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明隆慶元年,正月。
我坐在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值房裏,看著賬房剛送來的俸祿條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條子上清清楚楚寫著:“正三品左都禦史,月俸三十五石,折銀二十六兩,實發足額。”
我盯著“實發足額”那四個字,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這不對勁。
穿越到大明十幾年,從七品監察禦史做到三品大員,我就沒見過俸祿能“實發足額”的時候。
不是被“折色”(折算成布匹胡椒等實物),就是被“漂沒”(以運輸損耗為名剋扣),再不然就是拖欠——嘉靖朝最狠的時候,能拖你半年。
可新君登基這第一個月,銀子居然按時、足額、一分不少地送到了我桌上。
我捏著那張輕飄飄的俸祿條,心裏湧起一股不真實的幸福感,隨即又被警惕淹沒,反常必有妖。這該不會是新老闆給我下的什麼套吧?
“大人,”淩鋒端茶進來,看見我對著條子發獃,笑了,“您也收到啦?府裡管事的今早也領了,說米是今年的新米,銀是足色的官銀。下人們都在唸叨,說新皇登基,真是天大的恩典。”
“你也發了?”我問。
“發了。”淩鋒點頭,“錦衣衛那邊,朱指揮親自盯著,這個月誰也不敢剋扣。”
我放下條子,端起茶杯,心裏那點警惕慢慢化開,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難道……我真的碰上傳說中的“神仙老闆”了?
事實證明,是的。
正月十五,元宵朝會。隆慶帝穿著嶄新的龍袍,坐在禦座上,聲音溫和卻清晰:
“自今日起,朕有三旨。”
殿內百官屏息。
“第一,罷一切齋醮,撤西苑煉丹所,所省銀兩,悉數充入太倉庫。”
“第二,徹查漕運、鹽稅積弊。內閣總領其事,張居正專責督辦。”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都察院這邊,“嘉靖朝因言獲罪諸臣,無論生死,一律平反。死難者厚恤其家,流放者即刻召回,量才任用。”
殿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驚呼。
我站在都察院班首,能清楚看見前排徐階的肩膀微微放鬆,高拱的背脊挺得更直。
而張居正,這位新任的閣臣,在聽到自己名字時,隻是微微頷首,眼神卻銳利如出鞘的劍。
散朝時,張居正特意放慢腳步,與我並肩而行。
“李公,”他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陛下此旨,破局之劍已然出鞘。”
“是好事。”我說。
“前方皆是硬仗。”張居正看著我,那雙年輕的眼睛裏燃燒著某種近乎狂熱的光,“漕運背後是勛貴,鹽稅背後是豪商。這一劍劈下去,斷的是多少人的財路,李公應該比我清楚。”
“清楚。”我點頭,“所以才需要張閣老這把快刀。”
張居正笑了,那笑容裡有傲氣,也有知己相得的意味:“刀快,也得有人穩得住刀柄。都察院這邊……”
“都察院盯著。”我接過話,“誰伸手,剁誰的手。”
“好。”張居正拱手,“那本官……先去磨刀了。”
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嘉靖臨終前的話——“張居正有才,但太傲。”
傲嗎?確實傲。但改革這種事,沒點傲氣、沒點“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瘋勁,還真幹不成。
走出宮門時,正月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正好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金燦燦一片。
朱希忠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這位錦衣衛指揮使如今氣度越發沉穩。
“李大人,”他輕聲問,“有件事……想請教。”
“朱指揮請講。”
“周朔和他那隊人,是先帝派給您的。”朱希忠斟酌著詞句,“如今新君登基,按例……是不是該撤回來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
朱希忠解釋:“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新朝新氣象,陛下又以寬仁為本。繼續讓錦衣衛‘護衛’一位掌憲大臣,恐惹非議。”
我笑了:“朱指揮,您覺得……陛下知道周朔他們在我這兒嗎?”
朱希忠一愣。
“陛下知道的。”我望向宮牆內,“黃錦公公早就報上去了。陛下沒提,就是默許。”
“那您的意思是……”
“鏡子和擦鏡人都在,”我拍拍他的肩,“隻是換了個地方。該乾的活,還得乾。周朔他們留下,對錦衣衛、對都察院、對陛下……都有好處。”
朱希忠沉默片刻,也笑了:“李大人思慮周全。那……就依您。”
看,這就是跟聰明人打交道的好處一點就透。
周朔這支“禦前耳目”留在我這兒,既是錦衣衛在都察院的眼線,反過來,又何嘗不是都察院在錦衣衛的觸角?
更何況,周朔這人用順手了,我還真捨不得。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卻有種奇異的舒暢。
陛下的平反旨意一下,都察院成了最熱鬧的地方。每天都有人來報到、謝恩、哭訴,或者……找茬。
董傳策和張羽回來了,這二位當年因彈劾嚴嵩被充軍鐵嶺的硬骨頭,如今卻華髮早生。
我親自給他們辦了復職手續,安排進刑科。
“李總憲,”張羽對我深深一揖,“當年在鐵嶺,聽說你扳倒了嚴世蕃,下官……敬您一杯。”
張羽長嘆一聲:“九年了,終於回來了。”
我陪他們喝了那杯酒,酒很辣,他們喝得眼圈發紅。
周怡也回來了,這位言官前輩更絕。復職後跑來都察院,要看嘉靖朝最後幾年的彈劾存檔。
“總憲大人,”他眼睛發亮,“老夫想寫本《嘉靖朝諫疏考》,您看……”
“看,隨便看。”我讓人開啟庫房,“隻要別把房子點了就行。”
最讓我高興的,是吳鵬也回來了,他回來那天,我親自去城外接他。
吳鵬黑瘦了很多,但眼睛依舊有神。看見我,他沒哭也沒笑,隻是用力捶了我胸口一拳:“瑾瑜,你小子……還真當上總憲了。”
“運氣好。”我笑著回他一拳,“回來就好。陛下說了,量才任用。你想去哪兒?”
吳鵬想了想:“還回都察院吧。在思州教了八年書,也替你處理了思州八年政務,不過我還是覺得……罵人比較適合我。”
我倆相視大笑。
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回來。
比如沈束。
陛下的旨意下了兩次,他拒絕了兩次。第一次說“年老體衰,不堪驅策”,第二次說“山林野性,恐汙朝堂”。
“第三次,我親自去請。”我對淩鋒說。
下值後,我換了身常服,準備去沈束的院子。剛出都察院大門,卻看見吳鵬在石獅子旁等我。
“瑾瑜!”他招手,身邊還跟著幾個年輕人。
我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幾個年輕人裡,有漢人打扮的,我認得——是當年我在思州府學教過的學生,王儉、陳平。可另外三個……
穿著漢家儒衫,卻眉眼深邃,麵板微黑,頭上還纏著苗疆特色的青布頭巾。
“先生!”王儉率先行禮,激動得聲音發顫,“一別八年,先生安好?”
“好,好。”我連忙扶起他,看向吳鵬,“這是……”
“你忘了?”吳鵬笑道,“當年你在思州辦學,說‘有教無類’。這幾個苗家小子,是當時寨子裏最聰明的,你親自收的學生。
聽說我回京,他們非要跟來。今年春闈,他們也要下場試試。”
那三個苗疆青年上前,用略帶口音的官話,恭恭敬敬行禮:“學生石阿山(龍岩、韋明),拜見先生。”
我望著他們,一時間百感交集。
當年在思州,我確實說過“有教無類”,也確實收過幾個苗、侗學生。可那時更多是出於穿越者的平等觀念,沒想過真能改變什麼。
八年過去,這幾個孩子不僅長大了,還讀通了經史,穿上漢服,千裡迢迢來京赴考。
“好,好……”我拍拍石阿山的肩,“路上辛苦了。住處可安排好了?”
“吳先生都安排好了。”石阿山眼睛很亮,“先生,學生讀了您當年註釋的《論語》,有些疑問……”
“不急,”我打斷他,“先安頓下來。離春闈還有兩個月,有的是時間論學。”
正說著,一輛馬車停在都察院門口。車簾掀開,張居正探出身:“李公?”
“張閣老?”
“正要找您。”張居正下車,看了一眼吳鵬和學生們,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壓低聲音,“漕運那邊……出事了。”
我心裏一沉:“進去說。”
都察院值房,燭火通明。
張居正帶來的訊息很簡單:他派去清查漕運賬目的禦史,在淮安被扣了。理由是“擅闖漕運衙門,驚擾公務”。
“扣人的是誰?”我問。
“漕運總兵官,顧寰。”張居正冷笑,“成國公朱希忠的舊部,世襲的勛貴。
他說的‘驚擾公務’,指的是禦史要調閱嘉靖三十八年至今的漕糧損耗冊。”
“那是該‘驚擾’。”我拿起筆,“我這就行文,讓淮安按察使司放人……”
“已經放了。”張居正搖頭,“顧寰扣了人三個時辰,就‘客客氣氣’送出來了。賬冊也給了,但給的是重新謄抄過的‘乾淨’版本。真正的原始賬冊……說是‘年久遺失’。”
我放下筆,笑了:“意料之中。要是這麼容易就交出真賬本,反倒奇怪了。”
“李公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我看著他,“張閣老,你既然要打硬仗,就得知道你的對手不是傻子。他們樹大根深,反應比你想像得快。”
張居正沉默片刻,點頭:“受教了。那下一步……”
“你的人繼續查,明麵上查‘乾淨’的賬。”我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錄,推過去,“這份名單上的人,是這些年被漕運衙門排擠、貶黜的小吏和賬房。他們手裏,或許有‘不幹凈’的東西。”
張居正接過名單,眼睛一亮:“李公早就準備了?”
“準備了兩年。”我端起茶杯,“本來想等嘉靖朝最後一年掀蓋子,沒想到……先帝走得早。”
“那現在掀?”
“現在掀。”我點頭,“不過要換個掀法。你的人正麵查賬,吸引火力。我讓都察院的人暗中接觸這些舊人,收集證據。等東西齊了……”
“一擊斃命。”張居正接話。
我們相視一笑,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送走張居正,已是亥時。吳鵬和學生們還在前廳等我,石阿山正拿著本《大學》向王儉請教,神情專註。
“先生,”吳鵬走過來,低聲道,“張閣老……銳氣太盛。”
“我知道。”我點頭,“但眼下這局麵,需要他的銳氣。”
“我是擔心他樹敵太多,”吳鵬嘆氣,“改革是好事,可要是步子太大,扯著了……”
“所以才需要我們這些人在旁邊看著,”我拍拍他的肩,“該拽的時候拽一把,該推的時候推一把。”
吳鵬笑了:“你還是老樣子。”
“你也是。”我看向那幾個學生,“讓他們先回住處休息吧。春闈在即,別耽誤了功課。至於你……”
“我明天就來都察院報到。”吳鵬拱手,“思州八年,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仗,該打還得打。”
送走他們,我獨自站在都察院院子裏。正月寒夜,星鬥滿天。
值房裏,那麵小銅鏡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神仙老闆的神仙日子,確實很舒服。按時發俸祿,不隨便罵人,放手讓你幹事。
可這舒服日子底下,是二十年嘉靖朝積攢下來的雷——漕運的雷、鹽稅的雷、吏治的雷、邊鎮的雷……
如今新老闆說:這些雷,你們去拆了吧。
張居正已經擼起袖子,準備用快刀直接劈。
而我這個“擦鏡人”,得一邊擦亮鏡子讓大家看清雷在哪兒,一邊琢磨著……怎麼拆,纔不至於把大家都炸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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