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東南的飛鴿傳書和西北的喪訊,幾乎是前後腳到的都察院。
飛鴿傳書是殷正茂的手筆,字跡張狂得像要破紙而出:“月港日稅已破萬兩,武定侯船隊改旗易幟,二十七家海商具結畫押。
然漳州林氏餘黨勾連倭寇,前夜襲港,某率水師迎戰,斬首八十六級,焚船七艘。捷報已發兵部,彈劾奏本請李公留意。”
我看完,把紙條遞給周朔:“燒了。捷報到了兵部,高肅卿自然會說話。”
周朔接過,卻沒動:“大人,另一封信……是胡宗憲胡公的家人從績溪老家送來的。”
我手一顫。
牛皮信封裝著兩張紙。一張是胡宗憲長子胡桂奇親筆的報喪書,字字泣血:
“家父於臘月廿三亥時,咳血而終。臨終前神誌清明,命不肖子轉告李公:‘清風在朝,東南可安。海波不平,此心難平。’”
另一張,是胡宗憲自己寫的,墨跡深深淺淺,顯然斷斷續續寫了很久:
“清風台鑒:愚兄病骨支離,大限將至,唯兩事耿耿。一者,浙直舊部,多血性男兒,望弟善加保全,莫使其捲入朝爭,徒作犧牲。
二者,海疆未靖,倭根未除,此愚兄畢生之憾。聞殷正茂在閩大開殺戒,雖手段酷烈,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
弟在朝中,當為其遮蔽浮議,使能成事。”
信的末尾,字跡已歪斜不成行:“愚兄嘉靖四十五年出詔獄時,已死過一次。今得全首領於牖下,賴弟當年廷爭之力。
此生無憾,唯願來世,再與弟同舟共濟。”
我放下信,閉目良久。
嘉靖四十五年冬,胡宗憲下詔獄,罪名是“結交嚴黨、欺君誤國”。
那時在我的全力斡旋下才改為革職回鄉。如今他病逝家中,不是詔獄,不是刑場,是病榻。
這大概是我穿越以來,唯一真正改變的個人結局。儘管最終的歸宿仍是死亡。
“淩鋒,”我睜開眼,“以我的名義,送一份奠儀去績溪。不必厚重,但要用心。再……給戚繼光、俞大猷、劉顯、湯克寬各寫一封信。”
給東南四位總兵的信,我寫了整整一夜。
給戚繼光的信依舊最直白:“元敬兄台鑒:閩事洶洶,殷正茂行事酷烈,然聖心已決,開海事必行。兄鎮守浙直,首在防倭練兵,切莫捲入閩省官場恩怨。
水師船炮、兵員糧秣,凡有需求,可直報兵部,弟在朝中自當周旋。唯有一言——兄是國之乾城,非一省之私器。”
給俞大猷的則多了幾分江湖氣:“誌輔兄如晤:聞兄在廣東整飭水師,船堅炮利,弟心甚慰。福建波濤,自有殷正茂這等弄潮兒去闖。
兄但守好粵海門戶,勤加操練,來日蕩平倭巢,仍需兄之虎威。朝中若有雜音,弟當為兄屏之。”
給劉顯、湯克寬的信大同小異,核心就一句:練兵,備戰,別摻和。
四封信寫完,天已矇矇亮。我叫來周朔:“用錦衣衛的渠道,快馬送去。記住,要當麵交到四位總兵手上,不得經他人之手。”
“明白。”周朔收起信,遲疑了一下,“大人,這麼明著招呼……會不會顯得太刻意?”
“刻意纔好。”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要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四位,我李清風護著了。誰想動他們,先過我這關。”
周朔恍然,轉身離去。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胡宗憲信裡那句“浙直舊部,多血性男兒”。
這些跟著他打過倭寇、流過血的將領,不能再成為朝堂鬥爭的犧牲品了。
二月初九,春闈入場。
我在順天貢院外巡視時,看見了徐璠。這位徐府三公子穿著嶄新的綢緞直裰,由四個家丁簇擁著,正與幾個同樣華服的少年說笑。
看見我,他遠遠作了個揖,笑容得體,眼神卻飄忽。
我點了點頭,沒過去。
三場考完,已是二月十七。閱卷、糊名、謄錄、磨勘,一套流程走下來,等到放榜,已是三月初九。
那天清晨,吳鵬就跑到都察院等我下值,一張黑臉上滿是緊張:“瑾瑜,你說……那幾個小子能中不?”
“我怎麼知道?”我披上披風,“我又不是考官。”
“可你是同考官啊!”
“同考官隻閱一場的卷子。”我往外走,“而且糊著名,誰知道誰是誰?”
話雖如此,我心裏也懸著。
走到貢院街時,榜前已圍得水泄不通。石阿山、王儉、陳平三個小子擠在前麵,龍岩和韋明跟在後麵,五個人的背影綳得像拉滿的弓。
“中了!中了!”忽然,王儉跳起來,聲音尖得劈了叉,“我中了!第二百七十三名!”
接著是陳平,抱著石阿山又叫又跳:“我也中了!第二百零九名!”
石阿山沒動。他仰頭看著榜上某個位置,肩膀微微發抖。我順著他目光看去——第三甲第一百八十七名,石阿山。
苗族進士,成了。
我嘴角剛揚起,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不可能!不可能!我怎麼會落榜?!”
是徐璠。
他披頭散髮地撲到榜前,手指幾乎戳破黃紙:“我文章寫得花團錦簇,策論對得嚴絲合縫!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有人舞弊!”
人群嘩然。
幾個維持秩序的兵丁上前要拉他,被他一把推開:“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徐閣老的兒子!我爹是徐階!”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
然後,更大的喧囂炸開了。
“徐閣老的兒子就一定能中?”
“科場憑的是文章,又不是爹!”
“該不會是……真有問題吧?”
我冷眼看著。徐璠還在哭鬧,他身邊那幾個華服少年卻悄悄往後退,想溜。
我使了個眼色,周朔帶著人無聲無息地堵住了去路。
當日下午,都察院收到十七封匿名舉報信,內容驚人一致:徐璠考前曾密會主考呂調陽,並以徐階舊藏《淳化閣帖》一部、唐寅真跡一幅為禮。
我放下匿名信,對周朔道:“查兩件事。一,徐璠送的《淳化閣帖》和唐寅畫,現在何處,經誰之手。二……”
我頓了頓,“他放榜前夜密訪武定侯府,所為何事?武定侯剛被剁了爪子,哪有心思管他科場的事?”
周朔領命而去。三日後回報,帶回的訊息卻讓我眉頭緊鎖。
“大人,查清了。”周朔低聲道,“徐璠那晚帶去武定侯府的,不是書畫,是一份名單。”
“名單?”
“上麵是二十七家與武定侯有舊、如今被殷正茂逼得走投無路的海商。”
周朔將抄錄的名單遞上,“徐璠承諾,若他中進士、徐家重得聖眷,可聯合朝中清流,逼朝廷換掉殷正茂,到時這些海商的生意,武定侯仍可抽三成乾股。”
我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冷笑出聲:“所以這不是舞弊,是交易。武定侯出錢出力保他中舉,他日後在朝中為東南走私網翻案。好算計!”
“但武定侯似乎……沒接。”
周朔補充道,“我們的人從侯府內線得知,武定侯看完名單,隻說了句‘徐家如今自身難保,還管得了別人?’便端茶送客了。”
原來如此。難怪徐璠在榜前那般失態。他押上全部身家的政治豪賭,不僅考場失利,連唯一的“盟友”也在最後關頭拋棄了他。
我拿著告發信和這份名單進宮時,隆慶帝正在看殷正茂的捷報。
“陛下,”我呈上信件與名單,“春闈確有弊情,且牽涉東南海商。”
皇帝掃了一眼,目光在名單上停留片刻,笑道:“瑾瑜,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按《大明律》,科場舞弊,主犯流三千裡,從犯杖一百、徒三年。但徐璠……尚未查實是否真行賄。
至於這份名單,”我頓了頓,“可作殷正茂在東南肅貪的佐證。”
“那就查。”隆慶帝放下捷報,“你是同考官,此案交都察院主理。呂調陽暫停閣務,閉門候審。
徐璠……革去功名,發回原籍。這份名單,抄送殷正茂,讓他按圖索驥。”
“發回原籍”四字一出,我心頭一震。
這是大明朝處置冒籍、舞弊考生的常用手段,看似溫和,實則徹底斷了徐璠的仕途,他這輩子都別想再考了。
“陛下,”我斟酌道,“徐閣老那邊……”
“徐師傅教子無方,朕很痛心。”隆慶帝語氣平淡,“但他已致仕,朕不會追究。
不過,徐家侵佔的蘇州民田,該還了。這件事……劉錦之查得怎麼樣了?”
我這纔想起,劉錦之接了徐階舊案後,已半月沒有動靜。
“臣這就去問。”
走出乾清宮時,春陽刺眼。我忽然想,劉錦之那份遲遲未交的查案文書,開啟的究竟是徐家的田契箱,還是他自己前途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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