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我總算知道張淳這些天在忙什麼了。
他織了一張網。
一張要把我、徐階、趙貞吉、高拱……甚至更多人都裝進去的大網。
訊息是徐階親自遞過來的,方式很特別。他讓管家送來一盒雲片糕,糕底下壓著一張素箋,隻有一行字:
“近日多風雨,賢侄當心腳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想到,能讓徐階這種老狐狸用這麼隱晦的方式示警,說明事情已經嚴重到他都不敢在值房明說的地步了。
果然,午時前,王石從通政司舊友那兒打聽到風聲:張淳在查嘉靖三十八年到四十一年的所有奏疏存檔,重點看那些涉及“藩邸”“宗室”“儲位”字眼的。
“他在找什麼?”王石皺眉。
“他在編故事。”我把素箋遞給他看,“編一個我們這些人,都是裕王黨羽,暗中攛掇裕王逼宮奪位的故事。”
王石臉色驟變:“這……這可是誅九族的罪名。”
“所以徐閣老才這麼緊張。”我嘆了口氣,“張淳這是要一網打盡。隻要把我們打成裕王一派,景王就還有轉圜餘地——畢竟陛下雖然不喜景王,但更忌憚有人覬覦他的龍椅。”
“可他圖什麼?”趙淩不解,“裕王是儲君,遲早要……”
“正因為遲早要,張淳才怕。”我打斷他,“你想想,他這些年幫陛下收拾過多少清流?多少言官?裕王一旦繼位,那些活著的、死了的故舊門生,能放過他?他這是未雨綢繆,先下手為強。”
張淳選的時機太毒了,嘉靖剛被海瑞罵得心煩意亂,對朝臣的猜忌心正重。這時候遞上一份“有人想逼宮”的密報,簡直是往乾柴上扔火把。
下午,我去了趟徐府。沒走正門,是從後巷一個小門進的。
“他想把咱們都打成裕王一派,”我在徐府書房裏,看著對麵三位大明頂級的“螞蚱”——徐閣老、高拱以及我那麵色凝重的師兄趙貞吉一人一句道:
“參我們攛掇裕王計劃逼宮奪位。這樣,景王那邊就還有轉圜餘地。”
書房裏炭火燒得旺,可空氣比臘月河麵的冰還冷。
高拱冷笑出聲:“逼宮?張公公真是抬舉我等了。就裕王殿下那性子,讓他逼隻雞都費勁,還逼宮?”
“肅卿!”徐階皺眉嗬斥,但嘴角抽了抽,顯然憋得辛苦。
“高閣老話糙理不糙。”我接過話頭,“但張淳要的不是真相,是個由頭。隻要陛下信了三分,咱們的腦袋就得在城牆上排排站。”
趙貞吉道:“他這是先下手為強,為避免被報復,他要把可能的未來主子及其黨羽一鍋端了。”
徐階沉默良久,終於道:“那依諸位之見,當如何?”
高拱一拍桌子:“還能如何?他織網,咱們就拆網。找證據,反將他勾結景王、構陷大臣的罪證。”
“證據呢?”我問。
“……”
書房又安靜了。
最後還是徐階這位老江湖開了口:“張淳敢動,必定準備周全。硬碰硬,咱們未必佔優。”他看向我,“瑾瑜,你與錦衣衛那位朱指揮,可還能說上話?”
我懂了。這是要我走“曲線救國”路線,讓錦衣衛去查東廠。
“下官試試。”我拱手,“但朱指揮剛上任,未必願意蹚這渾水。”
“那就給他不得不蹚的理由。”徐階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冊,輕輕推到我麵前,“這是這些年,東廠在各地私設稅卡、截留鹽稅的人證物證線索。原本……是想等時機成熟再動。”
好傢夥,老狐狸果然藏了後手。
高拱眼睛亮了:“閣老這是要……”
“他不是要網咱們嗎?”徐階笑得像尊彌勒佛,眼神卻冷,“那咱們就把這張網,變成勒死他自己的繩。”
從徐府出來,偷偷溜回都察院。問,就是我出去公幹了。
回到都察院,周延把我叫到值房,神情古怪:“最近倒是安靜了。”
“安靜?”
“禦史們不彈劾戚繼光了。”周延慢悠悠地沏茶,“畢竟陛下也沒要處理戚將軍的意思。再說了——”他看我一眼,“你近日和徐閣老走得近,那些禦史怎麼會找他們恩師的麻煩?”
我笑了:“那他們現在彈劾誰?總不能都歇了吧?”
周延從案頭拿起一摞奏疏副本,推過來:“彈劾張淳他們不敢。但彈劾陸炳的奏章,倒是一封接著一封。”
我翻開一看,好傢夥,全是陳年舊賬:陸炳收受邊將賄賂、插手官員升遷、私占皇莊田畝……罪名列了十七條,每條都夠誅九族,如果陸家還有九族可誅的話。
“陛下什麼反應?”我問。
周延做了個“爆炸”的手勢:“龍顏大怒。罵這群言官‘人走茶涼、落井下石’。”
我合上奏疏,心裏明鏡似的。
這哪兒是彈劾陸炳?這是敲山震虎,打狗給主人看。
言官們不敢直接罵皇帝寵信奸佞,就罵已經死透了的陸炳,實則是罵嘉靖。陛下您看,您當年信任的都是什麼貨色?
嘉靖能不怒嗎?這等於指著鼻子說他識人不明。
但怒歸怒,這火,大概率燒不到張淳身上。
傍晚回府前,我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給揚州雲裳寫信。
攤開信紙,我醞釀了半天情緒。這信不好寫,既要提醒她別陷進去,又不能傷了姑孃的心。畢竟讓雲裳給戚繼光當線人,還是我一手安排的。
誰曾想,線沒織成情報網,先織出了感情網。
“雲裳姑娘親啟,”我提筆寫道,“展信佳。聞姑娘近日與戚將軍往來甚密,李某本不當多言。然姑娘既受託於國事,當知分寸。
戚將軍已有家室,且身為邊帥,若私德有虧,必為政敵所乘。姑娘聰慧,話本裡寫得兒女情長,現實中卻多是血淚……”
寫到這裏,我頓住了。
太生硬了。雲裳那姑娘,生在揚州風月場,長在陰謀算計中,半生飄零。忽然闖進來個戚繼光,能文能武,相貌堂堂,一身正氣。這不就是她黑暗世界裏劈進來的一道陽光嗎?
哪個女子抵擋得了?
我揉了信紙,重寫。這次語氣軟了些,隻提利害,不說對錯。
最後落款時,我嘆了口氣:“但願他們能明白我這一番苦心吧。”
第二件事,是去找王石賀喜,這廝的新任職位下來了:都察院左僉都禦史。
正四品。和我平級,但是左尊右卑,還隱隱壓我一頭。
我找到他時,他正在吏部門口,對著委任文書發獃。
“子堅兄,恭喜啊。”我拍拍他肩膀,“從知府殺回都察院,還是陞官回來的。陛下這是看你辰州風評太好,捨不得放你在外頭逍遙了?”
王石苦笑:“瑾瑜,你就別取笑我了。這位置……燙手。”
確實燙手。左僉都禦史分管雲南道,專核兵部、刑部、大理寺,全是容易得罪人的衙門。
“趙淩呢?”我問,“他比咱倆都早入都察院,這次……”
王石搖搖頭,沒說話。
我明白了。趙淩當年因嚴嵩案得罪過嘉靖,哪怕能力再強,這輩子恐怕也難翻身了。至今還是個正七品監察禦史,在我們這群“螞蚱”裡,屬他蹦躂得最低。
回到府上,還沒進院,就聽見裏頭雞飛狗跳。
“王墨!你給我站住!”王石的怒吼隔著三進院子都能聽見,“我和你趙伯伯才幾天沒盯著你讀書,你瘋了是不是?天天的舞刀弄槍,功課做了嗎?《論語》背了嗎?”
我快步進去,隻見院子裏,王墨正圍著石桌躲他爹的戒尺。小傢夥身手倒是靈活,王石追了兩圈愣是沒追上。
我的成兒很有眼色,邁著小短腿跑過去,一把抱住王石的大腿,奶聲奶氣地哄:“王伯伯,你不要打墨哥哥了……墨哥哥說,學了武藝,將來保護成兒呢。”
嫂夫人和婉貞也從屋裏出來勸。
“子堅,墨兒尚武,倒也未必不是條出路。”嫂夫人溫聲道。
“是啊王大哥,”婉貞也勸道:“墨兒喜歡,就讓他學些防身的本事,總歸不是壞事。”
王石喘著粗氣,指著王墨:“讓他習武?幹什麼?當錦衣衛去廷杖同僚?去把言官都抓到詔獄嗎?”
此話一出,院子裏瞬間安靜了。
周朔和淩鋒就站在廂房門口,兩人瞬間臉色鐵青。
我連忙打圓場:“子堅兄,慎言……”
周朔卻走上前來,對著王石拱手:“王大人看不上下官,下官理解。但——”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王石,“小公子確有習武天賦。日後當將軍,護我大明邊疆,有何不可?”
王石被這話噎住了。
周朔繼續道:“錦衣衛裡,也有忠義之士。詔獄中關的,也不全是清官。王大人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與那些因出身鄙夷武人的文官,有何區別?”
好傢夥,這“夜梟周”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懟起人來倒是句句誅心。
王石張了張嘴,最終頹然放下戒尺,長嘆一聲:“罷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淩鋒這時也走過來,拍了拍王墨的腦袋:“小子,想學武可以。但得答應淩叔一件事——”
王墨眼睛亮了:“淩叔你說!”
“每天功課做完,才能來找我或周總旗。”淩鋒笑道,“文武雙全,纔是真本事。像你乾爹,當年也是提著劍上過戰場的文官。”
還是淩鋒會說話,這都不忘誇我當年的“豐功偉績”。
一場風波,總算平息。
夜裏,我躺在榻上,腦子裏走馬燈似的轉:張淳的網、徐階的反擊、彈劾陸炳的奏章、雲裳和戚繼光那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王石的升遷、趙淩的停滯、王墨的武術夢……
婉貞在我身邊輕聲問:“夫君,今日王大哥那些話,周總旗他們……不會往心裏去吧?”
“周朔那人,麵上冷,心裏明鏡似的。”我摟住她,“倒是王石——他今日這番話,怕是憋了很久了。文官瞧不起武人,武人鄙夷文官酸腐,這大明朝的文武之爭,連孩子學個武都能吵起來。”
“那墨兒……”
“讓他學吧。”我閉上眼,“這世道,多一樣本事,多一條活路。誰知道將來……”
話沒說完,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淩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人!錦衣衛來人,說朱指揮使有請——急事!”
我猛地坐起身。
子時已過,朱希忠這個時候找我?
披衣出門時,我看見周朔也已經站在院中,手按在刀柄上。
“周總旗,”我邊走邊問,“你覺得會是何事?”
周朔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
“網動了。”
月光下,他的側臉冷峻如刀。
而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張公公,你這網撒得快,但是可別忘了:螞蚱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更何況我們這幾隻螞蚱,有的帶毒,有的帶刀,還有的……帶著能掀翻桌子的證據。
今夜這齣戲,且看誰先網住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