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趙淩的密信送到都察院時,裹了三層油紙,外麵還包了塊防水牛皮,不知道的還以為寄來的是塊醃肉。
我拆開信,第一句就把我嗆著了。
“瑾瑜台鑒:兄至福州七日,已隨殷公赴宴三場,擒人九名,觀斬兩次。今早刷牙時,仍覺滿口血腥氣,特此報知。”
我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接著往下看。
信裡說,殷正茂到福州的接風宴,排場大得嚇人。福州有頭有臉的官紳來了四十多位,席麵從巡撫衙門正堂一直擺到二門。
塗澤民作為東道主,舉杯祝酒時笑容滿麵,說的話卻句句帶刺:“殷公遠來辛苦,咱們福建別的沒有,就是海貨新鮮。
當然,有些‘海貨’不太守規矩,還得殷公這樣的利刃來切一切。”
殷正茂也不客氣,酒過三巡,忽然放下杯子,從袖中抽出一份名單。
“本官奉旨巡海,首在肅貪。”他聲音不高,但滿堂寂靜,“名單上這三位,涉嫌通倭走私,證據確鑿。來啊——”
錦衣衛應聲而入,當場鎖了三人。其中有個姓林的豪商,據說家產百萬,在海上養著十幾條船,被拖出去時腿都軟了,褲襠濕了一片。
“剩下諸位,”殷正茂重新舉杯,笑容溫和,“隻要守朝廷的規矩,便是本官的朋友。來,喝酒。”
趙淩在信裡寫道:“那頓飯,後半程吃得鴉雀無聲。散席時,我見塗澤民背過身去擦汗,手抖得厲害。”
但這隻是開始。
三日後,殷正茂在福州西市口設刑場。那三個豪商,連同水師剛抓到的一批真倭寇,一共二十七人,排成一排。
劊子手是殷正茂從廣西帶來的老兵,刀快,話少。從午時三刻開到申時初,從頭到尾沒換過刀。
血浸透了三寸厚的黃土,圍觀百姓吐了一片。首級掛在新建的市舶司衙門外,下麵貼著罪狀。白紙黑字,甚為可怖。
“然”趙淩筆鋒一轉,“自此福州官場肅然。以往推諉扯皮之事,如今公文早不過午,午不過夜。
殷公每日卯時點卯,遲到者一律杖十,已有三名五品官當眾受刑。”
咦!活該!我腹誹道:我作為左都禦史尚需每日準時點卯,你們地方官過得也太自在了,是該有人去整治整治你們!
但信的最後一段,筆跡明顯加重:
“唯有一事,兄百思不解。殷公查抄林家,得現銀八萬兩,珍寶古玩無算。然交割賬目時,實數與報數……頗有出入。
塗巡撫私下問過一次,殷公答:‘剿匪安民,豈能無費?’便不再提。此事該當如何,請總憲示兄。”
我放下信,閉目沉思。
殷正茂貪不貪?肯定貪。高拱那句“吾捐百萬金予正茂,縱乾沒者半,然事可立辦”,早就在朝中傳遍了。意思就是他給殷正茂一百萬兩,就算他貪汙了一半,但是事情能辦成。
所以問題不是他貪不貪,是他貪了之後,事辦沒辦成。
現在看來,事辦成了,而且辦得雷厲風行。
正想著,值房的門被敲響了。
“進。”
督察院的值房裏進來了三個人。
中間那個,青袍烏紗,麵容清臒,嘴角掛著那種我熟悉的、卻想讓我再來一次“全武行”的笑。
這不是劉錦之嘛,他左邊是林晗,右邊是張崇。
“下官劉錦之,”他拱手,姿勢標準得像禮部教材的插圖,“奉吏部調令,今日至都察院報到。
蒙皇上隆恩,擢為都察院經歷司經歷,協理本院文移、稽覈事宜。”
經歷司經歷,正六品。品級不高,權卻不小,所有公文出入,都要過他手。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張居正啊張居正,你查鹽稅時,這幾位同年給你提供了不少助力。如今鹽稅事了,你就把人塞回我這兒來報恩了?
“劉經歷,”我點頭,“兩年不見,別來無恙。”
“托總憲大人的福。”劉錦之微笑,“當年蒙大人抬愛,調我等去南京歷練,獲益匪淺。如今歸來,定當盡心竭力,輔佐大人整肅風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我聽懂了潛台詞:當年你把我踢去南京,現在我回來了,帶著賬本。
林晗和張也跟著行禮,表情如出一轍,沒有了當年的桀驁不馴,隻剩下了恭敬疏離。
唔!看來也是被歲月磨平了稜角啊!
“三位一路辛苦。”我側身,“淩鋒,帶劉經歷他們去經歷司安置。一切按規矩辦。”
“是。”
我心暗道:你們如果再不老實,下次我就把你們打發到貴州,這輩子別想回來了。
劉錦之等人走了不到一炷香,王石就來了。
這位僉都禦史如今管著科舉監察的差事,一進門就愁眉苦臉:“瑾瑜,春闈的章程報上來了,你看看。”
我接過章程,掃了兩眼:“有什麼問題?”
王石又從袖中掏出一份名錄:“春闈的考官定了。主考是呂調陽,副主考陳以勤,你我都在同考官之列。”
我接過名錄掃了一眼,忽然想起件事:“去年……我跟吳鵬說,還有兩個月春闈。他當時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王石一愣,隨即大笑:“你想起來了?那時候春闈剛過,你卻說還有兩個月,吳鵬憋得臉都綠了,又不好當麵戳穿你。”
“忙暈了。”我自嘲地搖搖頭,“北疆、互市、開海……日子過得渾渾噩噩。這麼說,眼下這纔是隆慶二年的春闈?”
“正是。”王石笑容斂去,壓低聲音,“而且今年這場,恐怕不太平。”
“怎麼說?”
“徐階雖然致仕,餘威猶在。”王石湊近些,“他家三子徐璠,今年應試。外頭傳言,這位三公子……誌在必得。”
“誌在必得?”我挑眉,“徐家二公子的前車之鑒,他忘了?”
徐階次子徐琨,當初強佔民田、橫行鄉裡,是我親手辦的案,最後發配充軍。這才過去多久?
“此一時彼一時。”王石搖頭,“徐階走了,可他門生故舊還在。我聽說,徐璠這半年,詩詞集出了三本,每本都有當世大儒作序;文會辦了十幾場,每場都有翰林到場‘指點’。”
“科場還沒進,名聲已經造足了。”我冷笑,“他哥哥是明目張膽地搶,他倒是學會了‘風雅’。”
“不止。”王石聲音更輕,“我有個門生在國子監,說徐璠最近常往呂調陽府上跑,名義是‘請教文章’,一待就是半日。呂調陽……可是今年主考。”
話說到這裏,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我沉默片刻,問道:“吳鵬那幾個學生,準備得如何?”
“好得很!”王石道,“尤其是那個苗家小子石阿山,文章寫得紮實,策論更是犀利,他說要寫一篇《論開海事》,把你這幾年在朝中推的政策,都寫進去。”我心頭一動。
石阿山要寫開海?
若是平常,我定會高興。可眼下……殷正茂在東南殺得血流成河,朝中反對聲一浪高過一浪,這時候一篇鼓吹開海的策論……
“他跟誰說過要寫這個?”我問。
“就我們幾個知道。”王石看出我的顧慮,壓低聲音,“你放心,我囑咐過他們,考場上寫什麼,出了考場就忘,絕不多言。”
我點點頭,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
春闈,天下士子矚目。若是石阿山的文章入了考官的眼,甚至中了進士,那“開海”這個議題,就會被推到整個士林麵前。
是福是禍,難說。
正想著,周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邊。
正想著,周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大人。”
“說。”
“兩件事。”周朔聲音壓得很低,“第一,那封匿名信的筆跡,比對過了。和劉錦之的字跡,倒有六分相似。”
我抬眼:“六分?”
“足夠懷疑,不足定罪。”周朔道,“第二件事,東南飛鴿傳書,殷正茂扣了武定侯府三條商船,罪名是‘夾帶朝廷禁運之物’。
武定侯在京城已經收到訊息,據說摔了一套成化鬥彩。而後,更衣入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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