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劉永進乾清宮時,步子邁得穩,臉上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困惑。
這位司禮監秉筆太監,穿著禦賜的鬥牛補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了隆慶帝便撩袍跪倒,聲音平和:
“奴婢劉永,叩見萬歲爺。不知萬歲爺急召,有何吩咐?”
演技真好。我在一旁冷眼看著,心裏給他打了九分,扣一分是怕他驕傲。
隆慶帝沒讓他起來,也沒發火,隻是把周朔那份摘要輕輕推過去:“劉伴伴,你看看這個。”
劉永雙手接過,就著燭光細細看。他看得很慢,眉頭時而輕皺,時而舒展,像是在讀什麼晦澀的經書。
看完,他把紙輕輕放回禦案,抬起頭時,眼圈已經紅了。
“萬歲爺……”他聲音發顫,“奴婢……奴婢有罪!”
來了。我精神一振,想看看這位宮裏混了三十年的老太監,怎麼給自己開脫。
“奴婢這些年,隻顧著伺候萬歲爺,打理司禮監那一攤子事,對底下人疏於管教。”
劉永說著,眼淚恰到好處地滑下來,“通州那個莊子,是奴婢一個遠房侄兒打理,奴婢隻當他做些小本買賣,哪知道……哪知道他竟敢和宮外的人勾連!”
他伏地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奴婢管教不嚴,識人不明,請萬歲爺責罰!”
好一招“棄車保帥”。把一切推給不存在的“遠房侄兒”,自己頂多落個“失察”的罪名。
我偷偷瞥了眼隆慶帝。
陛下靠在禦座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聽一場不太精彩的戲。
“劉伴伴,”等劉永哭訴得差不多了,隆慶帝才緩緩開口,“你進宮……有三十五年了吧?”
劉永一怔,隨即哽咽道:“萬歲爺記得清楚。奴婢是嘉靖十一年進的宮,先在鐘鼓司,後調司禮監。
伺候過世宗皇帝,如今又伺候萬歲爺……整整三十五年零七個月了。”
“三十五年。”隆慶帝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人生有幾個三十五年?”
殿內安靜下來。
劉永的哭聲停了,伏在地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在宮裏伺候了一輩子,”隆慶帝繼續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朕……不忍加刑。”
劉永猛地抬頭,眼中閃過希冀的光。
但下一句話,讓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即日起,你去南京孝陵司香,為祖宗守靈吧。”
隆慶帝的聲音平靜:“你通州那個莊子,既來路不正,便折價充公,納入內承運庫。也算是……你將功折罪了。”
劉永張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發不出聲音。
孝陵司香,南京,守靈。
這幾個字,等於宣告了他政治生命的終結。
從權力中樞的司禮監秉筆,發配到南京去給太祖皇帝燒香,聽起來體麵,實則是流放。
更狠的是,那個莊子充公。武定侯想用八萬兩修園子,皇帝轉手就把劉永的莊子收了,裡外不虧。
殺人不見血,我忽然懂了。
隆慶帝不是嘉靖,他不會因為憤怒就砍人頭。但他有一萬種方法,讓你活得比死還難受。
“萬……萬歲爺……”劉永的聲音乾澀:“奴婢……謝主隆恩……”
他重重叩了三個頭,起身時,背影佝僂得像個真正的老人。
黃錦上前,扶著他慢慢退出殿外。
走到門口時,劉永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恨,甚至還有一絲解脫。
劉永被帶下去後,武定侯郭應麟被傳了進來。
這位侯爺換了身正式的朝服,但臉色灰敗,全然沒了前幾日宮門前哭訴時的“神采”。
隆慶帝沒讓他跪,賜了座,還讓黃錦上了茶。
“武定侯,”皇帝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你祖上隨成祖靖難,功在社稷。你父親抗倭殉國,忠烈可嘉。這些,朕都記得。”
郭應麟捧著茶盞的手在抖。
“但火銃之事,駭人聽聞。”隆慶帝話鋒一轉,“私藏軍械、夾帶出洋,按律當斬。朕念你祖上功勛,不忍嚴懲。”
郭應麟“撲通”跪倒:“臣……臣知罪!”
“罰俸三年,於府中閉門思過。”隆慶帝頓了頓,“那三條船及貨物,全部沒官。此外,你既願為朕修園子,朕便成全你這份心——”
他看向我:“李清風,武定侯在蘇州是不是有座別業?”
我躬身:“是。佔地三十畝,臨太湖,景緻極佳。”
“折價充入內帑,用以修繕北海子。”隆慶帝淡淡道,“算是你為君分憂的一片心意。”
郭應麟張了張嘴,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隻能重重叩首:“臣……領旨謝恩。”
他退出去時,背影佝僂得像老了十歲。
罰俸禁足是麵子,沒收船隊和蘇州別業是裡子,船隊是他海上生意的命脈,蘇州別業是他連通江南士紳的樞紐。
這兩刀下去,武定侯府往後隻能躺在祖產上吃老本了。
殿門關上,乾清宮裏又恢復了寂靜。
“瑾瑜,”隆慶帝忽然叫我,“你覺得,朕太寬仁了?”
我斟酌著詞句:“陛下聖心獨斷,臣不敢妄議。”
“說實話。”
“是有些寬仁。”我老實道,“若按《大明律》,劉永勾結外臣、插手海事,當處極刑。還有武定侯……”
隆慶帝溫和笑道:“殺一個劉永,殺一個郭應麟簡單。但殺了之後呢?宮裏會有新的劉永,司禮監會有新的秉筆,勛貴也不止武定侯一個。他們隻會藏得更深,做得更隱蔽。”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前,背對著我:
“朕要的不是人頭,是規矩。劉永去了南京,司禮監空出個秉筆的缺。黃錦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你覺得,馮保如何?”
我心裏一跳。
馮保。司禮監排名第三的隨堂太監,資歷不如黃錦,但年輕,聰明,最重要的是,他和張居正的關係匪淺。
“馮公公……辦事妥當。”我謹慎答道。
“那就他了。”隆慶帝轉身,目光如炬,“瑾瑜,武定侯的船隊收了,東南的走私網斷了一角。但這網還在。
殷正茂在那邊殺人立威,你在這裏,要給朕把這網的每一根線都查清楚。”
他走回禦案,手指點在那兩張紙條上:
“連到京裡誰家,連到宮裏哪個角落……朕要的,是一張乾乾淨淨的新網。”
“臣,明白。”
從乾清宮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我沒回都察院,直接去了張居正的府上。
門房認識我,直接引我到書房。張居正正在看書,見我進來,放下書卷:“瑾瑜兄?這麼晚……”
“叔大兄,”我開門見山,“劉錦之來找過你嗎?”
張居正一愣,隨即笑了:“來了。剛走不到半個時辰。”
“他……說什麼了?”
張居正起身,給我倒了杯茶,語氣有些感慨:“他說,他重查徐閣老侵佔民田的舊案,越查越心驚。證據確鑿,無可辯駁。他想不通……”
他頓了頓,“想不通恩師已是鬆江钜富,良田千頃,為何還要去占那幾十畝貧瘠的民田。”
我沒說話。
張居正嘆了口氣:“他問我怎麼辦。說敬重與事實在他心裏撕扯,讓他夜不能寐。”
“你怎麼說?”
“我能怎麼說?”張居正苦笑,“我隻能告訴他,為官者,當以事實為據,以律法為繩。
恩情是恩情,公理是公理。若因私廢公,便是辜負了讀過的聖賢書。”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也隻能這麼說。
“那他……聽進去了?”
“聽進去了,也沒聽進去。”張居正搖頭,“他走時,眼神還是茫然的。
瑾瑜兄,我這位同年,是個真正的讀書人。太真了。真到以為這世上所有事,都該是非黑即白。”
我喝了口茶,沒接話。
真正的讀書人,在這朝堂上活不長。要麼變,要麼死。
“對了,”張居正忽然想起什麼,“馮保的事,你聽說了?”
“陛下剛定下。”
“好。”張居正眼中閃過銳光,“內廷這一角,總算扳正了。接下來……”
“接下來,該春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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