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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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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大明禦史 · 巧克力愛花花

驛館的院門在我身後輕輕合上,把秋夜的涼氣也關在了外麵。

屋裏隻點了一盞燈,阿朵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裏捏著什麼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細微的銀光。

雷聰站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背脊挺得筆直,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阿朵,”雷聰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從今天開始,我可以堂堂正正做你的夫婿了。”

他這句話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挖出來,帶著血沫,卻又異常清晰。

阿朵沒說話。她隻是慢慢抬起手,讓掌心裏的東西完全暴露在燈光下。

那是一支銀釵。樣式很簡單,甚至有些舊了,但擦得鋥亮。釵頭雕著一隻小小的、展翅的鳥。

“你還留著。”雷聰的聲音更啞了。

“留著。”阿朵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當年我離京前夜,你塞進我手裏的。”

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釵身,“我那時想,這算什麼?定情信物?還是臨別贈禮?錦衣衛千戶的饋贈,我可不敢隨便收。”

雷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後來我想明白了。”阿朵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臉上,“這不是錦衣衛千戶送的,是雷聰送的。所以,我留著了。”

她站起身,走到雷聰麵前。兩人之間隻隔著一臂的距離。

“這麼多年,”阿朵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終於肯說出口了。”

雷聰的呼吸驟然急促。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眼眶卻先紅了。

這個在詔獄裏見慣了血肉模糊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竟像個不知所措的少年。

然後阿朵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某種狡黠的、屬於苗家女兒的野性。

“雷千戶,”她歪了歪頭,手輕輕搭在隆起的腹部,“你怎麼知道,我肚子裏的孩子……是你的啊?”

空氣凝固了一瞬。

我在門外,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雷聰愣住了。他盯著阿朵看了足足三息,然後,他也笑了。那是一種罕見的、真正放鬆的、甚至帶著點得意的笑。

“阿朵莫非忘了,”他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還帶上一絲錦衣衛特有的、洞悉一切的篤定,“我是幹什麼的?”

他向前邁了半步,現在兩人之間隻剩下呼吸可聞的距離。

“從你寫信說身子不適,到月信遲了半月,再到你在苗疆偷偷找巫醫把脈……每一個送信的人,每一封經過驛站的文書,每一個靠近苗寨的生麵孔。”

雷聰一字一句,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倆能聽清,“我都知道。”

阿朵的眼睛微微睜大。

“你派去貴陽府買安胎藥的侍女,半路上‘偶遇’的貨郎,是我的人。你怕藥方泄露,讓人分三家藥鋪抓藥,那三家藥鋪的掌櫃,都是我安排的。”

雷聰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阿朵,你懷上孩子的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

阿朵瞪著他,半晌,忽然笑出聲來。

“雷聰啊雷聰,”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淚,“你這人……真是……”

她沒說完,但眼神軟了下來。

雷聰看著她笑,目光溫柔得像化開的春水。等阿朵笑夠了,他才又開口,這次聲音鄭重無比:

“阿朵,我現在不是錦衣衛千戶了。陛下準我辭官,如今我隻是一介布衣,一個……連品級都沒有的平民。”

他深吸一口氣,“現在,在下可否還配得上阿朵土司?”

阿朵止住笑。她抬起頭,仔細地、認認真真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看著他從北鎮撫司那個陰沉寡言的錦衣衛,變成如今這個會為了她和孩子辭去一切、隻求一個名分的傻瓜。

良久,她伸出手,將那隻銀釵輕輕插進雷聰束髮的布巾裡。

“雷聰,”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種驕傲的、塵埃落定的笑意,“你這夫婿,本土司認了。”

然後她轉過頭,目光越過雷聰的肩膀,精準地落在我這個在門外“聽牆角”的人身上。

那雙明亮的眼睛裏,滿是戲謔和得意。

“李總憲,”阿朵挑眉,“您覺得,本土司這個夫婿,比當年那個滿肚子算計的四品知府……如何呢?”

我:“……”

我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我硬著頭皮從門廊陰影裡走出來,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

“甚好,甚好……雷千戶這是為情辭官,情深義重,比當年那個隻顧自己政績、拍拍屁股就走人的四品知府,不知道強到哪裏去了……”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臉紅。但阿朵顯然很受用,她下巴微揚,像隻打贏了架的小孔雀。

阿朵似笑非笑地瞅著我,那眼神分明在說:編,繼續編。

我趕緊咳嗽一聲,轉移話題:“那個……這驛館人多眼雜,二位不如移步寒舍?

陛下命我照料土司安全,府中雖簡陋,倒也清靜。正好……讓內子與土司做個伴。”

阿朵眼睛彎了起來,那弧度讓我心裏警鈴大作。

“李大哥,”她聲音甜得能淌出蜜來,“這個時候,你不怕尊夫人吃醋了?我記得……你如今好像還住在嶽父大人府上吧?”

我:“……”

這丫頭,情報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

“這是公事!”我義正辭嚴,“內子深明大義,早已……呃,知曉內情。”

還好我昨晚就連夜打了預防針,把當年那樁破事掐頭去尾、避重就輕地交代了一番。

婉貞聽完,隻嘆了口氣,說了句:“夫君當年,也挺不容易。”——就是看我的眼神,涼颼颼的。

好說歹說,總算把這兩位祖宗請回了家。

然後,麻煩就開始了。

首先上門的是石阿山、陳平、王儉這三位新科進士。

石阿山是苗疆走出的第一個進士,聽聞阿朵土司在此,激動得說話都帶了苗音。

陳平和王儉是思州府學出來的,論起來也算阿朵的“孃家子弟”。

三個年輕人規規矩矩行禮,眼睛卻亮晶晶的,圍著阿朵問苗疆近況,請教土司治政之道,順便偷偷打量雷聰,這位傳說中的前錦衣衛千戶、現苗疆準贅婿。

緊接著,都察院那幾個我一手提拔的年輕禦史也聞風而來。

美其名曰“拜見土司,瞭解邊情”,實際上那眼神裡八卦之火熊熊燃燒,恨不得拿筆把雷聰和阿朵對視的每個瞬間都記錄下來。

最後,王石帶著王墨也來了。

王墨這小子,一進門就嚷嚷:“乾爹!聽說家裏來了位女土司,還有位為她辭官的大俠?在哪呢在哪呢?”

我捂著臉,想把這不省心的乾兒子塞回門外麵。

嶽父家的花廳,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椅子不夠坐,隻好搬來圓凳。茶水點心流水般上。

婉貞指揮著丫鬟僕婦,忙而不亂,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笑,隻是抽空瞥我一眼時,那笑意裡總有點別的意味。

我看著這濟濟一堂(雞飛狗跳)的景象,眼前一黑。

這哪裏是招待客人?這分明是開流水席!還是自帶八卦談資、能連載說書三天三夜的那種!

嶽父他老人家倒是挺樂嗬,捋著鬍子坐在主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偶爾跟雷聰聊兩句兵法,跟阿朵問幾句農桑,儼然一副大家族長輩欣然接受新成員的模樣。

我算了算今晚的飯桌開銷,心裏默默流淚。

嶽父的家底是厚,可也經不起這麼吃啊……照這個趨勢,他們都在我這兒蹭飯一個月,能把我嶽父存了半年的金華火腿、太湖銀魚、紹興老酒全吃空。

這哪是來了幾位客人?這是來了是一支能把飯桶吃空的精銳部隊!

當年,四處蹭飯吃的窮禦史如今也被窮禦史蹭飯吃。嗚呼,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更讓我頭疼的是,雷聰這一“公開亮相”,等於把皇帝默許的事擺到了明麵上。

韓楫那夥人,還有朝中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清流,會說什麼?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武臣勾結土司”、“錦衣衛擅離職守為私情”、“有傷風化”、“國法難容”……難聽話能編出十八個版本。

我正發愁,腦子裏卻忽然靈光一閃。

等等。

韓楫能彈劾我,我就不能彈劾他嗎?

我是誰?左都禦史,言官的頭兒!論起寫奏章罵人、挖黑料、上綱上線、引經據典……我可是專業對口啊!

韓楫啊韓楫,你以為你那點小心思、小算盤,就真的天衣無縫?

你彈劾我“始亂終棄”、“有損朝廷體麵”?好啊。

那咱們就好好算算賬。

你一個刑部主事,正事不幹,整天盯著土司的肚子,是關心國事,還是別有用心?

你上趕著要當“接盤俠”,是真為朝廷分憂,還是看中了苗疆的實權和未來的土司繼承人?

你這般急切,這般算計,置朝廷體麵於何地?置陛下聖明於何地?

你這奏疏,到底是“忠君體國”,還是“欺君罔上、投機鑽營”?

我越想越覺得,這筆買賣,劃算。

你搬起石頭想砸我的腳?

不好意思。

本官專業拆台三十年,今天,就讓你這塊石頭——

怎麼搬起來的,怎麼砸回你自己腳麵上!還得砸個粉碎性骨折!

窗外,暮色漸沉,嶽父府裡的燈籠一盞盞點亮,映得滿院暖光。

花廳裡,笑語喧嘩,石阿山正用生硬的官話講著苗寨趣事,惹得眾人鬨笑。阿朵倚在椅中,手輕輕搭在腹上,嘴角含笑。

雷聰坐在她身旁不遠,身姿依舊挺直,卻沒了那股緊繃的殺氣,眼神時不時飄向阿朵,又快速移開。

好一幅和樂融融的家宴圖。

而我坐在角落,端起茶杯,遮住嘴角慢慢浮起的一絲冷笑。

韓楫,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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