲。走好了,是天子耳目;走歪一步,就是離間天家的奸佞,九族都不夠死。

回到書房,我盯著景王府那份泥金請柬,很久。

燭火劈啪一聲。

我忽然笑了。嘉靖要我去“看”,但“看”到什麼程度,回稟什麼,這裏頭的分寸,就是我的生路。

他讓我當眼睛,可這眼睛怎麼眨,看哪裏,由我說了算。

我鋪紙磨墨,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給裕王,隻有八個字:“風急浪高,暫避簷下。”

第二封給高拱,更短:“事出反常,靜待。”

叫來淩鋒,把信遞過去:“老規矩。”

“是。”

他走到門口,我又叫住:“明日隨我去景王府。你的眼睛,看別處。”

淩鋒轉身。

“看府中護衛換崗的時辰,看往來車馬的痕跡,看庭院角落……”我頓了頓,“有沒有不該有的新土。”

淩鋒瞳孔一縮,重重點頭:“明白。”

他退下後,我從書架深處翻出那隻錦盒。裏麵是前朝仿作的《秋山問道圖》,山重水複,雲遮霧繞。

景王愛字畫,那就送字畫。

我在請柬背麵寫下回復:“蒙殿下垂青,清風惶恐。明日申時,當攜陋作登門,求殿下品鑒。”

寫罷,交給老周:“明早送去。”

老周接過,猶豫道:“老爺,東廠那邊……”

“先擱著。”我說,“總得一件一件來。”

夜深了。我吹熄書房的燈,站在廊下。

貞兒房裏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她低頭縫補的影子。成兒應該睡了。

冬夜的寒氣透過袍子往骨頭裏鑽。

嘉靖把最要命的秘密攤在我麵前,把最要命的差事塞進我手裏。

從明天踏進景王府開始,我就不再是“香餑餑”了。

我是餌,是眼。

也是那把藏在畫軸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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