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雞叫頭遍,我就醒了。
或者說,壓根就沒怎麼睡著。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明日,不,今日午門那場“陳述”的影子。
婉貞在身側輕輕翻身,手搭在我胳膊上,聲音帶著睡意:“夫君又睡不著了?”
“嗯。”我盯著帳頂模糊的紋路,“想起些舊事。”
“午門的舊事?”
“……你怎麼知道?”
婉貞輕笑一聲,往我這邊靠了靠:“你昨夜說夢話,唸叨什麼‘廷杖’、‘血’、‘石板縫’。”
我啞然。
“都過去了。”婉貞的聲音在黑暗裏格外清晰,“今日不同,你是主持,不是受刑的。”
她說得對。可有些記憶烙在骨子裏,不是“不同”二字就能抹平的。
嘉靖朝那些年,我在午門外看過太多次廷杖。
言官們被按在春凳上,中衣褪到腰際,粗重的板子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第一下,皮開肉綻。
第五下,血肉模糊。
第十下,有些人就沒了聲響。
血順著石板縫流淌,蜿蜒如蚯蚓,最後匯進暗溝。
那時候我就站在人群裡,從驚恐到麻木。自從屠僑恩師仙逝,那點兒“為人臣者,仗義死節的少年意氣”也幾乎磨滅殆盡。
誰能想到,十幾年後,我會站在那個位置,主持一場“佳話”?
荒唐。
辰時初,宮裏的馬車就到了嶽父府門口。
雷聰換了一身嶄新的苗裝,深藍土布,銀飾擦得鋥亮,連綁腿都打得一絲不苟。
阿朵的禮服更隆重,滿頭銀飾怕有十幾斤重,走起路來泠泠作響,像山泉淌過青石。
“重不重?”我指了指她頭上。
阿朵摸了摸腹部,笑得狡黠:“再重,有這小傢夥重?放心,本土司扛得住。”
馬車駛過街道時,簾外已能聽見人聲。
“快走快走,午門今日有熱鬧!”
“聽說是苗疆女土司,肚子都大了……”
“還有個錦衣衛千戶為她辭官!嘖嘖,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
我掀開簾子一角。
長街兩側,百姓如潮水般往午門方向湧。賣炊餅的、捏麵人的、挑糖擔的小販,全都嗅到了商機,在人流裡穿梭叫賣。
“炊餅——熱乎的炊餅——看完熱鬧再來買可就沒了!”
“瓜子花生——三文錢一包!”
這場麵,不像三司會審,倒像廟會開鑼。
雷聰坐在我對麵,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繃緊的弓。阿朵卻放鬆得很,甚至饒有興緻地打量窗外街景。
“李大哥,”她忽然轉頭看我,“你們漢人常說‘人言可畏’。可你看,這些人臉上,有多少是真正‘可畏’的?”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一張張臉,好奇的、興奮的、看熱鬧的、嚼舌根的……就是少有“可畏”的。
“他們隻是想要個故事。”阿朵放下簾子,手輕輕搭在腹上,“那今日,我就給他們一個故事。”
午門前的廣場,已佈置妥當。
禦座設在城門樓正中,垂著明黃紗簾。兩側是六部九卿的站位,按品級排開,鴉青、緋紅、深藍的官袍匯成一片肅穆的色塊。
再往外,是烏泱泱的百姓。順天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馬司的軍士拉起人牆,勉強維持著秩序。
我下車時,正聽見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在爭論:
“荒唐!朝廷重地,豈容私情聒噪?”
“兄台此言差矣!情之所鍾,金石為開。此乃千古佳話,陛下聖明,方有此包容四海之胸襟!”
得,還沒開始,觀眾先吵上了。
我走到場中預留的主持位站定,抬眼望去。
韓楫站在禦史佇列裡,臉色灰敗,眼底佈滿血絲。他身旁幾個交好的言官,也都神情緊繃。
李春芳,高拱還有張居正幾個閣老站在文官最前列。高拱麵無表情,張居正則微微垂目,像在養神,又像在思索什麼。
黃錦小步跑過來,低聲道:“李總憲,陛下已至。旨意,可以開始了。”
我深吸一口氣,向前三步,麵向禦座和百官,朗聲道:
“臣,左都禦史李清風,奉旨主持今日陳述。貴州思南宣慰使龍阿朵,前錦衣衛千戶雷聰,上前——”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上千雙眼睛,齊刷刷投向場中走出的兩人。
阿朵步履沉穩,銀飾在秋陽下閃著細碎的光。雷聰落後她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罪民雷聰/臣龍阿朵,”兩人同時開口,“叩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城門樓上,黃紗簾後,傳來隆慶帝平和的聲音:“平身。今日既為‘陳述’,便不必拘禮。你二人,誰先說?”
雷聰看向阿朵。
阿朵微微一笑,上前半步。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抬起頭,望向城門樓,也望向更遠處秋日高遠的天空。
然後,她用苗語,輕輕唱了一句歌。
嗓音清亮,調子悠長婉轉,像山風穿過竹林,又像溪水流過卵石。在場幾乎沒人聽懂歌詞。
但那旋律裡似乎有一種堅韌溫柔的且生生不息的力量讓嘈雜的廣場徹底靜了下來。
歌畢,她轉向百官方向,換回官話,聲音清晰而平穩:
“方纔那首歌,在我們苗寨,是母親唱給腹中孩兒的。歌詞說:‘山是搖籃,水是乳汁,日月星辰陪你長大。’”
她頓了頓,手撫上腹部,目光掃過韓楫等人:
“諸位大人懷疑我孩兒的血統,是懷疑他將來對大明、對陛下的忠心嗎?”
韓楫臉色一變。
“苗疆的忠誠,不在奏章裡,不在口水裏。”
阿朵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山民特有的、斬釘截鐵的力道,“在年年按時運往京城的糧賦裡!在寨子裏孩童開始讀《三字經》的鄉音裡!
在我阿朵,不顧六個月身孕,走上整整三個月山路水路,來跪拜陛下的膝蓋裡!”
她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銀飾碰撞,聲聲清脆,像戰鼓。
“我們苗家人認準一個人、一個道理,是拿命去認的。我大哥阿雲當年認準朝廷,降了。
我阿朵今日認準雷聰,選了。將來我孩兒——”她的手在腹部輕輕一按,“也會認準他該認的!”
廣場上落針可聞。
連嚼瓜子的人都忘了動作。
忽然,百姓人堆裡,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好!”
緊接著,叫好聲、掌聲,如潮水般響起。起初稀疏,隨即連成一片。
衙役們想製止,卻無從下手——法不責眾,更何況這“眾”裡,情緒已經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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