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隊伍向北,疾馳出京。
起初還能看見綠油油的麥田和炊煙裊裊的村莊,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天地越闊。
第三天傍晚,我們宿在宣府附近的驛站。這地方破得可以。牆漏風,窗漏光,炕上的席子硬得能當磨刀石。話說,當年我怎麼就忘了把這破地方改善一下?
周朔打來熱水時,臉上那副似雷聰一般的冰山表情比平時更嚴肅三分。
“大人,”他聲音壓得極低:“宣大那邊的兄弟遞來訊息:俺答汗的孫子把漢那吉,近日因爭奪一個女奴,與其祖父鬧翻,已帶親信十餘人離營。”
我正要脫靴子的手停住了。
“方向?”我問。
“似是奔著我大明邊牆而來。”
我坐在炕沿上,靴子半天沒脫下來。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那年在大同城外,巴特爾帶著個半大少年前來送行。
少年學著漢人模樣作揖,聲音清亮地說“關雲長千裡單騎,不負盟誓”;還有我拍著他肩膀,對他爹說的那句“前路已清,靜待佳音”。
那時我送他一本《三國演義》,指著關羽的故事說:義字當頭。
沒想到,這小子把“義”用在這兒了。
“訊息確切?”我確認道。
“咱們在土默特部的眼線親眼所見。”周朔點頭,“把漢那吉離營時,隻帶了貼身侍衛和那個女奴,連他娘都沒告訴。”
我揉著太陽穴。歷史書上輕飄飄一句“把漢那吉降明”,落到現實裡,居然是個為愛私奔的狗血戲碼。
這要擱現代,妥妥的熱搜第一:#蒙古王子為愛叛逃##祖孫反目為哪般#。
“知道了。”我擺擺手,“傳令下去,明日加速趕路。另外,讓宣府巡撫王崇古那邊……先別聲張,暗中留意便是。”
周朔領命退下。我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盯著屋頂的蛛網。
把漢那吉……這小子居然真記住了《三國演義》裏關二爺的“義”。隻是不知道,他這次“千裡走單騎”,是要學關公的忠義,還是學呂布的反覆。
第四天午時,我們進了大同城。
這座城我太熟悉了,城牆上每一塊磚,都浸著當年的血和火的記憶。
大同總兵董一奎在總兵府門前迎我。這位老將軍年過五旬,滿臉風霜,但腰桿挺得筆直,像棵塞外的老胡楊。
“李總憲!”他抱拳行禮,聲如洪鐘,“末將董一奎,恭迎欽差!”
“董總兵免禮。”我下馬還禮,“本官數次巡按山西,卻與總兵緣慳一麵。今日終於得見。”
“是末將沒福分。”董一奎引我入府,“那些年不是被調去甘肅打韃子,就是在宣府修邊牆。
倒是張廸那小子,”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常跟末將唸叨,說李憲台是文官裡的這個——”他豎起大拇指。
正說著,一個粗豪聲音從院裏傳來:“說曹操曹操到!李總憲,可把您盼過來了。”
張廸大步流星走過來,朝我行了個軍禮,一身鎖子甲嘩啦作響。
在總兵府簡單用過飯,董一奎屏退左右,臉色凝重起來:“李總憲,您這次來,是為……”
“兩件事。”我放下茶杯,“第一,撫恤死難將士。陛下從內帑撥了銀子,本官親自帶來。”
董一奎眼圈微紅,起身抱拳:“末將代大同將士,謝陛下隆恩,謝李總憲!”
“第二,”我看著他,“與俺答汗接觸,探其虛實。”
張廸一拍桌子:“早該談了。這些年打打停停,邊軍弟兄死了一茬又一茬,百姓流離失所。能談出個長久太平,老子給他俺答磕頭都行!”
董一奎瞪他一眼:“慎言!”
“怕什麼?”張廸梗著脖子,“李總憲又不是外人。說實話,嘉靖末那幾年要不是私下……”
“張廸!”董一奎喝道。
張廸閉嘴了,但臉上寫著不服。
我笑了:“董總兵不必忌諱。那件事,本官已向陛下坦白。”
董一奎和張廸都愣住。
“陛下說,”我緩緩道,“方法錯了,但心是對的。”
總兵府裡沉默良久。董一奎長嘆一聲:“陛下……聖明。”
正說著,門外親兵急匆匆進來:“總兵!城外……城外來了十幾個蒙古人!為首的是個年輕人,說要見……見李憲台!”
董一奎和張廸同時看向我。
我起身:“走,看看去。”
大同北門外,把漢那吉勒馬而立。
幾年不見,把漢那吉長高了一大截,肩膀寬了,臉上褪去了稚氣,隻剩下一股子草原狼崽般的倔強。
他穿著蒙古袍子,腰間別著彎刀,身後十幾個親信個個風塵僕僕。
看見我出現在城頭,他眼睛一亮,用生硬的漢話喊:“先生!李大人!我來大明做客了!”
我讓守軍開門,但隻準他一個人進來。
“先生,又見麵了!”
“把漢那吉,”我板起臉,“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先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說過會來大明做客的。”
“你怎麼來的?”我問。
“跑來的。”他挺直腰板,“我祖父搶了我的女人,我不服。草原上的雄鷹,不能受這種侮辱。”
“所以就來找我?”
“父親說,若在草原待不下去,可以來找您。”少年眼神清澈,“他說您講信用,重承諾。還說……您答應過,會給草原一條活路。”
我心裏一嘆。巴特爾啊巴特爾,你這兒子教得……真會挑時候。
“你先住下。”我拍拍他肩膀,“但我得告訴你,你這一來,可能會挑起戰爭。”
“我知道。”把漢那吉眼神堅定,“但我更知道,若不來,我一輩子都抬不起頭。草原的漢子,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生。”
得,還是個有偶像包袱的。
我把他安置在總兵衙門旁邊的院子,讓他的親衛和他的女人也住了進去。
並且派了一支精銳“保護”——其實是監視。
張廸親自帶隊,拍胸脯保證:“李總憲放心,就算俺答汗親自來搶,也得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安置妥當,該辦正事了。
我讓董一奎以大同總兵的名義,給俺答汗送信。信是我親筆寫的,語氣客氣但綿裡藏針:
“聞令孫少年意氣,遊歷至我大同。邊關將士待之以禮,安置妥善。然邊境多事,恐生誤會。貴部若關切骨肉,可遣使來談。互通有無,化乾戈為玉帛,豈不美哉?”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宣大總督王崇古到了。
這位爺是從宣府連夜趕來的,進門時官袍上還沾著夜露。看見我,第一句話就是:“李總憲,您這可真是……給下官出了個好大的難題啊!”
我拱手:“王總督,事急從權。”
“權也不是這麼個權法!”王崇古語氣急切:“把蒙古王子扣在大同,您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然後自己站在窟窿底下等著補天啊。”
他湊近半步,聲音更低:“是,您是掌院都憲,都察院的筆杆子,大半得看您的臉色。
可您想過沒有,這事兒一旦擺上枱麵,就由不得都察院一家說了算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京城裏那些徐華亭的故舊門生,正愁沒處發力,巴不得抓住咱們‘私納虜孫、挑釁北疆’的把柄,好給肅卿公和您來個當頭一棒。”
我笑了笑,給他續上茶:“王總督看得透徹。所以,大同的訊息,在‘該知道的人知道’之前,必須按我們的節奏走。
都察院在通政司的人,會確保文書流轉有序;該快的時候八百裡加急,該慢的時候……不妨讓驛馬多歇幾站。”
王崇古眼中精光一閃:“李總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放下茶壺,“咱們在前線把事辦成鐵案,辦成於國有利的大功。等捷報傳到京城,那些想借題發揮的人,也隻能說幾句‘雖有微瑕,功在社稷’的風涼話了。”
王崇古端著茶杯,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李總憲,您跟我說實話。陛下到底什麼意思?是真要開市,還是……做個樣子?”
“陛下要的是邊關安寧。”我直視他,“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好。若不能,也得少死些人。”
“那好。”王崇古放下茶杯,“下官陪您賭這一把。不過醜話說前頭,談判我來主導,您在旁坐鎮。邊關的事,我比您熟。”
“正合我意。”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